正當二人說著,忽見有個梳著雙丫髻的青衣小婢子婀娜地走過來,小碎步踩了一路,最後穩穩當當地停在右蘇卿和尤氏麵前。
那小婢子微微一弓腰,低著頭恭敬說話,好像那後腦上壓著千金的力,多抬眼看一眼人都覺得吃力一樣“不知小姐和夫人是哪個府上的?”
煙兒一直站在身後,終於有了她的用武之地,她上前一步,道“太尉府。”
小婢子引她們到相應的席位區域,右蘇卿剛想撿張最後麵的席子坐下。
那小婢子又搶話道“小姐,這席子的坐次是按著身份序位的,不知道您和這位夫人在府上是?”
煙兒道“這是我們大小姐,太尉府的嫡長,這位是我們府上的尤姨。”
那小婢子身形伶俐,腦子也伶俐,聽完立刻就分出了二人身份的高低貴賤,將右蘇卿引到了第二排的座椅上,而尤氏被引到了最末的一排座椅上。
右蘇卿剛屈膝坐下,她微微抬頭,見那小婢子躬身做福告辭的時候,好像若有似無的朝她覷了一眼,大有一種擅作主張,大膽打量她的意味,也 不知道在看什麽。
不過,從她那雙五黑溜圓的眼珠子後投射出來的八卦心意,右蘇卿也大抵能猜個一半。很可能是她那點臭名遠撥的破事已經傳進了豐禾王府。
這些小丫頭們幹完手頭那些雞零狗碎的雜活,一定沒少嚼舌根子,也不知道她的‘鼎鼎大名’在這些閑來無事的小丫頭嘴裏嚼過幾個輪回了。
右蘇卿看著那小丫頭的背影漸漸縮小,瞳孔好像也隨著那豆大的背影漸漸縮小,最後小到極處,再隨之散開。
‘咚’的一聲輕響,右蘇卿被這聲音所擾,心魂微微一動,被散開又鎖緊的瞳孔再次給叼了回來。
她低眸,看到了一個月亮一般渾圓的牛皮小球。
那小球精致極了,上麵瞄著栩栩如生的繪畫,球的四腳還係著彩色的鮮豔絡子。
也不知道是從哪裏滾過來的,嘰裏咕嚕地一腦袋撞到了右蘇卿腳邊的矮桌子腿上,原地眯瞪地腦震**了一會兒,委屈巴巴地停住了。
右蘇卿將小皮球給抓了起來,用手掌包了個半圓。
忽然,一個麵似銀盆的小姑娘朝她奔了過來,雙臂在空中揮來揮去,滿臉的喜氣洋洋,頭上的朝天髻精神地晃來晃去。
她一下子撲到右蘇卿盤著的大腿上,抬著一雙杏子般的大眼睛盯著右蘇卿手裏的皮球,然後伸出手來,仿佛要跟右蘇卿討債一樣。
右蘇卿看了看手裏的球,又看了看小姑娘鹿一般濕漉漉的小眼神,旋即明白了自己確實搶了別人的財產,‘不打算私吞不義之財’的她大大方方地將皮球放在那小丫頭手上,還趁機手賤地揉了揉人家軟軟的腦袋。
“阿離!阿離!”
一個身穿華服的女人托著長長的裙擺,氣喘籲籲地朝自己這邊奔了過來,腳上高高地木屐隨著她的一路小跑被踩的啪啪作響,敲得右蘇卿後槽牙發酸。
那女人一把扯住一手抱球的阿離的手,柔聲訓斥“跟你說讓你跟著阿娘,怎麽就不聽話呢!仔細這裏有大老虎,專門吃不聽話的小孩子。”
右蘇卿心裏噗嗤一笑,他爹以前也是這麽嚇唬不聽話的她,說是晚上睡覺太晚的小孩就會遇到妖怪,她信了,所以養成了早睡早起的習慣,但孰 不知這話裏的陰影跟了她一輩子,讓她此生都在和心裏的‘妖魔鬼怪’纏鬥,每次正麵交鋒都輸得一敗塗地。
所以,她尤其怕黑還有鬼。
右蘇卿摸摸孩子軟嘟嘟的麵臉,看著她惶恐的小眼睛,對女人道“夫人,小孩子不禁嚇的,若是嚇人的話聽了進去,唬人的話就會信以為真一輩子。”
女人一怔,抬頭上下打量了一眼右蘇卿,並沒有因為右蘇卿幹涉自己教育孩子而生氣,反而客氣一笑道“讓小姐見笑了,不知道小姐是?”
右蘇卿起身,福了福行禮“小女右蘇卿。”
那女人聽完,登時臉色微妙地變了一變,客客氣氣地笑容不知不覺地僵硬在了臉上,眼角眉梢都吊著兩個字——尷尬。
可是尷了大尬了。
她將阿離的手握緊了,匆匆行了個告辭的禮,道“我那邊還有事,就不打擾小姐清淨了。”
說完,她拽著孩子急匆匆走了,等到走出去老遠,還低頭將孩子又訓了一輪,悠悠揚揚地飄近右蘇卿的耳朵裏“不許亂跑,聽見了沒!離開阿娘以後啊,你都遇見的不知道是什麽人!”
右蘇卿扶額,感情這女人是把‘遇見老虎’等於‘遇見的不知道是什麽人’,簡直就是將她視為虎狼了。
直到如今,她才意識到,在古代,女子的名節真是的比性命都重要。。。。。。
‘不知道那什麽人’的右蘇卿頹廢地坐在席位上,拿著碗筷敲木頭桌子。
皇宮
巨大的坐地香爐像個趴在光滑木地板上打盹的怪獸,從身上的空洞裏噴著妖裏妖氣的香霧,在金燦燦的黃金殿宇裏卷著打旋的煙。
易熙儀站在半個宮殿高,四人寬的落地銅鏡前,看著幾個宮婢給她整理剛剛穿好的龍袍。
易熙儀眼角微微眯起,吃力地看著銅鏡中慢慢放大的一抹黑色身影。
易蕭寒走到易熙儀身後兩丈遠的地方停下,道“皇姐,海慧寺的事情,臣弟辦砸了。”
易熙儀伸手揉了揉眼角,閉上的眼睛有些發澀,她將眉心緊緊簇起,一揮袖子,道“你們都下去。”
言罷,寢宮內的宮婢道了聲‘是’,齊整整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宮殿裏隻剩下了一黑一紅的兩個人。
易熙儀將眼睛微微睜開,透過縫隙去看易蕭寒,好像眼皮稍微睜大一點就會讓眼睛受傷一樣“你什麽意思?”
易蕭寒低下頭,悠悠地歎了口氣,道“密詔確是被藏在了寺裏。”
易熙儀的腦子裏忽然‘錚——’的一聲響,仿佛琴弦被挑斷所發出的高亢聲。
她暮地睜開眼睛,緊張地盯著易蕭寒微微斂起的眸子,問道“密詔呢!”
易蕭寒聲音沉悶,人前高冷的王爺此時竟成了一個被長輩訓斥的孩子“我。。。。。。沒攔下他,那人,帶著密詔跑了。”
易熙儀忽然感覺原本有些眩暈的腦袋暈上加暈,意識幾乎成了瘋狂轉動的陀螺,她身子搖晃了搖晃,最終不得不在易蕭寒的攙扶下站住了腳。
她臉一黑,將易蕭寒的手猛地撫開“你待著海慧寺是幹什麽吃的!你知道這密詔擔著多大的幹係嘛!”
易蕭寒一時間竟不敢去看易熙儀的臉,坦誠道“皇姐,我盡力了,隻是後來那人引來了人群,臣弟覺得,若是讓那人被人群抓住,密詔就會大白於天下。與其這樣,還不如讓他將密詔帶走。況且,豐禾王還不敢這麽快動作,我們還有時間和他較勁。”
易熙儀狠狠吐了口氣,任由易蕭寒再次扶住她的手肘。
二人啞了片刻,易蕭寒鬥膽抬起眼眸,看了看易熙儀有些蒼白的臉,道“皇姐,聽說,前幾日鳳安宮鬧刺客。”
易熙儀微微搖頭,道“沒事,有紅雲在,普通刺客傷不了我。”
易蕭寒道“可是,聽說這個刺客安然逃出了宮禁,而且,是個女人,皇姐覺得會不會和‘雨殤’有關係?”
易熙儀麵色微動,道“自從馮羽鹿死後,‘雨殤’失了主人,不是應該回月羅了嗎,她們為何會突然出現?況且,調動‘雨殤’需要有蝴蝶玉令,馮羽鹿死的時候,將這東西含在嘴裏埋進了棺材,這是很多人都看見的。”
易蕭寒點頭,道“嗯,可是皇姐不是懷疑,太尉右淩旭那個老狐狸可能會魚目混珠,將真的蝴蝶玉令給藏起來麽?臣弟還為此,在新年夜的時候 趁太尉府鬆散的時候,進去翻過右淩旭的書房。”
易熙儀揉了揉太陽穴,道“刺客是女人,卻不一定是‘雨殤’的人,算了,先別想了,朕的頭又開始犯迷糊,咱們出宮去豐禾王府。”
易蕭寒撫好了易熙儀,道“既然皇姐身邊現了刺客,那皇姐今夜必定小心。”
他說著,又想起什麽似的,道“哦,對了,聽說今夜於豐和王府演奏的優伶不是教坊司裏派遣的,是豐禾王府請的市井樂坊,皇姐要不要多帶些羽林衛?”
易熙儀蹙眉道“市井樂坊?哪個樂坊?”
易蕭寒道“綺袖閣。”
豐禾王府
王侯廳廣場
右蘇卿坐了一陣子,此夜幕又暗沉了幾分,廳前廣場上的燈光幽幽地閃動著。
每一處桌案上開始點上琉璃燈,華彩異常。
歌舞台下那幾個高大的金色火籠中也開始飛焰跳動,好像是要衝破雲霄的火鳳,為這盛大的宴席增添了幾抹炎炎的熊闊。
耳畔傳來紛紛的絲管喧鬧之聲。
舞台上舞姬已經搖曳登場了。
她隨意掃著四周,餘光不自覺掃到王侯廳前最高處的平台上,瞥見那張雕著龍鳳盤桓的金色闊椅。
不過那椅子空空,女帝還沒有到。
不知道易蕭寒會坐在哪裏???
她喝了杯清甜的果酒,心道‘沒有易蕭寒的那罐雪梨釀好喝’。
忽然,她想到自己那次醉酒後的失態,麵色一紅,趕緊放下酒杯,趕緊將擅作主張,進入自己腦子裏的易蕭寒給踢了出去。
右蘇卿放下酒杯,忽然覺得幹坐著有些無趣,索性起身,朝廣場圍牆的遊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