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園燈破開夜色,將漆黑的遊廊照出一點透明的黃暈,那暈色染上了一抹粉棠色的衣衫,竟使那白日耀目的新衣顯得些許陳舊。
尤氏看著右蘇卿的月白色衣裙仿佛一片月光般漸漸消散,又看了看易子淵不動如山,看著右蘇卿遠去的背影,微微一笑,帶著些戲謔“瞧瞧,這未來的姑爺好像對前未婚妻很是癡情啊。”
花鈴站在尤氏身後,用袖口掩了掩唇角,笑道“新婚燕爾就親近妻妹,若是二小姐這個新娘知道了,不知道會因為這和睦的關係開心呢,還是為此吃醋呢?”
尤氏眼角眯成了一條縫,表情堪稱狡猾“這個簡單,咱們問問不就知道了。”
尤氏說完,便抬腳悠悠地朝前走去“話說這前廳喜氣洋洋的這麽熱鬧,二小姐獨坐喜房也冷清地很,咱們去給她鬧鬧喜。”
瑤琴院
右麝墨坐在一個玉翠屏風後的蒲團上,她將桌上盤中倒置的紫金杯放平整,然後喝了杯茶,咕噥道“勞動這一番,倒是叫人餓得慌,就是沒什麽吃食。”
星兒指著貼著大紅喜字下的靠牆高案,笑道“小姐少煩惱,那不是有幾盤點心。”
右麝墨看了看那白瓷盤裏堆成兩座小山似的點心,蹙眉道“什麽勞什子點心,硬的很,你撿著些,看是否有些軟食?”
星兒剛剛起身,忽聽窗外傳來一聲燕語“夫人,娘家有人來瞧了。”
星兒走到窗邊站定,朝外瞄了一眼,轉身道“小姐,是尤憐兒。”
右麝墨探著脖子朝厚重的窗板外一瞧,仿佛能看穿那隔著外麵世界的冷東西似的“她?她在太尉府裏跟個死人差不多,天天悶在自己院裏唱曲兒,怎麽現在出來吹風了?”
她斂好衣裙,將鬆散的坐姿收好,整個人都工整起來,道“罷了,今日本夫人高興,權當給這悶油瓶子驅驅常日不見陽光的黴氣。”
右麝墨摸了摸丹寇,道“叫她進來。”
不一會兒,隨著木門吱呀打開的聲音,一抹粉紅飄至簾後。
上次見到這那嬌俏的少婦,還是在新夕家宴上,那時候她滿心期待地等著賜婚的聖旨,對其他的事情都沒有上心,包括忽略了這個隱沒在府裏多年的二姨娘。
現在,右麝墨清閑且心情極佳,便賞眼般地多打量了這女人幾眼,心中微微驚歎,這女人雖說在太尉府裏不吭不響,常年都是老實本分的過日子,卻有著一張不甘寂寞的美人兒臉。
這樣的女人,能忍住不在後宅興風作浪的,大抵除了這個尤憐兒,或許還真找不出幾人。
尤憐兒打開簾櫳進來,朝右麝墨笑道“給二姑娘道喜啦。”
右麝墨也回之一笑,舒心歡暢地站起來迎人“二姨怎麽來了?”
雖說都是一家人,尤憐兒除了右麝墨剛剛出生的時候因為麵子上過得去,裝作親近地抱過她一下,其餘再沒有仔細打過照麵。
這樣想著,右麝墨剛剛出生的場麵忽然鑽進了她的腦子裏,將她的記憶之池攪得呼呼作響。
當年她十八歲,剛剛今入太尉府做妾,風華正茂的年紀一晃而過,現如今已經過了七年了。
她頂著一張二十五歲的皮囊,卻有著一顆快要老死的心。
在一處後宅裏囚過八年的人,無情無愛,誰人能不死心呢?
尤氏將歲月憂傷統統淺進心底,很是自來熟地走上前去拍了拍右麝墨,擠出一抹自然的微笑“我這個人跟空氣差不多,在前麵宴上也是將熱鬧在眼裏走馬觀花似的過一過,沒什麽正經人和我搭茬。”
她歎了口氣,笑盈盈地深深忘了右麝墨一眼,好像真的和她深情相待過一般“我想著,我閑著也是閑著,不如過來陪陪二小姐,好歹也能讓我這個廢人有點兒用處。”
右麝墨沒想到尤小憐這麽有自知之明,聽到她自損八千萬的話,右麝墨一時間竟然答不上來回語。
尤小憐說前話的時候還眸光暗沉,好像嵌著淡淡的憂傷,下一刻便好像切換了一張臉色,表情忽而喜不自禁“花鈴,將我給二小姐準備的禮物拿來。”
花鈴心領神會,將手中捧著的一個嵌著銀絲的盒子遞了上去。
尤小憐接過盒子,從中撿出一個青鸞金簪遞到右麝墨手裏。
右麝墨做為太尉府的大小姐,什麽稀罕首飾沒有見過,還是給出尤小憐兩份薄麵,禮貌地合上,笑道“那就謝過二姨了。”
花鈴的細眸溜球一般在眼底一轉,道“二小姐戴上這個簪子,豐禾王第一定喜歡。方才奴婢從花園裏過,見大小姐也戴著青鸞的銀簪,豐禾王見了,直誇她的簪子好看。”
右麝墨拿著盒子的手一頓,好像被這話堵住了全身的筋脈,整個人都遲鈍了好幾秒“什麽!右蘇卿怎麽和王爺對上麵了?”
尤小憐看得出右麝墨驚燥的心情,卻撞得似懂非懂,甚至是曲解其意思“可不是,我在來你這兒的路上,正好碰見大小姐和豐禾王殿下有說有笑。”
說著,她還欣慰地拍了拍右麝墨的手被,儼然一副慈母盼兒嫁對郎的神情“豐禾王殿下真是豐神俊朗,且和人說起話來都是平易近人,對女人那何止是一個‘親和’二字能形容的。”
尤氏出了口氣,滿臉豔羨“殿下對前未婚妻子都能這般包容,對你這個新婦定會白般疼惜的。”
她說道‘前未婚新婦’的時候,還有意無意加重了語氣,朝右麝墨的黑鍋臉色瞅了好幾眼。
分明就是在提醒右麝墨,右蘇卿和豐禾王的因緣,還不一定戛然而止呢。
**裸的挑撥離間!
蔫壞!
尤氏一直將手心搭在右麝墨的手背上,此時已經覺察除了右麝墨的冷意,已經從她血液裏鑽進了她的骨頭。
尤氏的壞心思通過語言成功的挑動了右麝墨的醋意,她嗅到那股女人特有的酸味的一刻,便心滿意足地知道自己的目標達成。
尤小憐又輕輕拍了拍右麝墨的手,好像怕被她的冷意侵染入體一般很快抽了回來,道“婚席可能馬上開始了,不能錯過了陛下的賜宴,二姨就先不陪你說話了。”
說完,她若有所思的看了右麝墨幾眼,便輕飄飄地出了暖閣。
屋內驟然安靜下來,好像被人放了一桶冰水,空氣漸漸冷卻。
不知過了多久,右麝墨的冷意忽然被一股火氣席卷而去,抄起桌上的一個紫金杯就重重朝屋角砸去,怒道“賤人!她還賊心不死,竟然在他人婚宴上勾引新夫!”
星兒被這猝不及防的怒火嚇得一凜,走到屋角將紫金杯撿回來放到桌上,扶著右麝墨坐下,勸道“小姐莫惱,如今您已經是豐禾王妃了,到底還是您多些得意。”
右麝墨一手扶著桌案,握拳的另一手微微鬆開些,星兒見狀,立刻再行疏導“況且她右蘇卿現在名聲臭成這樣,就算是模樣長得再好又有什麽用,哪個世家大族願意娶一個毀了清譽的女人?”
右麝墨將憋在胸口的一口氣,被星兒這麽一疏導,才險而又險的吐了出來“那你說,她若是見王爺對她有意,又覺得自己清譽被毀,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勾引王爺怎麽辦?”
星兒給右麝墨倒了杯茶,眼珠一轉,道“那,我們就讓他在王爺麵前出醜?”
右麝墨咬了咬牙,道“不,讓她在全中都城麵前出醜!”
她冷笑一聲,道“她不是慣常仗著自己長了一張好皮囊沾沾自喜嘛?或許我們可以將那好皮囊丟到腳下踩幾腳,不知道這沾了灰的美人皮,還能不能讓那些男人喜歡?”
星兒朝右麝墨坐近些,道“夫人,奴婢有個好辦法,或許讓右蘇卿在全中都人麵前出醜,今夜就是個好機會!”
右麝墨眸子一斜,問道“什麽辦法?”
星兒伸長脖子,咬著右麝墨耳朵一陣竊竊私語。
說完,右麝墨和她相視一笑,幾乎要笑得腸子打結。
右麝墨道“這個主意好,肯定讓她防不勝防,到時候,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肯定很有意思。”
說完,右麝墨暢快地吸了口氣,端起茶杯道“星兒,你說右蘇卿被人劫持後失貞的消息是真是假啊?”
星兒道“不知道,不過管她真假,反正大街小巷都這麽傳,眾口鑠黃金,就算不是真的,人心信了,就不是假的。”
王侯廳
右蘇卿溜達回了廳前的夜宴之上,就在快要回到自己的坐席旁,便看到有個中年男人弓著腰像個半蝦一樣侯在那裏。
右蘇卿走近些,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席位。
那男人各自好幾個坐席遠遠朝她望了一眼,忽然眯眼笑了起來,聲音裏透著和暖“蘇卿小姐回來了?”
嗯?這人認識她?
怎麽看著這麽眼熟?
待腦海中無數張臉走馬觀花似的走過,右蘇卿忽然將記憶定格在了剛進入海慧寺的虎丘院的那一天。
她撥雲見月般的張了張嘴巴,道“您是。。。。。。那日在虎丘院門口遇見的。。。。。。”
男人嗬嗬一笑,優雅點頭“是我,是我,我便是那日接小姐入院的人。”
他將笑容斂起,平聲道“我叫三蜀,是中泰王殿下的掌事。”
說完,他伸手朝袖子裏摸了摸,摸出兩個瓷瓶,道“蘇卿小姐,這是殿下囑咐小人給您拿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