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嬤嬤聲音漸遠,終於越來越小,宛如蒙塵一般消失不見了。
柳氏被右蘇卿問得一個哆嗦,嗓子裏好像糊著一團漿,根本道不出一個字來,她能說什麽,說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貼身侍婢的所作所為麽?
就算她敢大言不慚地把這話講出來,在座眾人又有幾個人能信?
正當右蘇卿想要乘勝追擊,將那張隔著勝利,手指都能戳破的薄紙給捅穿的時候,右淩旭忽然截口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
“陛下。”
他在台下坐了半天,被自家的醜聞公之於眾後的火氣頂上頭來,紅成了個兔子眼,現下終於忍無可忍,起身走到紅毯跪下。
右淩旭這一上台,廣場中央,帝王坐下的紅毯上簡直就像是小鍋裏下餃子,擠得滿滿當當。
右淩旭行禮過後,跪著直起腰來,頷首道“陛下,臣早就提醒過夫人,那奴婢心術不正,恃寵而驕,無視尊卑。夫人不聽臣言才惹出了這樣的鬧劇。”
右淩旭此話一出,柳氏仿佛困獸發現了打開的籠門,一下子精準無誤地撲了上去,順坡下驢“是啊,妾身隻是礙於主仆情誼,想那奴婢是妾身的陪嫁,所以平日裏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想到那奴婢竟然如此膽大包天,連自己的主子都敢暗害。”
她忙深深稽首,言中有愧“是妾身管教不嚴。”
好嘛,二人這一唱一和,倒把主謀變成不知情的無辜者了。
右蘇卿心有七竅,實在受夠了吃柳氏的暗虧,她不依不饒“父親!”
右淩旭回頭朝她暗暗瞪了一眼,那目光恍如狼顧,梭巡地右蘇卿直皺眉頭。
右淩旭的疾厲目光中語氣溫柔,仿佛不是說給她聽的,而是說給在場眾人聽的“蘇卿啊,父親知道你受了委屈,回去以後為父一定好好補償你。”
易熙儀知道右淩旭的意思,他不是護著柳氏,而是不想再將右家的笑話給擴大化了。
畢竟家醜不外揚,要懲治柳氏,還是要回府內自己斟酌。
易熙儀雖是女流,可能坐上這把龍椅必定八麵玲瓏,很懂臣心地給了右淩旭一個台階下“好了,既然此事的誤會已經解除了,眾位愛卿都不要再跪著了,平身吧。”
言罷,她眯起鳳目,若有所思地看了右蘇卿一眼,那眼光淩厲,仿佛深思熟慮後的斬釘截鐵。
這目光一閃即逝,裹挾著帝王的不可琢磨融進了易熙儀的金色瞳孔裏,不過還是被易蕭寒給捕捉到了,他自然知道同胞親姐的每一個細枝末節的表情下埋藏著什麽樣的神思。
易熙儀對右蘇卿有想法,一個很重要的想法。
她將右蘇卿看到心裏去了。
不過,到底是哪一點讓皇姐對她上了心,易蕭寒不得而知。
易熙儀看著右蘇卿踩著紅毯的步子,道“右蘇卿——”
右蘇卿腳下一滯,轉身看向女帝,頷首一揖。
易熙儀道“既然你的名聲已經被洗白了,那麽剛才朕給你的賞賜還是作數的,從明天開始,你就是中泰王府的尚宮了。”
右蘇卿的心髒狠狠一跳,血液猛地衝上頭頂,她原本以為經過這樣一場風雨如晦地混亂,女帝已經忘了要賜予她女官職務的賞賜,卻沒想到這女帝的記憶裏著實優秀,竟還記得事前給她的許諾。
嘈雜潦草收場,右蘇卿坐回桌案之後。
煙兒和影兒因為驚嚇,現在在她耳邊聲若蚊蠅,‘嗡嗡’亂叫的雜音就好像各種破爛,倒垃圾似的朝右蘇卿腦子裏鑽。
她搖搖頭忽略,然後正兒八經地看了易熙儀一眼。
此時易熙儀正在微微仰著身子,湊在她身邊的一個紫衣宮婢耳邊說話,那宮婢聽得極其認真,好像整個天下都被自己的意識屏障在外,隻剩下易熙儀對她的密語。
兩人在說什麽呢?
右蘇卿正打著膽子朝易熙儀那便目光探索,忽然,那聽著易熙儀私語的大宮女朝右蘇卿瞄了一眼,正好和她看了個對眼。
右蘇卿正出神地喝著果漿,被那大宮女猝然一看,一時兵荒馬亂,差點將果漿從手裏丟了出去。
她慌忙收回目光的時候,仿佛看到那宮女一邊看她,還一邊聽著易熙儀的話微微點了點頭。
右蘇卿“。。。。。。”
這私語,難不成還和她有關係?
這樣想著,右蘇卿的好奇心夾雜著忐忑開始在胸膛突突亂跳,心情時而細雨綿綿,時而狂風呼嘯,時而雨過天晴,時而大雪簌簌。
她一邊掩飾似的將臉埋在酒杯後,一邊將目光在黃金龍椅附近梭巡。
可當她再撞著膽子看向女帝的時候,竟然發現那龍椅已經空了。
易熙儀仿佛是曾經出現過的一個假象,此時煙消雲散,灰飛煙滅了。
右蘇卿正左右探看,想知道女帝的去向,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綿柔之音,陰陽難辨,雌雄不分。
“蘇卿小姐——”
右蘇卿還未轉身看向身後的人,目光所及之處,已經看見了一個金龍子被一個皺皮雞爪子般的手抓著伸到了她麵前。
她被微微一嚇,朝後一仰,才眼神恍惚間看到那金籠子裏趴著一隻金燦燦的小東西。
她湊過去,扒拉開眼皮仔細瞧瞧,才發現那小東西的耳朵大大的,似是兩個三角蒲扇,兩隻眼睛像是兩個焦糖色的小葡萄,滴溜溜的圓。
那小東西甚是可愛,忽然張開粉紅色的小嘴巴軟綿綿一叫,叫的右蘇卿心中一陣柔情似骨。
“這是。。。。吉娃娃?”
右蘇卿扒著籠子朝裏麵看去,但是那小東西雖然長著吉娃娃的身形,大腦袋,大耳朵,小身子,但細細看起來卻又不像是吉娃娃。
“什麽。。。。。什麽娃娃。。。。。雞娃娃???”
那拎著籠子的太監有些不明就裏,他難以置信地打量籠中物半天,撓了撓後腦勺捫心自問“這東西長得不像雞啊”
。。。。。。。
是‘吉’
右蘇卿在心裏默念。
不過,她也懶得和那太監計較,畢竟跟他解釋半天,也不能跟她清楚地闡釋什麽是吉娃娃。
右蘇卿看著那半像不似的‘吉娃娃’,好整以暇地問道“公公有事?”
那高帽太監似是想起來正經事,不再糾結什麽吉娃娃,雞娃娃,笑道“哦,這是我們王爺送給小姐的,希望博小姐一笑。”
右蘇卿狐疑地看著那太監,道“敢問是哪位王爺?”
高帽太監翹起蘭花指朝易子淵一指,道“喏,便是咱們豐禾王。”
這個易子淵,在自己婚禮上向其他女子試好?膽子大還是缺心眼?
估計是不知道老婆吃醋的厲害。
那太監道“這可是沙狐,是去年年末咱們王爺從羽山國帶回來的,一共兩隻,咱們王爺將一隻獻給了陛下做賜婚的謝禮,王爺說這一隻就送給蘇卿小姐。這可是稀罕物,就算是在羽山國的王宮裏,也不超過十隻。”
右蘇卿那筷子戳了戳小沙狐的鼻子,小沙狐嗷嗷一叫,嫌她手欠,一邊裝死,一邊留給她一個不耐煩的背影。
易子淵不是好人,右蘇卿才不承他的恩。再加上此時右麝墨好像意識到了什麽,忽然回頭過來盯著她,那眼神好像要將她生吞活剝一般,嗖嗖地射著精光。
煙兒忽然插話問道“這麽稀罕???除了送於陛下,你們新夫人有沒有?”
太監誠懇道“王爺隻有兩隻,新夫人自然沒有。”
煙兒看了右麝墨一眼,一把將籠子揣在懷裏,道“我們小姐要了,謝謝王爺。”
右麝墨好像氣得更厲害了,一瞬間殺氣騰騰,眼神要結出寒冰來,估計要不是礙於自己婚禮的麵子,她現在已經殺過來和她撕起來了。
那太監辦妥了差事,歡歡喜喜地回去了。
右蘇卿道“我看右麝墨抖得有點厲害,畢竟是他男人的東西,這麽欺她是不是不太人道?”
煙兒惡狠狠道“她這般欺負小姐,她娘幹了壞事都沒罪有應得,奪她夫君的一點人情算什麽,氣死她。”
煙兒一邊說著,一邊是把那狐狸當成右麝墨發泄了,手上無德,揉得狐狸吱哇亂叫。
右蘇卿那筷子敲了一下煙兒的手背,呲牙道“別揉了,毛都給你揉雜了,你對她好點。”
右蘇卿正在製止煙兒欺淩狐狸,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舒朗的男音“蘇卿小姐。”
右蘇卿一仰身子,側過頭去借著宮燈眯眼一瞧。
隻見身後男子一身竹青在玳瑁般的燈光中被映成了墨綠,勁裝幹練清爽,衣袖窄窄的,手腕處係著金屬護腕,腰間的累絲金腰帶勾勒出挺拔的身姿,腳下蹬著深灰色暗紋步履。
這不是秦虹——秦家二公子嘛,兩人在秦家君子堂見過。
右蘇卿起身,福了福道“秦二公子,您。。。。。。”
秦虹做了一揖,神情自然道“剛才陛下身邊的紅尚宮囑咐在下,護送小姐進宮。”
右蘇卿眉心一鎖,有些忐忑“陛下要見我進宮?陛下要私下見我?”
秦虹點點頭,道“對,小姐跟我來吧。”
右蘇卿喚上煙兒離開,影兒帶著狐狸回府了。
她幽魂似地飄在秦虹身後,夜風好像刀片一樣刮得她耳邊‘嚓嚓’響,一點風吹草動都夠讓她心驚膽戰的。
女帝為什麽要私下見她,還是特意回到宮裏接見她?
顯然是為了避開眾人。
可是她跟女帝之間沒有什麽秘密可言。。。。。。。
為何剛才女帝回宮的時候,不讓她直接跟著自己的車駕一起回宮呢?還偏偏要多此一舉,讓秦虹這個秦家公子調用提督府的府兵來送她進宮?
顯然有兩種可能,一是女帝不想讓人看到她和自己一起回宮,要麽就是秦虹也正好進宮,順路捎帶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