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要記住一個地方有時很難。

有些地方你可能去過,卻行程匆匆,時間長了,你的記憶中隻是去過。那裏有什麽風土人情,有什麽曆史掌故,有什麽名人逸事,有什麽名山大川,或許隻是知之,而不知“所以”。

不知“所以”就記不住。“所以”就是其中的文化。

第一眼中的“馬武”

飛機提前半個小時到達重慶的江北機場。這在我經曆過的飛行旅程中還是第一次。

我根本不把火車、飛機幾點幾分到達當回事,也不理解為什麽經常晚點的火車飛機偏偏要把到站時間報得那麽精確,火車的晚點是經常事,飛機更是如此,有時讓你在機艙裏坐上小半天,也是合理的,“空中管製”嘛。總之,航空的嘴大,說啥就是啥,人爭也沒用,隻能聽憑擺布。

這次我們竟提前落地了——如果矯情,也可以起訴:我們買的是四個半小時的空中服務,你才服務了四個小時,賠錢!

這個官司放在美國可能打贏,放在中國卻未必,可是如果真想一試,也許會很吸引眼球,其實航空公司都可以借此炒作——找些旅客起訴,然後大肆渲染一番,然後賠個仨瓜倆棗,那你的航空公司就出名了,營業額翻番……這就是市場策劃,也是企業文化。

可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提前到了,去哪?

半小時後,手機響起,原來是重慶方麵機場接站的人打來的。

我告訴他我的位置,6號出口,滾梯旁,大胖子,穿紅色橫道T恤。未等說完,就有一年輕人來到麵前。他操著一口“巴渝式”普通話,自報姓陳,是本次活動負責接站的。他告訴我們,不好意思,還要等下一趟班機山東來的老師,我們可以在附近休息一下,去喝茶或吃點東西。

我問他,我們要去哪裏?他說,這次活動安排在涪陵區的馬武鎮,距這裏有100多公裏。

“馬武鎮?沒有聽說過,哪兩個字?”

“駿馬的馬,威武的武。”小陳解釋得好,一個簡單的形容讓我好像看到一匹騰空而起的駿馬。

閑聊中,我得知這次活動是中國散文學會首次在一個鎮建立散文創作基地。當然此鎮不同於彼鎮,重慶是直轄市,下設的區是地市級,鎮就相當於縣。

“為什麽叫馬武呢?”我問。

“是因為東漢時有一位將軍在那裏駐守,百姓為了紀念他,所以取名馬武。這些年我們鎮上正在挖掘馬武文化。”

“中國散文學會能夠選中你們這個地方做創作基地,不簡單哪,看來你們的文化搞得不錯呀!”

“是啊,我們鎮上的書記、鎮長、人大常委會主任都重視文化,他們都是文化人。”

噢,明白了,這是一個文化的馬武。

從事過新聞工作的我,習慣於提前介入式的采訪——不等擺桌鋪凳,不等端水倒茶,隻要見麵采訪就開始。於是,小陳這不經意的介紹,已經進入我的采訪記錄。

第一印象:文化的馬武。我來了!

詩意的馬武

到達馬武已經接近晚上8點,參加活動的全體人員都在等我們。有中國散文學會名譽會長、《人民日報》的資深編委石英先生,還有來自天津、湖南、山東、四川、我們遼寧及重慶本地的散文組織負責人。大家歡聚一堂,30多人一張大桌,當地的農家菜、自釀酒,其樂陶陶。

中國散文學會的常務副秘書長張立華先生向我們介紹,這是一個叫從古到今的文化莊園,坐落在馬武鎮的方塘村。老板姓郭,是地道的當地農民。他用幾年時間創業,以種植綠色蔬菜和花卉為主,形成了綠色產業,同時非常注重文化產業,附近有幾座文化博物館,飯後大家可以隨便轉轉。

天氣酷熱。如古人所說,“天地一大窯”,我們都在窯中炙烤著。

對於我這個在北方已經難耐酷熱的人來說,一離開空調環境立馬一身汗水。可是出於對文化的好奇,我吃過晚飯還是去參觀了那幾座博物館。

不承想,這小小的山村裏,竟有這樣的文化記錄:

一個馬武將軍文化展覽館,介紹了東漢名將馬武在這裏屯軍駐防、幫助百姓的曆史掌故。據史料記載,馬武(?—61),字子張,東漢初年將領。南陽湖陽(今河南唐河湖陽鎮)人。少年時為避仇家,客居江夏。後入綠林軍,為新市兵將領。更始二年(24)歸順劉秀,隨其南征北戰、平定四方。協助劉秀建立東漢,是東漢中興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中排名第十五。劉秀稱帝後,任捕虜將軍,封楊虛侯。當地人以馬武將軍為驕傲,因為馬武將軍憎愛分明、體恤百姓的情懷,深為百姓擁護和懷念。我想當地政府能夠積極支持修建馬武將軍紀念館,也是在更好地鞭策自己。

一個是農耕文化博物館,館區麵積不大,卻堆放了許多舊時農具,我和同伴好多叫不上名字,但從那斑駁的外表,能夠看出它們經曆了風雨滄桑,那時都是我們祖先的珍寶,或許經過幾代十幾代的傳承,現在它們有了安身之處,能夠向後人展示它們曾經的輝煌。

還有一個驚喜,這裏居然還有一座散文陳列館。這個館區同樣不大,但較之前麵兩個顯得更為典雅、嫻靜,書架、書籍的擺放很有講究,各類散文書籍也比較齊全,有7卷本的《中國現代散文選》,有現代以來的許多名家著作,有些是很少見到的。我和同伴不由嘖嘖稱道,在幽遠僻靜的叢山裏能夠與周作人、梁實秋、許地山、丁玲們邂逅,似有一種神遊仙境的感覺。我由衷地佩服起這個小鎮,也佩服起這位農民企業家。

搞文化是需要投入的。而文化的投入又是“軟”投入,它不比生產經營流通中的“硬”投入,常常不能用投入產出比值來計算,有些投入就是“打水漂”,有些就是“打窩子”(北方釣魚的一種方法,先將大量的魚食撒在固定的區域,吸引魚兒至此覓食),可是文化真正做成了產業,形成的效益是長遠的,回報也是可觀的。我一直認為,文化資源是唯一能夠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越挖掘越豐厚,越開采越豐富。隻是做文化產業,要有眼光,有胸懷,有耐心,當然也要有實力。

當地朋友告訴我,馬武鎮是2008年調整行政區域時重新設置的,現在隻有4萬多人。可鎮上卻有散文學會,並且已經發展會員130多人,有6個鎮級散文采風創作點,設立了從古到今散文創作獎,鎮文聯有自己創辦的刊物《馬武文藝》,已經出版6期,發行3000多冊!

散文沙龍、閱讀采風、征文比賽……多種多樣的活動讓馬武充滿詩意。正如《馬武文藝》主編何龍飛先生所言:“有成功之什,無大話宏文,多敝帚自珍卻風雲萬象。”“種瓜種豆種文字,尚須精耕細作;闖灘過峽奔大海,正揚帆起航。”

出得門去,又是一陣熱氣撲麵,我卻不再覺得煩躁,而是感到一陣悸動。我知道這是一種文學的鼓舞,先秦、唐宋、五四、當代,重慶、涪陵、馬武,“從古到今”,多麽詩意的名字,伴隨著馬武人詩意地生活!……在馬武的第一個晚上,我為涪陵而感動,為馬武而感動!

文化的熱浪

從沈陽臨出發時,友人知道我們要到重慶,立即提醒:那裏是火爐哇,三伏天去那裏,瘋了?

是啊,明知火爐熱,偏向火爐行。我們是為了文化而來,心裏自豪著呢。

我們剛剛到達就領略了近40度的高溫。“大熱曝萬物,萬物不可逃。”我想,無論是外地來的,還是久居此地的,當溫度超出人體正常耐受極限時,都會感到一種熱不可支。

此次活動是中國散文學會馬武鎮創作基地的掛牌儀式,為了慶祝這個日子,鎮裏特意安排了“中國夢·巴渝風”百姓大舞台走進馬武的文藝會演,並和當地一年一度的采果節同時進行。次日上午10點,對麵的從古到今文化廣場上已經人山人海——這裏的許多名稱都是“從古到今”:我們住的地方叫“從古到今生態園”,附近有“從古到今花海”,對麵是“從古到今文化廣場”。從古到今,這是一個多麽跨越的名字,顯示出主人對生活的憧憬和展望。

令我吃驚的是,大熱的天氣,廣場上竟然來了這麽多人,他們是當地的百姓,像過年一樣,三五成群,扯家帶口,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節日的笑容。政府安排在廣場一側開設了農副產品交易市場,那裏擺放著當地出產的糧食、水果,可以任意品嚐。一位農民還專門印製了自己的廣告《致梨果消費者》分發給大家,稱自己“決心打造本地區真正的綠色生態高端水果,絕不使用化肥、激素及高毒農藥”。

活動的內容是文藝演出,節目都是本地的群眾業餘編排的。本來我對此類節目沒有興趣,何況在炎熱的天氣之下,可是看到那些身著盛裝、態度認真的演員時,不禁被他們感動了!他們圖的是什麽?

活動請來重慶電視台做專題節目並現場錄製,開場是震撼人心的合唱《馬武之歌》,一下子把人帶到現場,讓人無不為馬武而自豪;緊接著是少年兒童的舞蹈表演《快樂蓮簫打起來》,小演員們個個無比認真,每個動作、每個笑容都是那麽訓練有素,這背後該是怎樣的苦功啊!接下來的表演唱《喜樂老太秀幸福》、情景劇《郵政情懷係三農》、歌伴舞《江山》、小品《幸福水》、舞蹈《相伴一生》以及最後的壩壩舞(就是我們北方的“街舞”)個個都是那麽精彩,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我特意去場子周圍轉了一下,留意下麵群眾的反應,也留意演員下台後的表現,我發現,大家的喜慶和歡愉是發自內心和自覺的。天氣炎熱,演出辛苦,沒有人有怨言;挑挑的,擔擔的,甚至是收撿破爛的,此時都在那裏認真地觀看演出;沒有人嬉笑,沒有人打鬧,更沒有人說出不三不四:他們都在享受著家鄉的這一文化盛舉。

整場演出傳遞的是正能量,沒有渾嗑兒,沒有“黃段兒”,同樣引人入勝,同樣博得掌聲。觀眾們在40多度的高溫下堅持了兩個多小時,全場秩序井然,全場熱浪起伏!

我突然想起一句話,文化隻有深入民眾、贏得民心才是真正的文化。馬武的文化熱浪如此熱烈,正是文化深入民眾、深入人心的寫照。

桃李不言,隻此一個畫麵,我就被馬武的文化折服!

而在活動的開幕式上,鎮黨委書記馮濤告訴我們,近年來,馬武鎮以文化軟實力助推鄉村旅遊快速發展,隨著“古今花海”的順利開園,馬武的鄉村旅遊再上一個新台階。2016年上半年,全鎮共接待遊客5萬餘人次,全年將力爭接待遊客10萬人次以上,力爭創建國家級鄉村旅遊名鎮。麵對鄉親們,這個年輕的文化書記大聲地宣稱,我們要建設優美的馬武,和諧的馬武,幸福的馬武!

我聽了很感動,這不是官話,是文化。沒有文化底氣,怎能如此!

馬武文化的思考

被稱為中國聯想之父的柳傳誌先生曾經說過,企業文化其實就是董事長的文化,老板的文化。由此推之,一個行政區域的文化發展也是當地領導班子尤其是兩個“一把手”的文化。遼寧曾有一個縣,新上任的縣委書記倡導學國學,霎時間大街小巷都響起一片誦讀國學經典之聲,兩年後書記調走,國學聲銷聲匿跡;還有一個縣,縣委書記倡導遼文化,主持修建了北方的白鶴樓,調走後繼任的書記繼續做遼文化,現在又在搞遼文化節,熱熱鬧鬧,當地的遼文化借此而興。

想想馬武的文化繁榮能有今天,固然有其曆史積澱,有其民間蘊含,但能夠如此興盛並深入鄉裏,與當地的黨政領導是分不開的。如前所說,鎮上的書記、鎮長都是文聯的名譽主席,人大常委會主任是文聯主席兼作協主席,鎮長熊國勇又是鎮上的書法協會主席。我們的整個活動,書記鎮長人大常委會主任全程參加。在籌辦和實施這個活動過程中,他們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周到細致,情感交融,把來自各方的作家朋友、新聞媒體打點得樂樂嗬嗬。這不是做作,更不是作秀,是發自內心的對文人的尊重,對文化的依賴。這在我們北方是無法想象的。

其實,盡管所有文化的發展延續都要經過漫長的積澱,但是,每個文化的發展曆程都有不同的節點,都有不同的高峰,都需要在一定時候有人助推,才能逐漸形成標誌性的符號。文化是人民創造的,而文人是人民的一分子,是傑出的代表,就像提到荊楚不能不想到屈原,提到齊魯不能不想到孔孟,提到巴蜀不能不想到李白杜甫……

年輕的馬武鎮,建鎮不到10年,他們以馬武將軍文化為引領,挖掘馬武文化,整塑馬武形象,書記、鎮長、人大常委會主任高度重視,這與一些官場“從政不從文”的潛規則正好相反,所以文化成了產業,所以有了“從古到今”係列產業園區,所以有了百姓高高興興享受文化的場景。

從介紹中得知,當地的經濟指標連年攀升,百姓的幸福感逐年增強,全鎮境內實現了村村通水泥路、社社通公路,大多數農戶享受了“出門不濕腳”“吃水不用擔”;還有許多農戶家裏建成了沼氣池、用上了液化氣,實現了“煮飯不燒柴”,磚房率已達86%以上,彩電、洗衣機、冰箱等家電進入了尋常百姓家;轄區內中國移動、中國聯通、中國電信實現無盲區,廣播電視覆蓋全鎮……他們再也不是貧苦的山民,而是新農村的幸福百姓。是文化滋潤了他們,興奮了他們,文化如一道重彩塗抹了他們黝黑的麵孔,讓他們煥發出小康的光澤。

告別馬武那天,我們先參觀了武陵山大裂穀,經曆了世界級的震撼;在涪陵街裏吃了“尚山下香”鴛鴦火鍋,享受了酣暢淋漓的刺激。可我還是對馬武印象深刻。回來取行李時天色已晚,臨登車前,我想再看一眼馬武,卻隻看到了院子正中那棵高大的香樟樹。

暮靄中,它高大偉岸,傲視夜空,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我不想去探知它的由來,也不想追問主人為什麽把它留在這裏。我猜想,它是在仰望著什麽,守候著什麽,我們無法對話。這使我想起餘秋雨先生形容的裏程碑:沒有理由和企圖,孤獨地標誌在曆史空曠處……這就是文化的宣言。

一方水土之精粹,文以化之。我記住了馬武。

2016年7月30日於沈水之陽

路人丁:

“一方水土之精粹,文以化之”,這是作者的總結,是作者觀察一處文化鄉村後由衷的讚歎。洋洋五千言,盡在一馬武。這是一個鄉鎮,在大力發展經濟,這點和多數鄉鎮一樣;這是一個文化園區,在進行著精神和藝術的引領,這點和多數鄉鎮不一樣。這裏傳頌著馬武將軍的情懷,這裏弘揚著“從古到今”的美德,這裏在引領著貧苦的山民走向富裕而有尊嚴的新生活。這些不能不歸功於當地有見識的主政者,他們讓百姓感受到了文化的魅力。文章流暢的行文中始終洋溢著讚歎,洋溢著美好的祝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