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沒有到過石柱,也沒有聽說過石柱。
接到要去石柱參加采風活動的通知,趕忙打開地圖,在重慶的邊上尋找石柱。地圖沒有溫度,更沒有情感。找到了石柱縣,隻知道這是一個土家族自治縣,沉寂在長江的上遊。
采風活動的承辦者事先建了微信群,也很“文學”地要求每個參加者在去石柱前先說幾句期待的話,期待什麽呢?網上介紹石柱是一個貧困縣,一個被三峽工程淹沒了許多地方的古城,於是我隻能說:“期待著到石柱,看看沒有被三峽工程淹沒的地方。”
從沈陽乘坐飛機直達重慶,再去重慶北站坐上高鐵,一個小時零十分鍾就到了石柱縣。值得注意的是,這是石柱縣車站,是全國鐵路中為數不多的在車站名字中出現了行政縣的車站。據說在河北也有一個叫石柱的地方,鐵路上這麽確定車站名是為了加以區分。所以,石柱縣站成了全國為數不多的“縣”字頭火車站。
這是一個初春的傍晚,沒有細雨,也沒有暖陽。當我們乘坐的大巴車從高鐵站進到城區時,我才發現,在我印象中的貧窮落後的渝東山區縣,竟然是這樣一個清新麗質甚至有些江南印記的小城。
這裏天空如洗,遠山含黛,街道整齊又彎曲,卻十分整潔,樓房錯落有致地鋪展,人們走路不慌不忙,臉上一副悠閑和輕鬆……這裏的氣候很好哇,這裏的城市味道很濃啊,“首眼”印象讓我迅速定位:這是一個時尚的石柱!
當地朋友介紹說,石柱是全國綠化模範縣,是中國的“黃連之鄉”“辣椒之鄉”,是中國最大的蓴菜生產基地。當地人口70%是土家族,他們世世代代生長在這塊土地上,創造出的原生態的“囉兒調”已經列入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他們這裏的民歌《太陽出來喜洋洋》已經唱遍大江南北,成為石柱的“縣歌”。這裏還誕生過一位中國唯一登錄正史的女將軍秦良玉……說起這些,當地人津津樂道,神情中洋溢著一種自豪和自信,他們誇著自己的家鄉!
其實我挺佩服當地人願意誇自己家鄉的。
有些人卻不是這樣,他們不願意誇讚自己的家鄉,甚至隨意“埋汰”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抱怨自己的家鄉這樣那樣,好像自己是一個看客。尤其是坐上某地的出租車後,司機們會對城市建設評頭品足,對當地官員評頭品足,對自然環境評頭品足,而讓初到的外地人心中蒙上一層“霧霾”。但從另一個方麵說,也是事出有因,老百姓的說法往往是有出處的,他們的“民意閑談”常常透露出政府在管理上的缺陷。所以說,那些巡視組或者考核組,也不用費太多力氣,隻要乘坐出租車去聊一聊,或者到老百姓聚會的地方訪一訪,聽聽他們是不是誇讚了家鄉,就能折射出政府的政績了。反過來講,政府再怎麽忙活,得不到老百姓的口碑,也是事倍功半。
而這次石柱縣政府敢把全國的文學大V們請來,讓他們親臨實地,接觸百姓,也是膽子不小,大概正是因為有“政績自信”。於是,我初到石柱,就感覺到一種底氣,一種文化的底氣。
印象從“天堯”開始
一條河從縣城中流過,也許還沒有到雨季,水量不大,有的地方**著河石,河床失去了河水的擁抱,現出它的嶙峋。但這並不重要,許多地方河床對河水的擁有已經成了一種奢侈。
這條河叫龍河,來自深山裏的黃水,從這裏轉一個彎,向西匯入長江。當地說人,龍河是他們的母親河。
河水很清,清早時看到有人在那裏洗衣服,說明河水的質量達標。我猜想,穿上在這樣的河水裏洗過的衣服,一定會有一種別樣的清新,沒有洗衣粉的味道,沒有衣領淨的味道。
有水的地方就有靈氣。
這水一定給當地人帶來了神聖,龍是中華民族的圖騰,以龍命名是一件莊重和神聖的事。我不知龍河的名字起源於什麽年代,放在從前皇權時代是否會犯“諱”,但是今天不同,我們可以自豪地任意稱“龍”。
在龍河的邊上,就是我們入住的天堯酒店。站在酒店的門前,可以看到對麵的帽頂山,山上有一座樓,當地說人,那是鍾樓。我住的兩天裏沒有聽見過鍾聲,也許是距離太遠,也許根本沒有敲過,但這並不重要。有時期願是一種現實,有時隻是一種想象,一種虛幻,作為一個路過人,隻要能夠遠遠地看到、心裏生出想象就足夠了。
酒店為什麽取名“天堯”?我想這裏麵必有緣由。問了酒店的前台人員,她們不知道;問了酒店銷售部的人員,她們也說不上來。還是縣旅遊局的付副局長給我解釋說:“天堯”取意於天上之水即為龍河,堯帝之土即為石柱,石柱人期望靠著龍河的滋養和堯帝的佑護滋潤這一方水土。據說站在酒店的觀景陽台上,可以飽覽山巒疊翠,領略“百裏龍河匯百川,十裏青山半入城”的美景。
幾天中我還發現,縣城裏另有天堯美食城、堯二山莊等帶“堯”字的招牌,說明了百姓的期盼。“天堯”代表著百姓們的心曲,他們喜歡在天堯酒店門前的小廣場上跳“壩壩”舞、練太極拳、做健身操,一派祥和,一片融融。悠閑的人們在這裏享受著龍河水的綺麗風景,享受著帽頂山的綠野清風。
“天堯”,你是石柱的首席代言人哪,解讀了你的由來,我知道,石柱的故事剛剛開始……
秦良玉和“譚妹子”
這裏曾經有戰爭。
曆史上的石柱飽經戰火,這裏曾經是王權爭霸的戰場。
500多百年前,西涼兵馬從黃土高原進兵至此,名將馬援將部屬安居於此,於是產生了十三支後人,幾經繁衍成了當地的望族。更有其中的馬千乘娶來中州名門之後秦良玉為妻,開始了一段彪炳史書的傳奇故事。
我無法想象,那時的秦良玉怎麽那麽英勇果敢,丈夫蒙冤屈死,兒子尚幼,她自己挑起統軍大任,不僅安定了家鄉,還承擔起國家興亡的重任,竟然三次千裏出征,帶著自己精心**的白杆兵遠去山海關“勤王”,挽救那個已經奄奄一息的明王朝。且不說她此舉是否值得,單是這樣的壯舉就讓人由衷敬佩。如今,點將台已經成了人們歡歌宴樂之所,每逢節日都有四麵八方的遊客來到這裏吃土家菜、喝摔碗酒,而熱情的當地百姓經常會自發地來到這裏,在熱烈的篝火旁為客人們表演甩手舞、唱“囉兒調”。
萬壽寨現在已是當地土司展覽館,這是秦良玉當年出征誓師的地方。我無法想象,憑秦良玉一個女子,怎能有如此膽略?盡管說她身高腳長,盡管說她性格剛烈,盡管說她喜歡女扮男裝,但她畢竟是一個不曾出過遠門的女子,而且是遠在偏地的農家女子,竟然有這樣的大胸懷、大氣魄,這是巴渝人的性格?是巴渝人的品質?石柱城裏有秦良玉騎著戰馬的雕像,雕像周圍是跳著舞蹈的男男女女,已經絲毫看不出當年秦良玉征戰的影子,但我相信在他們的遺傳基因裏,一定還有那時的血性,隻是在和平環境的熏染下,衍化成勤奮和堅韌。
在一個叫譚妹子的女人麵前,我找到了這種基因,並開始了一種崇敬。
譚健蘭,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農家婦女。十三年前,她創建了從事辣椒種植收購、醬醃菜和辣椒製品加工銷售及進出口的土家香菜加工的銷售公司。短短幾年,已經擁有近億資產,成為一名遠近聞名的企業家。
她的本職是務農,她的本質又是為農。她告訴我們,自己做的事是為了農業、農村、農民。在她那張展示給外人看的圖板上,我發現,盡管公司2016年的銷售收入達到了8752萬元,可純利潤才347萬元,還不到4%?我驚訝了。悄悄問她怎麽會這樣,她隻淡淡地一笑:“農業項目,利潤就是這樣。”
辛苦的農民!
在公司的一個展廳裏,一排整齊的文件櫃裏擺放著整齊的文件盒,這是隻有在政府機關才能看到的陣勢,而存放在這裏的則是公司近些年來扶持幫助周邊農民的檔案資料,每戶一個檔案,詳細地記錄著農戶的辣椒種植生產加工狀況,為的是可以精準地進行幫扶。公司確定了幫助一萬戶農民的規劃,幾年來已經在7個鄉鎮、24個鄉村幫助貧困農戶2300多戶,其中有1500多戶已經脫貧……
幫助農民致富,幫助農民脫貧,譚妹子們要書寫“走出農家門、走進朝天門、走到天安門、走過海關門和致富門”的辣椒傳奇!
我突然想到了那位縱馬橫刀的秦良玉。
秦良玉書寫的傳奇是率領三千白杆兵千裏救駕,而今日的譚妹子則是帶領萬戶農民走上致富大道……千帆過盡,遍數風流,譚妹子當是今日之大英雄!
譚老板,你要堅持做下去!老百姓不會忘記你,有朝一日,會像紀念秦良玉那樣為你建一座雕像,至少在心中!
壩壩舞和囉兒調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也不知是誰發明或首倡,全國各地,城市鄉村,街舞流行。北方冬天空氣不好,大媽大姐們戴著口罩也要上街跳,身子骨不靈活,能動哪裏動哪裏,老百姓喜歡,沒轍。
街舞流行到這裏,則有了濃鬱的地方特色,稱為“壩壩舞”。
這裏跳壩壩舞有些特殊,不光晚上跳,白天也在跳,他們不上班?不光老人跳,年輕人也跳,不光女人跳,男人也跳,而且著裝整齊,一個個方陣,如一畦畦花圃,湧動的、跳躍的花圃。
那晚我們參加了在萬壽寨舉行的歌舞晚會。在大巴車行進的路上,就看到壩壩舞的隊員們從四麵八方趕來。到現場後,我們已經在享用著豐美的土家菜肴,欣賞著優美的土家歌舞,而他們卻在一旁默默地等待著表演的機會。那天因為要有一個微電影的拍攝,他們等了很長時間,有的衣裳有些單薄,有的頭發已經花白,可個個都是興致勃勃,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和亢奮。我問他們,走了多遠,他們說,不遠,才五六公裏。我問他們,經常來跳嗎?他們說,經常的事,我們高興來。我問,有點兒報酬嗎?他們笑了:高興,快樂,跟誰要報酬去?
繁星高照時,篝火點了起來,衝天的火光映紅了舞動的人們,一畦畦花圃從四周移到場地中間,他們變成了歡樂的湖水和錦緞,在音樂聲中舞動著。
這是一個貧困之鄉,是一個剛剛升起希望的地方,這裏有一群還沒有脫離貧困、許多是年均收入不到三千元的農民!
是什麽讓他們不知愁滋味一般如此舞動、歡快和得意,他們沒有犯愁的事?
我突然想到他們創造的那首膾炙人口、傳遍大江南北的民歌,是太陽啊,他們已經告訴了所有的人——太陽出來喜洋洋!
無論有多麽煩愁的事,沒有太陽的時候就睡。無論麵對多麽艱難的事,太陽出來時就起。然後麵對陽光,麵對溫暖,你就會產生戰勝困難的信心和勇氣。
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裏養太陽。
養太陽的人樂觀,養太陽的人溫和,養太陽的人愛唱歌。
而在我心中,最好聽的還是那囉兒調。
囉兒調是土家族特有的民歌,據說已經進入了世界“非遺”。它的旋律並不華麗做作,音調不像陝北民歌那樣高昂,也不像江南民歌那樣委婉,一首首歌從當地姑娘的口中唱出,如一泓細細的清泉,流得那樣自然悅耳,最大的感覺是清純無比。我先是聽導遊的女孩兒在旅遊的大巴車上唱,唱得盡管隨意,卻感覺很有味道,又到了晚會的舞台上聽專業歌手唱,然後再回到太陽湖的清澈水麵上,回到大風堡的綠野清風中,聽土家族姑娘的歌聲,好聽!
在大家的要求下,身穿民族服裝的導遊小馬姑娘在行進的大巴車上,一邊熱情地為我們介紹當地的風土人情,一邊一首首地為我們唱起“囉兒調”,我借坐在前排的機會,貪婪地錄製下來,在後來的行程中,竟然成了我的陪伴:
喝你一口茶呀,問你一句話。你的那個爹媽(舍)在家不在家?你喝茶就喝茶呀,哪來這多話,我的那個爹媽(舍)已經八十八喲!
…………
喝你六口茶呀,問你六句話,眼前這個妹崽(舍)今年有多大?你喝茶就喝茶呀哪來這多話,眼前這個妹崽(舍)今年一十八!
喲嗬喲嗬……依兒呀嗬……眼前這個妹崽(舍)今年一十八喲!
歌詞,加上優美輕鬆而有些詼諧的旋律,加上姑娘們恰到好處、幽默而不做作的表演,給人留下了健康的笑聲,也留下了一種清新的愉悅。
我說,你們都應當上星光大道,你們都能成為宋祖英!
石柱也能花開
石柱的名字源於一個傳說。美麗的少男與美麗的仙女相愛,受到天庭的處罰,被化成一對兒石柱,麵麵相對卻不能靠近。但是千百年來,他們始終不離不棄,在他們的周圍盛開著鮮花,長滿了青草,他們被春天擁抱著。我想這石柱是有生命的,隻是他們的生命停留在一種積蓄中,等待有朝一日,春天來臨,他們肯定會開花的。
這是一個夢。
卻是石柱人民的一個追求。
近年來,石柱縣人民積極創造自己家鄉的美景,他們在加快發展中想到了文化資源,這是一個超前的、明智的思維。在世上所有的資源中,文化資源是唯一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單說這次邀請全國100名網絡作家、媒體作家來石柱采風,縣委縣政府大力支持,各部門通力合作,就是一個大手筆。在全國,甚至那些發達地區,也不是都能做到的,這需要見識、膽識和眼光。
文化產業是一個需要養的產業,不能急功近利,不能一蹴而就,也不要想“一把一利索”。文化市場是一個軟實力的集成,需要有耐心,需要有眼光和胸懷,甚至需要幾代“班子”的傳承接力。令人欣喜的是,今天的石柱已經開始起步,而且起點很高,石柱縣的領導們,接過了曆史文化的傳承重任,使我們看到了文化的希望。
這是文化的太陽!
喜洋洋的太陽照在古老的石柱之上,讓石柱有了靈性和生命。你看那些譚妹子們、壩壩舞們、囉兒調們,還有那太陽湖,那大風堡,那黃水鎮沉睡的水杉母樹,那西沱古鎮潛藏的久遠傳說,都一個個鮮活起來,那是上蒼賦予的地靈人傑,正如當地一位才人形容的:“龍騰千載古城白杆威名揚海宇,河湧萬重碧浪太陽妙曲醉神州……”石柱更加年輕而有活力了!
這就是我們的中國故事,這就是中國石柱一千七百多年的故事,我們要娓娓講出,我們要聲情並茂,我們要自信自豪,我們要薪火相傳,直到夢想成真,直到石柱花開……
2017年4月27日於康定
路人丁:
巴渝地區的一個土家族貧困小縣,能讓作者如此垂青,如此傾情讚美,不僅僅源於那裏的山水,那裏的傳說,更在於那裏的文化,那裏的人。文章從解釋“天堯”開始,鋪展了石柱百姓對家鄉的讚頌和對美好生活的企盼。古有秦良玉,今有譚妹子,二人時代不同,卻有相同的川渝女子的剛烈和真情。秦良玉率部出征,盡顯果敢;譚妹子為幾千農戶脫貧致富殫精竭慮,不愧為女中丈夫。“太陽出來喜洋洋”,一方水土,一方文化,一份歡樂,一份憧憬。作者饒有興趣地介紹了那裏的特有文化品種“壩壩舞”和“囉兒調”,讓我們看到一批樂觀溫和的“養太陽”的人。文章最後,作者高度評價了石柱縣主政者的遠見卓識,並寄予殷切期望。讓我們共同祝願這個古老而有活力的川中小縣富足美滿,石柱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