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給木隨雲打電話,問他有時間沒有,木隨雲說他在家,讓我到木家找他。我到木家時,竟然木蘭、木川、雪姨和木隨雲都沒午睡,見到我很吃驚,木蘭哼一聲:“你也是來給小川過生日的?要來早點來啊,喲,還空手,買塊小蛋糕也是你的心意吧?”

原來是木川的生日,我看了一眼桌子上大大的蛋糕,精致得像一座寶塔,寶塔上開滿了精美的花,花朵一條條一串串開成兩個英文單詞,Happy birthday,串成一個孩子的美麗的春天,不過,在我眼裏,它的花朵和春天抵不過隻有奶油的味道,蛋糕再美再精致,先是吃,其次才是欣賞。我來了B城五年,除了舒生來了後會在那一天給我做一頓好吃的,再沒人問起過我哪天生日,更不要說生日蛋糕。我也不記得他人的生日,木家誰的大生日要請客,早就有人提前通知,不需要我去記。

“我不知道木川生日。我來是有件急事,請求家裏幫忙。”我今天來是要救一個人的命,生日,今年過了明年還有。

“什麽事,你說。”木隨雲臉色很平靜。

“我,我那個爸爸,今天被車撞了,很嚴重,需要一大筆錢,我請爸爸借我錢,我保證還。”

“真是好笑,他撞了你憑什麽找我家?他的死活跟我家有什麽關係?”木蘭丟下手的刀子,立刻大喊。

“蘭蘭,你不要說話!”木隨雲厲聲喝住她,轉頭向我,“要多少錢?”

我想想,我的手頭還有三萬多塊,但馬上舒生又要上大學,這錢不能用,那邊,媽在電話裏說進院就要十萬,後期不知道多少,我牙齒一咬,“三十萬。”又補了一句,“我會打借條。”

“安之,不是我家不肯出手相救,而是你那些親戚事情太多了,五年前,給他們三十五萬,這回又要三十萬,他們是以為木家欠他的還是木家的錢來得很容易?”雪姨的笑沒了,抽出紙巾淺淺地擦擦嘴角,不冷不熱說道。

我看著木隨雲,見他沒有反駁雪姨的話,心一沉,點點頭,轉向就走,我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得抓緊籌錢,青山村還有一條命在等我去救!

“等一下。”木隨雲見我要走,終於開口。“錢我給你,也不需要你還,但你答應我兩件事。”

我見事情有轉機,立即站住,“你說。”

“你沒在木家長大,我原來不想把木家的規矩套在你身上。但如果你這次接受木家的幫助,你必須接受木家規矩,第一是你的學業,必須在B大,第二是你的婚姻,必須接受家裏安排。你也看到了,木家的孩子全部是這樣。”

“好,我答應。請現在就給我錢。”我沒有一絲猶豫。

“喲,真是一付討債的口氣啊!”雪姨微微一笑。

“你跟我來。”木隨雲站起來,將我帶進他的書房。

自他們再三叮囑我不能進爺爺的書房後,我連木隨雲的書房也沒再進過,這裏的格局還和我第一次見到的沒有兩樣,黑白相間的擺設充滿嚴肅和陌生。

木隨雲刷刷開了一張支票給我,我看了一下,上麵寫著四十萬。但我搖頭,“我不會用支票。”木隨雲見此,“我跟你走一趟銀行。”他自己開車,帶我去銀行轉帳。上車時,我聽到了木蘭的大叫:

“討債鬼,一見麵就要錢,真以為我家就是她的自動提款機嗎?”

木隨雲給我打了四十萬過去,我沒有推辭,錢如果能救回爸爸一條命,再多的條件我也答應。

高考後,我填報誌願,隻有一個,B大電子係。我的軍校,從此隻是一個夢想。舒生要跟著我,填了B大音樂係,木北,B大金融係。

成績還沒出來,木北和舒生兩人麵對麵下象棋,全是一付不焦不躁的表情,我走過去,一手蓋住楚河漢界,“先說,你們考得如何。”

隻見兩人對視一眼,然後木北的臉垮下來,舒生一臉笑容地指著木北:“你輸了。”

我皺眉,難道木北沒有考好?他自進高中,成績有一個質的飛躍,高一一學期他是成班十九名,到了高三,沒低於過全年級十九名,考B大應該是舉手之勞的事啊!

見我疑惑,木北臉垮得更厲害了,舒生笑得更燦爛了。

“姐,你能不能不問?”木北鬱悶地哼,“害我輸了。”

“姐,我和木北打賭了,我賭你一定會問我們的成績,木北賭你不會問。”舒生埋怨地看著我,“姐,你怎麽就忍了三天才問,害我忐忑不安的,以前我一出考場你就問的!”

我笑了,木北真傻,敢跟舒生賭這個!

“賭注呢?”

木北苦著臉不情不願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不情不願地放到我的手上。我正要拿起看個究竟,舒生搶先拿過去了,笑得一臉神秘:“姐,我念給你聽!”

“舒生,不帶這樣的!”木北臉漲紅了,瞪著舒生。

“親愛的木北,請允許我這樣稱呼你,因為,我已經在心裏這樣喊了二年了!這二年來,我的眼裏,心裏,夢裏,全是你,。。。。。。。”舒生強忍住笑,一字一句地念著,木北臉色越來越難看,我的眼睛越睜越大,這分明是寫給木北的一封情書!我隻知道舒生的情書多,不知道木北早就有了暗戀他的女生,聽信裏造詞遣句,可謂用情之深,愛戀之苦,相思之美,難怪木北這麽緊張,誰讓他總是笑話舒生呢,這回,大概讓舒生扳回一城了。

“你們誰輸了誰就公布情書?”我憋著笑問。

木北白了舒生一眼,不支聲,又眼巴巴地看著舒生手上的信。那意思很明顯,還給我,請快點還給我!

“要是你輸了也公布你的情書?”

舒生笑得直不起腰,“姐,我會輸麽?”

我點點頭,他確實不會輸,從小到大,隻要一出考場,他就會被我盤問!更何況是這事關人生事關命運的高考,我之所以忍了三天,是想等他們主動跟我說!可他們不自覺,還悠哉悠哉地玩楚河漢界,我忍不下去了。

“好啊,你原來早就知道姐會問!”木北終於聽出了貓膩,直接跳起來奔向舒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過情書,又以同樣的速度將情書粉碎成一堆白絮飛進垃圾桶。

我眨眨眼睛,要不要這麽快毀屍滅跡?舒生有點呆,這是什麽情況?

“這是你的情書,人家暗戀你幾年,你不表示?”舒生眨巴著眼睛。

“你收了幾年的情書,你如何表示的,來,教教哥。”木北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舒生。

舒生的臉像被血潑了似的,一下子就紅了,連連後退,“別過來別過來,你已經學到了不是嗎?垃圾桶,垃圾桶全文閱讀!”

我心裏滿滿的,充滿驕傲和快樂,看著相互逗樂的兩個弟弟,兩人一個英俊陽剛,一個挺拔清秀,一個羈驁不訓,一個溫文爾雅,是女生心中的王子,是我的好弟弟。

木北和舒生彼此取笑了一陣,突然舒生趴到我肩膀上來,“姐,你有沒情書?”

我瞪著他,可他不怕我,眼睛柔柔地望著我,嘴角帶著笑。

“敢給我姐寫情書的人不知道出生了沒有,你看她那氣場,誰敢寫?寫了誰敢給?給了還有命?”木北笑得捶桌子。

“一群小屁孩。”我哼一聲,沒錯,在我眼裏,就是一群小屁孩,我是年級裏成績最好的,可大概也是年齡最大的,情書確實收到過,可是背麵被我當草稿紙用掉了,做點犧牲,隻當是給他們練練手好了。

不到半月,成績全部出來,我們三人全部考上,木北發揮得相當漂亮,竟然是B大這一界的探花郎,遠遠超過了舒生的文化成績。我穩坐第一狀元的位置,這個位置自初三開始,沒人將我推下來過。

聞說,木伯恩得信,在老宅朗聲長笑,立即吩咐幾個兒子,定個好日子大操大辦,木家好久沒有這麽喜慶過了!

在B城最高檔的京華樓,我和木北作為主角,陪伴在木伯恩身邊,我一身白色禮服,這是被舒生和木北硬拖到專店買的,當時我一看價格就要走,舒生從背後抱住我,木北從麵前拖住我,並飛快地拿出卡付賬。舒生說,姐,那麽大的場麵,你怎麽能穿著牛仔褲去,你可是主角。木北說,姐,這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禮物,你一定要收下。我隻得聽他們的,穿上禮服,木北又給我配了一雙白色的高跟鞋,這一身,讓我別別扭扭,我一個晚上跟在木伯恩身邊,不敢多動。前來道賀的人不計其數,我一個也不認識,全是木北在禮貌地回應:“童爺爺好,劉奶奶好,高伯伯好,李叔叔好,王阿姨好,陳阿姨好,三哥哥好,二姐姐好。。。。。。”我臉上掛著笑,隨著木北的招呼,微微頷首。

來人向老爺子拱手表示祝賀:“木老爺子養出的好孫子好孫女,一門雙甲,B城B大史無前例啊!老爺子教育有方,值得我們學習!”眾人紛紛附和。

木伯恩紅光滿麵,笑得合不攏嘴,拱手回禮:“是孩子們爭氣,孩子們爭氣!哈哈哈!”

又一個微微有些發福,麵容和善的中年人走過來道喜,後麵竟然跟著阮重陽,他嘴角掛著笑,跟我眨眼睛。木北小聲提醒我:“阮重陽的爸爸阮耀輝。”

“恭喜木老孫子孫女奪得B大頭籌,不愧一門精英。木老教得好!”阮耀輝朗聲道,指著阮重陽,“這是犬子重陽,以後有機會多跟弟弟妹妹們交流,多熏陶一下木老精神!”

阮重陽乖乖上來問候老爺子。木伯恩連聲讚揚:“老阮好福氣,孫子長得一表人才,氣宇軒昂,日後必成大器!”

阮重陽看著我笑,還將胸挺了挺,表示他真的很氣宇軒昂。我笑,小北也笑,我們的意思很明顯,幼稚!

又來一人,年紀比較大,頭發花白,但精神硬朗,動作一點也不顯遲鈍,背後跟著一年輕人,木伯恩一見,立即站起迎上去:“哎喲,步老也來了!太給兄弟麵子了!”

來人哈哈一笑:“老木家的大喜事,咱老頭子怎麽不來湊熱鬧?快把你金貴的孫子孫女讓我瞧瞧,給我這些不長進的兔崽子做個榜樣!”

我不知道來的是什麽人,竟然讓老爺子迎上去,來頭肯定不小。木北悄悄給我說:“B城第一家,步家。這是步家老家長步長空。後麵是他的孫子。”

木伯恩對我和木北說:“小北,安之,上來見過步爺爺,還有步家哥哥。”

木北乖乖叫人,每叫一聲,我就跟著微微彎腰。當叫到“閑庭哥哥”時,我愣了了下,這不是那天賽車時和木蘭當眾親吻的那個步家孩子嗎?我眼皮低垂,彎腰問好。

步長空對木伯恩說:“老木有這麽個好孫女,居然藏著,我以前沒見過。”

木伯恩打著哈哈:“小時在外國,回來讀書又一直住校,這孩子不太說話,喜靜,我們也就隨她的性子,很少帶出來。”

步長空多看了我幾眼,不住地點頭:“這孩子不錯,不錯,老木的孫子孫女這麽出息,羨慕死我了!”

“哎,出不出息還難說,以後若得步老提攜一把,夠他們一生受用不盡了!”

突然木蘭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衝到了步閑庭的身邊:“閑庭,你也來了!是來看我的嗎?”聲音含著驚喜。

我看見木伯恩眉頭微微一皺,悄悄拉了拉木北的衣服。

步閑庭懶懶說道:“嗯,來了!來給木爺爺道賀的!”

木蘭表情有些失望,還想說什麽,小北一把拉住木蘭:“姐,我正要找你有事,跟我來一下。”拉著木蘭往裏走,木蘭一邊走一邊還在回望步閑庭,表情不甘心又留戀,但步閑庭眼睛沒朝她看一下,還是那閑閑的懶懶的樣子。

也不知道木北用的什麽方法,整個宴會木蘭再沒出現。我腳跟站得生痛,原來穿高跟鞋竟然跟練功一樣,我歎息,淑女也不是好當的,僅憑著一雙高跟鞋要巔跛巔跛一路走來,不是一般的辛苦。後來木北聽我如此感慨,哼了一聲,那些淑女走了多少路?

幾天後,木伯恩告訴我和木北,有幾家電台要采訪我們,他的意見是接受采訪,目前正要換界選主,政治班子動**,正好可以趁此機會給木家造造勢。

我低頭沉默,不表態。

木北看看我,果斷地說:“我去吧,姐就不用去,她話少,又不知道如何表達,怕弄巧成拙。”

木伯恩點頭:“也行,你一人去。”

晚上八點,在老家長的命令下,全木家人都聚集在老宅大客廳,看B城都市台“精英訪談”現場直播B大探花木北接受著名主持人海煙提問。

海煙:“木北,我還是叫你小北吧,我大概比你姐姐還要大。”

木北:“我很榮幸,叫小北,多親切。”

海煙:“這次高考,你和你姐姐同時拿下b大的探花和狀元,前三甲你姐弟占去兩甲,你能把你們學習的心得給電視機的觀眾和我一起分享嗎?”

木北:“我的心得就是,勤奮的學習態度和科學的時間安排,我不相信天才,再神的天才,不努力也會成為庸才。”

海煙:“很多人都說,每一個人的成長都有一段叛逆時期,小北,你有過嗎?”

木北:“有過。我從小就愛打架,那隻是小打小鬧,從六年級開始,就混到街頭的小幫派裏打打殺殺,初一初二開始,忙著自己拉幫結夥,家裏誰的話也聽不進去,說多了我討厭、我恨、我不回家,現在回過頭想想那段日子,很後悔,浪費了太多時間,對不住太多親人。”

海煙:“那是什麽讓你醒悟,以至今天坐到了b大探花郎的位置?”

木北:“初二那年,我的幫派被別的幫派端了,我一連三天,不敢露麵,學校和家都不敢回,如過街老鼠,在京路口那條十字胡同,我們被他們堵截,我的那些兄弟都逃跑了,我一個人被他們圍著打,正陷入絕望時,我姐姐及時救了我,又把我帶到她住的地方,她還有個好兄弟,對我很好,幫我擦洗傷口,幫我上藥,給我洗衣,給我做飯,從那以後,我就跟著她好好讀書了。她們教我功課,也教我做人。我常常想,如果沒有她們,我那天會不會被打死?我今天會不會成了街頭的流氓混混?”

海煙:“真讓我感動,我想,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那麽一個人或者一件事,讓你感動,讓你沒有辦法不去努力,不去進步。我想問一下,你說的這個姐姐就是b大的狀元姐姐嗎?”

木北:“是的。她就是我心中那個感動我、挽救我的人。”

海煙:“很遺憾今天沒有請到你姐姐來現場,我相信很多人都想認識一下你這位引路人姐姐,小北,你能滿足一下觀眾和我的要求,跟我們說說你姐姐嗎?”

木北:“我姐姐跟我不一樣,她自立自強,初三的時候就開始邊工邊讀,自己賺錢養活自己,到高中時,就開始拿獎學金,不要家裏交學費。她勤勞樸素、勇敢善良,她在學校這麽多年,很多人以為她是個窮苦人家的孩子,從來沒有人會把她和我聯係起來,我那時候,花錢大手大腳,又高調,又蠻橫,又自私,有一次我小叔叔給我姐五千塊錢,被我偷走買了遊戲機,她明知道是我,明知道隻要告訴我爸,一頓鞭子跑不了,卻沒有走漏半點風聲,我怎麽早沒有醒悟呢,要是早醒悟,今天我應該會是榜眼的吧,嗬嗬。和姐姐比,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海煙:“你姐姐形象真的很完美。人生中有這麽個完美的姐姐,也是一種福份。我就沒個姐姐也沒個弟弟,真羨慕啊!小北,除了你姐姐,還有誰在你的人生路上起過重大的作用?”

木北:“我爺爺,他是個很硬氣的人,從小教育我鼓勵我,男人要自強,要硬勁,要做參天大樹,我以前不能理解,現在覺得很對,長輩的話都是從經驗和教訓中得來,我不但要聽到,更要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