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遠以為東方蕪會訓斥他一翻,他將頭垂得很低,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

“跑了就跑了,他們還會自己回來的,去做事吧!”東方蕪卻完全沒將這事兒放在心上似的,說的篤定。

曾經,他在師傅麵前說東方蕪的不是,覺得他什麽本事都沒有,初來乍到,就搶了師傅的院使位置,對東方蕪很不喜。師傅卻跟他說過,不要被表象迷惑。而傳說東方蕪很不好相處,沒想到師傅還真是說中了,東方蕪不但很有能力,也並不是那種不好相處的人。

為了保護她們這一行三百來號人,不被感染。東方蕪下令,將這條街封鎖了,明遠從四組抽調了二十人出來,負責看著長街兩頭,不讓人出去,暫時也不讓外麵的患者進來。

忙完了清掃工作,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東方蕪讓二組的那六十五人先歇息,自己帶著明遠進了妓院。

那六十五人中,都是獨擋一麵的醫者,疫情當前,見東方蕪讓他們歇著,他們突然心中很不是滋味。私底下對東方蕪罵罵咧咧,說東方蕪是不是根本就沒有辦法,在這裏坐以待斃罷了。

高爽還在忙著給沒吃飯的人分飯,聽那些人這麽說,當即懟道:“一個個眼高手低的孬種,一進城門腿都嚇軟了。若不是院使大人,你們隻怕還縮在城門口絕望呢,能吃上這口熱飯嗎?”

高爽眼神淩厲地刮過那些人,“想活著回京華城,就安安靜靜地聽大人吩咐,若是不信大人,不想聽大人吩咐,就滾出去。”

高爽是個直性子,跟這些人完全不能拐彎抹角。

他最瞧不上的就是這樣的人,醫術不咋地,有人給他們指路,不感恩戴德,他們還意見頗多。

雖然這些人不願意聽高爽的,但眼下,除了聽東方蕪的,他們也沒別的辦法,隻得閉了嘴。

此前,東方蕪在進城時查看過倒在地上的患者,這不是簡單的疫症,而是傳染性病毒侵入了人體。所以,她才一再強調,讓眾人不要隨便觸碰病患,一定要掩住口鼻,將手裹起來,再搬運不能動的患者。

隨後,她從妓院裏的兩個患者身上,分離了幾株病毒出來,在客棧對麵的臨時藥房裏,辟了一個單獨的房間,研究病毒的弱點。

所有人都在做著自己的事情,唯獨第三組的那六十多個人,東方蕪讓他們歇著。別人都在忙,卻讓他們歇著,他們甚至懷疑是東方蕪有意在針對他們。

這一夜,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東方蕪用了很多方法,都達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這個病毒怕高溫,也怕劇毒,但東方蕪所了解的所有藥中,沒有任何幾味藥搭配起來,能在保證不把患者熱死和毒死的情況下,安全的出去病毒。

東方蕪都有些鬱悶了,這種病毒,即便是在那邊的世界,她也不增見過。這種病毒及其小,偽裝性極強,能避開人體的免疫係統。因為它是從呼吸係統先感染的,所以它最先蠶食的是人的肺,然後再侵入心髒,進入造血係統,血液很快流遍全身。

從人被感染起,從肺部入侵,到進入血液,這個時間不會超過十天,所以,給感染的人,很快便會出現症狀,若得不到治療,十天之內就會死亡。

況且,既然是病毒性傳染疫病,肯定得先找到病毒得源頭,否則,不管怎麽治療,都是百搭。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讓這些染上疫病的人活下來,讓他們不要那麽快死亡。

東方蕪正在思索著藥方,房門突然被敲響,打斷了她的思路。

“進來”她進來之前交代過,若是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暫時不要打擾她。

此刻,她的房門被敲響了,定然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房門被打開,明遠先是被滿屋子的瓶瓶罐罐,和沒見過的器具震撼了一瞬。

隨機,他臉色有些僵硬地道:“大人,出事了。”

“怎麽了?”東方蕪從那些瓶瓶罐罐中抬起頭,清明的眸子望向他。

明遠道:“二組中,有兩個跳脫的,自覺醫術不錯,不聽大人的吩咐,兀自去了妓院裏為裏麵的患者治療,還依靠自己的判斷,給患者開了藥方。”

“那幾個喝了藥的患者吐血了,已經死了兩個。”頓了頓,他道:“是我沒用,沒能攔住他們,此刻,妓院裏的人都吵著要離開,已經引起了民憤。”

明遠一副做錯事的愧疚臉,跟東方蕪說話時,始終低著頭,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帶我去看看”東方蕪放下手中的藥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

明遠點點頭,便帶著東方蕪去了妓院。

那幾個喝過藥的人,吐血不止。東方蕪檢查了一下,他們感染上癔症有五天以上了,病毒已然進入了造血係統。被這兩個壞事兒的一碗湯藥下去,讓患者本就脆弱的髒腑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引起了內出血。

拿兩個壞事兒的醫者站在一旁,看著拿幾個病患不停地吐血,額上冷汗涔涔,知道自己犯了事,恨不得跟鴕鳥一般,將腦袋鑽進地底下。

“拿筷子來”

見狀,東方蕪吩咐了一聲,明遠跑了出去,很快拿了一把筷子給她。

東方蕪將一個患者從通鋪上拉過來,趴在地上,用筷子撬開他的嘴,一邊壓住他的舌板,一邊刺激咽喉後壁和舌根,那人吐得更凶猛。

明遠拿過一隻木桶,去接那些髒汙,血水混合著胃中還未消化完的殘渣,散發出難聞的氣味,他忍不住將頭側了側。

待那人吐得差不多,東方蕪給他喂了一顆大還丹下去,又拿出銀針給他紮了幾針。

大還丹根本就不能治好他,隻能讓他吊著口氣,多活幾日。紮的那幾針,隻是為了緩解方才那服猛藥下去的副作用。

用同樣的法子,東方蕪將那幾個還有氣兒的,都催吐了,又喂了藥,紮了針。

做完這些,已經是深夜寅時。

那兩個壞事兒的醫者也沒敢走,烏龜似的所在一旁,等著東方蕪教訓他們。

誰知,東方蕪忙完之後,對明遠道:“這幾個患者,你們今夜多留意一下。”看了兩個縮頭烏龜一眼,“帶他兩去休息,往後這種事,我希望不會再發生。”

兩人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著她,東方蕪交代完之後,連多餘的表情都不曾有,便匆匆離開,回到那間臨時用來做藥房的小酒樓,她獨自的小工作間裏,繼續斟酌著藥方。

直到第二天辰時,她才把藥方想要,其中每一味藥的藥性,持續時間,能達到的效果,她都經過了深思熟慮。

而明遠和高爽也是一夜沒睡,待東方蕪將門一打開,兩人便湊了上來,有些急切地問:“大人,怎麽樣,有辦法了嗎?”

東方蕪搖搖頭,將明遠和高爽叫了進來:“目前這瘟疫,還沒有藥能醫。不過,據我觀察,這疫症來勢洶洶,感染上疫病的人,最多不會挨過十日。昨夜,我研究了一下藥方,這方子,雖然不能治愈患者,但能拖一段時間。”

聞言,兩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在他們眼中,東方蕪的背影都變得高大起來。

他們沒想到,大人竟然在這麽短的時間,就將疫症分析得這麽透徹。還連夜研究出了方子。

而且,這些事情,從頭到尾都是大人一人完成的。

這太不可思議了。

他們在禦醫院當差以來,若是遇到什麽困難的疑難雜症,連院使大人也不熟悉的,一般都會將禦醫院所有醫者都召集起來會診,一起商量一條可行的對策出來。然後再製定藥方,再試藥,再不斷的修正藥方。

這個過程,極為耗時。

像東方蕪這般,一個人將所有事情都搞定了,他們不震驚才奇怪。

東方蕪看著兩人看她的眼神,還覺得這兩人有些奇怪,東方蕪倒是沒想到這一層,隻對兩人道:“我不會寫字,我來念,你們誰來把藥方記下來。”

“我”

“我來”

再震驚東方蕪不會寫字的同時,明遠和高爽兩人搶著要幫她寫藥方,東方蕪將昨夜研究好的藥方複述了一遍,又明遠執筆記錄了下來。

高爽聽完之後,思索了一番,疑惑道:“大人,這藥裏麵怎麽還有**的成分?此前從沒聽說過這樣的藥方啊!”

東方蕪道:“這個我叫它神仙湯,昨晚上我試過了,喝下去之後,體溫會身高,其中還配了兩味毒藥,一是可以刺激**的成分,讓患者身體持續發熱,二來,兩味毒藥可以互相抵消,不至於讓患者喪命。”

聽了東方蕪的解說,明遠和高爽很受教得點點頭。

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東方蕪道:“昨夜二組的人不是顯得發慌,給我找事兒嗎?你們告訴他們,今日他們的任務,就是給丹青縣所有的患者看診,將重度患者和輕度患者分開。”

“他們都是能獨當一麵的醫者,這個任務不難吧?”

“不難”高爽和明遠兩人異口同聲。

“去吧”兩人得了差事,就往外麵走,又被東方蕪叫住。

“還有事嗎大人?”

“高爽,咱們來時所帶的幹糧不多。你帶一部分一組的人,到城中找找糧食,越多越好。”而後,她又對明遠道:“我們的藥材也不夠,你讓二組的人想想辦法。”

思索了一瞬,她又不放心道:“記得,在城中行走,一定要用浸過藥水的布巾捂住口鼻。切記,手不要**這城裏的東西。”

“好了,對了,叫十三過來找我!”

東方蕪不是個囉嗦的人,她跟兩人交代了多遍,就是因為,這個疫病不一般。目前,她還真拿它沒辦法。

兩人恭敬地向她行禮,退了出去。

不多時,十三便到了,“先生,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