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你跟我說的那些話,每一句,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挖著我的心。”

東方蕪被他吼得一愣,眯著眼眸看著他。

他的眼眶竟微微紅了,隱隱蒙著一層霧氣,“從前,我看著你和秦蕭,獨自傷神。秦蕭離開以後,我終於能正大光明的守著你,保護你。可我也害怕,我怕你會因為我受傷,我不想把你拉進我黑暗的人生裏。”

說道後麵,他的聲音竟有些哽咽,“我不想再做那個假公主,我想留在你身邊,做那個堂堂正正的容西月。”

他手上力道一重,便將東方蕪拉進了他懷中,一滴滾燙的熱淚,滴進了她的頸窩裏。

“我發誓,我容西月,此生,唯你一人。”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東方蕪,神音,你可不可以信我一回,這一生,我定不負你。”

他將她抱得很緊,似乎怕這一鬆手,便要失去她似的。

他的心跳的很快,東方蕪能清晰的感覺到,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幽曇氣息。

東方蕪眼眶漸漸濕潤,不敢再聽他說下去,素白的小手捂住了他的唇。

她對他何嚐不是付出了真心?

她喜歡那個溫柔待他的容西月,喜歡那個背著她的容西月,喜歡那個夜裏提著一盞孤燈,在院門口等她回家的容西月。

也正是因為淪陷在了他的溫柔裏,在親眼看到他是殺手的主子的時候,心才會那麽痛。

他對她或許是有真情,可她心痛也是真的。

“別再說了,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她緩緩從他懷中退出來,抑製住眸中的霧氣,眨了眨眼,再睜開時,眸中散發著幽深孤冷的光芒。

“若你不想同我去查找瘟疫源頭,你可以回去了。”

說完,她便轉身,快步消失在了小路盡頭。

來到河邊時,她才微微鬆了口氣,她怕,怕再聽他說下去,會心疼他,會原諒他。

理智告訴她,若是重新跟他在一起,隻怕,她的後半生都不會安穩。

她不確定,他對自己的感情,值不值得她賭上自己的後半生,最起碼,她此刻還能保持理智,她努力地克製著自己,不要因為貪戀他的溫柔,就昏了頭。

東方蕪站在河邊,思索著,看這條河的流向,上遊是在丹陽城的方向,自西向東,途徑丹青城而已。若是要尋找病毒的源頭,隻怕得往上遊走。

此時,西宮月已經整理好情緒,緩緩從小路那邊走了出來。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走到東方蕪身邊,“這條河便是瘟疫的源頭嗎?”

東方蕪望了一眼寬闊的河麵,清眸微眯,“這河水確實有問題,但並非源頭。”

“要尋到源頭,我們需要順著這條河往上走。”

說完,東方蕪便率先順著河邊,向上遊走。

西宮月跟在她身側,每每遇到一條往河中匯聚的支流,兩人便停下來,查看支流的情況,但那幾條支流的水,都不含病毒。東方蕪兩人隻得繼續順著河,往前走。

隨著一路跟進,西宮月心中疑惑漸生。

一邊趕路,他一邊問東方蕪:“阿音,為何你隻看一眼,便知曉那些支流是否有問題?”

他問這問題也不奇怪,古人試讀皆用銀針,西宮月也是如此,他的銀針就是放進這條主河道裏,也不會有絲毫的變色,更何況是那幾條幹淨的支流。

東方蕪輕聲道:“你信佛嗎?”

西宮月搖搖頭,回道:“不信。”

她道:“我也不信,不過我很尊重佛,因為佛說的話都很有道理。佛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傳說,一千個小千世界,叫做中千世界,;一千個中千世界,叫做大千世界;一千個大千世界,稱作三千大千世界,而三千大千世界為一個佛國土的世界。”

西宮月還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很感興趣的問道:“許是我不信佛,所以從未聽說過這些。但你說的太過神奇,這跟你的醫術有關嗎?”

東方蕪:“自然有關,你能看到的隻在眼前,而我看到的,是與你不同的世界。你的銀針,方才並未變色吧,我相信,就算你將它放進這條河裏,也不見得會變色。”

“可這條河,確實就是引起瘟疫的罪魁禍首。我猜測,最初得瘟疫的人,是喝過這河中的水,生水下肚,染上了瘟疫,再傳染給了更多的人。”

西宮月麵上帶著一抹淺笑,不語。

東方蕪忽然停下腳步,盯著他,“你不信?”

西宮月睫毛顫動著,修長的眉凝成結:“這說法太玄妙,我一時無法理解,不過,既然是你說的,我就信。”

見西宮月明顯一臉不信,卻強行信任她,東方蕪心裏突然不是滋味,那種不被人理解的衝動,一下次蹦了出來。

她拉著西宮月的衣袖,將他拽到河邊,“用你的銀針試試。”

西宮月覺得完全沒有必要,但還是在東方蕪迫切的眼神下,緩緩拿出銀針試了試。

細長的銀針,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卻依舊亮閃閃的,沾到水的一頭,並沒有變黑。

東方蕪勾唇輕笑,雙眸中水波瀲灩,她就知道會是這樣。

“沒毒”西宮月道。

“不是你想象的那種毒,是人的眼睛看不見的東西,它是活的,非常渺小。一滴水中,便有數千株。它是個生命體,把一滴水放大成千上萬倍,才能看見它”東方蕪解釋道:“所以,方才我問你信不信佛,因為佛說的非常有道理。一朵花,可以看出整個世界,用一片葉子就能代表整顆菩提。”

“萬物皆有靈性,我們生活的空間非常非常浩瀚,為了我們能更省心的生活,所以眼睛會忽略細小的東西,而大的東西,我們的眼睛根本看不見。”

東方蕪就像是一個迷,她說的很多東西,西宮月都從未聽聞,更無法理解。

她道:“所以,很多人都是以自我為中心,自以為是的活著。”

“那你的眼睛,能看見佛說的世界嗎?”西宮月好奇地問她。

他的墨眸,一瞬不瞬地盯著東方蕪,不想錯過她的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突然被他這麽問,東方蕪目光有些閃躲,“勉強能看到小千世界吧,不過就算你跟別人說,也沒有人會相信你的。”

她才不怕他拿這事兒要挾她,這麽玄乎,說出去,鬼才信。

“那就好。”西宮月忽而勾唇淺笑。

“好什麽?”東方蕪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該不是想什麽壞主意吧?

“看來,我的銀針是沒有用武之地了。我隻需跟著你,聽你差遣便好。想我神醫門門主,竟還有如此輕鬆的時候,有你在我身邊,我當真省心不少。”西宮月麵上淺笑著,說出的話輕鬆中,卻並沒有妒意。

那感覺,倒像是,自家孩子比自己出息,那種由衷的驕傲之感。

東方蕪看著西宮月唇角,那抹自在的笑意,真恨不得上去扯一扯那白璧無瑕的俊臉。

她有能力,他驕傲個什麽勁兒?

看得人火大!

東方蕪不理他,兀自走在前頭,加快了腳步。

西宮月倒是很享受跟她聊天的感覺,忙追上去,不依不撓道:“阿音,你的佛真神奇,你再跟我說說,你的佛,還說了什麽?”

被他追問得煩了,東方蕪道:“佛說:情執是苦惱的原因,放下情執,才能得到自在。”

說完,她的步子又加快了些。

西宮月麵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心中湧起一陣酸楚。

她的阿音,大抵是被他傷了心,莫非,她為了得到自在,已經將他放下了嗎?

想到這裏,西宮月的步子,不由得放緩了。

他這一生,都不由自己掌控,所有人都在規劃他的人生。

可這是他的人生啊!

從前,他無所求,他渴望親情,便努力變成父親和母親喜歡的樣子。

隻有東方蕪,在遇到她的時候開始,他才開始有了真正的自我,他才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就算她放下了,他也要讓她將他重新拾起來,因為,除了她,其他的,對他來說,都不再重要。

兩人走了許久,也沒有找到疫病的源頭,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兩人就在河邊幹燥的沙地上架了個火堆,打算在這裏休息一晚。

反正此刻,也趕不回丹青縣了。

兩人坐在火堆旁,彼此沉默著。

月朗星繁,吹著河風,東方蕪背靠在一顆槐樹上,望著天空,想著,明日定會是個晴天。

就在此時,西宮月的肚子卻煞風景地響了。

東方蕪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看向他。

西宮月將臉側到一邊,微微低垂著頭,火光下,他的臉微微地泛紅了。

“喂,西宮月,你的肚子在叫!”東方蕪喊了他一聲。

“我聽到了”西宮月聲音很小。

他的眼神閃躲著,羞於與她對視。

“我也餓了,你武功高,去河裏抓兩條魚來吃吧!”東方蕪咂了咂嘴。

“可是,這條河不是有問題嗎,裏麵的魚能吃嗎?”西宮月眸中,滿是疑惑。

“這就是你一直呆坐在這裏的原因?”東方蕪歎了口氣,解釋道:“把魚烤熟了吃,沒問題的。那些染上瘟疫的人,是因為沒把水燒開,喝了裏麵的生水。”

西宮月還是很謹慎的,在她告訴他這條河有問題之後,他就餓著肚子,跟她在此枯坐。想必,他沒去抓野味的原因,也是擔心野味們喝過河水,染上了疫病吧。

東方蕪沒有去抓魚,是因為西宮月在,她不想在他麵前暴露,畢竟,他曾派人刺殺她。

如今,她對他已經不似從前那般,她還是小心防範著他的,不想讓他知道太多。

在她心裏,西宮月儼然已經不可信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