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見他聲嘶力竭地喊著她。

聽見了他悲涼又無助的哭聲,她不敢發出聲音。

她覺得自己就是個壞女人,之前福貴跟她說過,她家主子是大戶人家出身,他家裏人定會給他安排個門當戶對的女子,福貴提醒她,讓她跟他保持距離。

在看到殺手跟他會麵以後,她一直以為是他派人刺殺他的,或許是因為自己的存在,成為了他的汙點,讓他心中梗塞,不能安心與門當戶對相親相愛。

她竟委屈了他這麽久,一直不曾信任他,她大概是配不上他的。

她配不上他的傾心相負。

在那個幽深、冰寒而又黑暗的深淵裏,她第一次看見他那麽狼狽的模樣。

他在那塊暗冰上,滿臉淚痕,低聲哭著。一寸一寸摸索,磨破了手上的肌膚,尋找她的模樣,讓她心裏疼的不像話。

他像是丟失了自己的最珍愛的東西一般,叫她怔在那裏,一步也挪不動。

他是那麽的在意她,在她掉下深淵的一刹那,他便縱深隨她跳了下來。

是她,不信任他,每當他對她好,對她溫柔,她總以險惡用心去揣度他,覺得他心機深沉,別有用心。

是她一直不肯聽他解釋,錯怪了他啊!

見她麵色有些不對,西宮月放下烤魚,柔聲問:“阿音,你怎麽了,麵色這麽難看?”

東方蕪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搖搖頭:“沒什麽,我在想,那些人是被誰害死的。”

她將話題引向了別處。

西宮月遞給他一抹安撫的眼神,關切道:“我會派人去查這件事的,到時候你將這件事情報上去,南瑾瑜會處理的。”

看來,他也知道南正雍的事了。也是,朝堂上他都能安插眼線,更何況是南皇的消息,隻怕那邊南正雍一薨逝,他立刻就收到消息了。

東方蕪點點頭,將手上烤好的魚,遞給了他。

西宮月有些驚訝地盯著她,沒有去接。

東方蕪竟然沒有跟他抬杠,還點頭同意,這讓一直被她針對的西宮月,有些不適應了。

“拿著,快點兒吃,吃飽了還得趕路呢,這都出來第三天了,再不回去,十三該著急了”東方蕪皺了皺修眉,將烤魚塞到西宮月手上。

西宮月愣了愣,方才是錯覺吧,阿音對他,還是這個態度呢!

雖然,西宮月傷的是手,東方蕪還是將他送回了他暫住的客棧中,見迎出來的人竟然是春娘,便留下一句:“照顧好你家主子。”

說完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春娘恭敬地垂首,目送她離去。

西宮月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一陣失落。

春娘見狀,隻能暗自歎息,看來這一趟,主子又沒什麽進展。

作為屬下,真為主子著急啊!

東方蕪回到臨時藥房的時候,高爽像是見到了救星似的,忙跑過來,跟她稟報,說一組的人在城中找遍了,城中已經沒有糧食了。

高爽心中的焦急,全寫在了臉上。

這麽多的人,每日要消耗的糧食太多,已經負荷不起了。

據高爽所說,她離開的這幾日,他們盡量省著用糧食,一組供應的吃食,全是米湯,裏麵已經見不著幾粒米了。

他也去問廖慶生的府兵要了糧食,不過廖慶生根本就不理會,他那個丹陽知府,根本就毫不在意這些百姓的死活。

說著說著,高爽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著,難掩胸中怒火。

東方蕪眯了眯眼。

“丹青縣好歹是個縣城,總有縣衙吧,你去縣衙看看有沒有糧倉,去把裏麵的糧食搬出來,若有人阻攔,就說是我的意思。”她們來這丹青縣也有些時日了,這縣太爺就從沒出現過,說不定已經跟先前那酒樓老板一家一樣。

高爽愣了愣,他怎麽沒想到,這地方雖說小了些,但總該有縣衙吧!

如此,高爽點了點頭,告退,快步離去,去處理這件事。

東方蕪便一頭紮進自己小工作間裏,將在那礦洞中采集的暗冰,和病毒原株拿出來,開始進行深入研究。

不多時,高爽又回來了,頂著一臉淤青,向東方蕪稟報說,縣太爺在縣衙裏,卻不肯給糧食,還將他們打出來了,有兩個人吧被他們的人打成了重傷,抬回來了。

東方蕪聞言,麵容清冷,讓他去喚了十三來。

與十三耳語了幾句,十三點了點頭便出去了。

東方蕪讓高爽先將重傷的人安置好,再帶著手上的人去擦藥,完了再去府衙糧倉,不用跟誰招呼,直接搬糧食就成。

高爽一臉疑惑地盯著她,還想再數落數落那縣太爺的可惡,東方蕪沉吟道:“他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耍橫了,去吧,沒有要緊的事,暫時不要來打擾。”

高爽滿眼的疑惑,方才縣太爺還不肯呢,十三兄弟去了,他們就肯給糧食了嗎?

這山高皇帝遠的,縣太爺就是地頭蛇,他能懼怕大人?

可東方蕪的心思,不在這件事上,他也隻能聽從她的話。

東方蕪這一研究起來,她便開啟了廢寢忘食模式。

明遠每每將粥放置在她門口,估摸著時間去收碗筷的時候,總是看見那粥碗根本就沒動過。

這兩日都是如此,明遠都不由得開始擔心東方蕪的身體了,端著碗出去的時候,藥房裏二組的人,總能聽到他那一聲冗長的歎息。

直到春娘敲響了東方蕪房門。

彼時,東方蕪困頓非常,趴在小案上睡得很沉。

門外的砸門聲越漸聲響,還伴隨著春娘焦急的呼喊:“先生,先生,救命!我家主子出事了,先生,你快出來,救救我家主子!”

東方蕪被這聲音驚醒,心中一驚,西宮月出事了?

她拉開房門,肅然問道:“他怎麽了?”

春娘見她出來,上來就扣住了她的手腕,她的眼中彌漫著幾根清晰的紅血絲,額頭上滲出密密的汗珠:“我家主子,前兩日就染上瘟疫了,他不許我告訴你,方才還吐了血,已經陷入昏迷了。”

“我沒有辦法,隻能來找先生,先生,請你看在往日的情誼上,救救我家主子。”

明遠正敲過來藥房這邊取藥,聽春娘如此說,頓時驚呆了,他們大人,竟然跟西白鳳是舊相識?

神醫門西白鳳,染上瘟疫了?

見東方蕪眉頭緊蹙,她生怕東方蕪會拒絕,忙道:“那件事不是我們主子做的,他是有苦衷的,先生,你一定要救救主子。春娘一直看在眼中,主子對你絕對是真心實意的。”

她死死地扣住東方蕪的手腕,仿佛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一般。

東方蕪反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冷靜下來,她麵色肅然,沉聲道:“不用說了,快帶我去。”

春娘沒想到,東方蕪會這麽快就答應,喜極而泣,流下兩行清淚來。

連眼淚都來不及擦,她便拉著東方蕪的手腕,就往回跑。

留下藥房的人,在那裏竊竊私語。

“連西白鳳都染上瘟疫了!”

藥房的氣氛沉到了冰點。

有的人忍不住哭泣:“疫情這麽凶險,西白鳳都倒下了。看來,咱們是很難活著回去了。”

一人突然絕望地喊了一聲:“我還不想死!”

“我還這麽年輕,還沒有娶妻生子,我不想死在這裏。”

聽著耳邊的哀嚎聲,明遠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開口道:“不會的,還有大人在,不會有事的。”

顯然,明遠的心裏也在恐懼死亡,可他最崇拜的,醫者中的權威西白鳳,此刻都染上了疫病,嘴上說著不會,可心中的恐懼越漸深沉。

高爽剛從縣衙糧倉運糧回來,經過藥房時,便聽到了裏麵的哀嚎聲。

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他讓一組的人,將糧食都搬到客棧後院去,自己快步進了藥房。

一眼,就看到明遠有些失神地站在那裏,口中念念有詞,而藥房中好多人,都一臉灰敗之色,甚至有的人還痛哭著。

“發生什麽事了?”他不由驚問。

明遠嘴唇有些哆嗦:“西白鳳,染上瘟疫了。”

怎麽會?

高爽一愣,西白鳳可是神醫門門主啊,他就是眾人心中的神話,他怎麽能染上疫病呢?

這無異於神話的崩塌,這個消息,帶給眾人的,恐怕隻有恐懼和絕望!

隨即,他的視線望了望東方蕪的小工作間。房門開著,裏麵擺滿了各種器具,卻沒了東方蕪的身影。

“大人呢?”他問。

明遠雙目失神,道:“去給西白鳳看診了。”

高爽麵色一沉,看了眾人一圈,扯開了嗓門:“哭什麽,一個個的,西白鳳倒下了,不是還有大人在嗎?”

“你們也看到了,病患們吃了大人開的藥方,並沒有出現大規模的死亡。已經算是穩定住了疫情,隻是,大人暫時還沒有找到,能根治瘟疫的方法而已。”

“一個個的,哭天搶地的,像什麽樣子?想活著回到京華城,就做好手上的事情,別給大人找事兒!”

其中一個人不服氣道:“東方蕪的醫術,還能有西白鳳厲害嗎?神醫門門主都倒下了,東方蕪能怎麽樣?”

高爽聞言,怒從心起:“你知道什麽?”

“大人因為疫情的事,整日廢寢忘食。甚至,這麽多人的夥食,都還要他操心。你們知不知道,前兩日,夥房就已經沒糧了。若不是大人,你們就算沒死於疫病,也被餓死了,知道嗎?”

高爽不由得想起兩日前,他帶著一組的人,後來再去縣衙糧倉的時候,糧倉周圍的衙役都死在了倉庫外麵,血濺得到處都是。

他嚇了一大跳,還以為縣衙遭了強盜,跑去找縣太爺,縣衙的府門卻開著,他輕手輕腳的走進去,到處都沒看到人,他大著膽子走進了後院。

眼前的一幕,幾乎讓他尖叫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