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的不停地壓迫著夙華熙的心肺,喉嚨被海水嗆到,似有團火,火辣辣地灼燒著。
他掙紮了一下,卻掙脫不開。
海底深處,似乎有雙無形的手,將他抓住,將他拖向深淵。
奮力抵抗也無濟於事,他越是想掙脫,更多的水嗆到了他的喉嚨裏,他頓時感到一陣頭暈眼花,身體漸漸變得遲鈍無力,眼前逐漸黑暗。
就在他將要放棄抵抗,閉上雙眼時,他無力的手被一雙小手握住了,下一刻一條細細的手臂圈住了他的腰身。
深海中忽然傳來一陣奇怪的樂聲,似乎是被那奇怪的樂聲催發,他身畔的海水震動了起來。
一張醜陋的,滿是傷痕的臉,在他眼前逐漸放大,他隻覺得唇上一熱,幹癟的胸腔頓時充盈起來。
突然,一片金光照亮了整片海水,刺得他睜不開眼。
夙華熙隻覺得耳邊很吵,似乎一直有人在他耳邊說個不停。
他想睜開眼睛,看看這個在他耳旁不停叨叨的人是誰,想讓這個聲音停下來,眼皮卻沉重得很,他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抬不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耳邊吵雜的聲音才停止。
睜開眼睛環顧四周,入眼的是一片粉色帳幔,他坐起身來一邊揉著昏沉沉的腦袋,一邊打量著屋子內的陳設。
他所在的這間屋子很寬敞,房間內幹淨整潔,地麵上鋪著一塊深紅色繡著白牡丹包金邊地毯。屋內靠牆一,側擺放著紫檀木貴妃椅,背後掛著一副女子丹青圖。
與貴妃椅相對的另一側,擺放著一個梳妝台,也是紫檀木的。
梳妝台上,幾個木匣子壘在一起,放在一麵銅鏡旁。
屋內彌漫著一股馥鬱的香氣,夙華熙蹙眉,鼻翼微微張開,仔細一分辨,便知這是蘇合香。
這屋子乍一看,這分明就是女子的閨房。
低頭一瞧,他身上的衣裳,已經不是先前身上穿的那一件了。
先前在雪原上,他的腰帶被鳳兮弄斷了,他便從裏衣裏撕了一溜兒,當做腰帶係在了腰上。此刻,他身上的衣裳赫然換成了一件湛藍色的,腰帶也是同色係,隻是比衣裳顏色深一些,其上墜一塊翠色的玉。
他怎麽會在這裏,又怎麽會躺在女子的**?
是鳳兮帶他來這裏的嗎?
起身下床,房門剛拉開一條縫,一個身穿粉色羅裙的女子,便站立在他所處的房間門前。
“公子,你醒了?”說話的女子麵容嬌俏,那雙杏目與夙華熙的目光一對上,忙垂下眼瞼,麵上多了幾分羞怯。
夙華熙看著門外這個嬌滴滴的姑娘,眉心皺成了川字,又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湛藍色衣裳,心中複雜起來。
見夙華熙盯著自己的衣裳看,那姑娘似是看出了夙華熙的心思,捏起了手中的帕子,掩唇垂眸道:“救下公子的時候,公子渾身濕透了,你的衣裳是我府中家丁換的,公子大可放心。”
微微呼出一口氣,夙華熙心中這才稍安。
他心中微微一動,沒聽這姑娘提鳳兮,他一顆心又提了起來。
“姑娘,可曾見過與我一道來的那個姑娘?”若是他在這裏,那鳳兮一定也在這裏,沒有見到鳳兮好端端地站在他麵前,他著實有些不放心。
話畢,那粉衣女子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個紮著對髻的小丫頭,從粉衣女子身後站出來,橫眉怒目,指著夙華熙道:“你這個公子,好生無理。我們家小姐救了你,你不謝謝我們家小姐就算了,張口就問別的女子,是何道理?”
“姑娘,那位姑娘臉上有幾道很深的傷痕,非常好認,你沒見她嗎?”夙華熙目光越過她們向遠處望去。
見狀,那粉衣女子臉色一僵,杏眼微微一眯,抬起頭時,麵上恢複了笑容,試探著問道:“公子與那位姑娘,是何關係?”
夙華熙這才拉回視線,落在粉衣女子麵上,“她是我的朋友,我們一同從北極之地的冰原出來,一路相護照應罷了。”
說完之後,夙華熙愣了愣。
方才他想說,他與鳳兮並無關係。
他與鳳兮的的確確,好像沒什麽關係,他卻不自覺地想得知她此刻安危與否。
這一路,他們互幫互助,說是朋友,也不為過吧。
兩具赤條條的軀體,在他腦海裏不由自主地閃現。
“噢!”粉衣女子點點頭。
正要說話,被她身後那個,紮著兩個對髻的小丫頭搶了先,“沒關係,你這麽關心那個醜八怪做什麽?”
“翠蘿,不得無禮。”小丫頭話一出口,粉衣女子立刻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被自家主子瞪了一眼,那叫翠蘿的小丫頭,瞥了夙華熙一眼,收了聲,憋著嘴低下頭。
夙華熙拉開房門,跨出門檻,對粉衣女子抱拳道:“在下夙華熙,多謝姑娘相救,夙華熙來日必定報答。隻是眼下,朋友下落不明,心中難安。若姑娘知曉我朋友下落,還望直言相告,夙華熙謝過姑娘了。”
“一口一個姑娘,人就在麵前,也不知道問問閨名。”聽了夙華熙的話,翠蘿站在粉衣女子身後嘟囔道。
聲音雖然不大,卻足夠三人聽得清。
粉衣女子回過頭,沉下臉來,瞪了粉衣女子一眼,見翠蘿乖覺地閉上了嘴,才轉回頭來,換上一張柔和的笑臉,“小女子姓元閨名喚做麗文,公子的那位朋友,我想我知道她在哪兒。”
夙華熙:“原來是元姑娘,不知元姑娘,可否告知我那位朋友的下落,夙華熙不勝感激。”
元麗文眯了眯眼眸,盯著夙華熙俊臉上,那一張一合的薄唇,抿了抿唇,“我就是告訴公子,公子也不一定能找到你的朋友,不如,我帶公子去吧。”
夙華熙:“那太好了,夙華熙先在此,謝過姑娘。”
元麗文唇角勾了勾,“公子請跟我來!”
夙華熙點點頭,跟著元麗文,繞過七彎八拐的回廊,來到從一道偏門走了出去。
來到外麵,夙華熙才發現,這是一個偏僻的臨海小鎮,看人們的衣著與民風,這個小鎮當所屬東國。
小鎮的街道上,房屋低矮錯落有致,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一派繁忙景象。
元麗文蓮步輕移,一邊領著夙華熙往海邊走,一邊給他介紹著這個臨海小鎮。
一路上,路人無不盯著夙華熙駐足讚歎。
元麗文走在夙華熙身旁,聽著路人的讚歎,唇角不由自主地飛揚起來。
不同於元麗文的閑適從容,夙華熙皺著眉頭跟在元麗文身後,從他的麵色上,便能看出他一臉焦急之色。想崔元麗文走快一些,可元麗文是個女子,腳程慢很正常,何況,據她那個丫頭翠蘿說,元麗文還是他的救命恩人。
催促救命恩人,總歸是不好。
走了片刻,夙華熙便對元麗文道:“元姑娘,不如你告訴我,我那位朋友身在何處,待我尋到她,再來謝過你的救命之恩。”
元麗文還未說話,翠蘿便沒好氣道:“你這個公子,好生不講道理,我們家小姐都說要帶你去了,你這麽著急做什麽?看你生得這麽俊,不曾想,卻是個欠缺禮教的。”
夙華熙暗暗咬牙,盯著元麗文那雙杏目,懇切道:“元姑娘,人命關天。待我確定了我那朋友安然無恙,元姑娘就是在這條街上走上個幾日,我夙華熙也沒有二話。還請元姑娘體諒!”
那時,在海裏,他明明看見了鳳兮。
這就說明,鳳兮在他跳海之後也跟著跳了下來,可他好端端的,鳳兮卻不在他身邊,這叫他如何能心安?
誰知,聽夙華熙這麽說,元麗文突然笑開了,“好,我這就帶你去找你那位朋友,隻是,若尋到了你那位朋友,你可得陪我在這條街逛上個幾日哦。”
夙華熙:“元姑娘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元姑娘要在下相陪,在下定不推辭。元姑娘,快些帶路吧!”
鳳兮啊鳳兮,我夙華熙為了你這個朋友,竟開始出賣色相了,你定要平安無事才好。
方才對得起我的犧牲!
元麗文將夙華熙帶到了海邊,一處十丈高的礁石上,她青蔥的手指往礁石下,翻湧的怒濤中一指,“三天前,你那位朋友,被村民當作海妖圍攻,她被魚叉傷到了,被逼到這塊礁石上,從這裏跳下去了。”
“什麽?”夙華熙雙眸突然瞪圓了。
瞥了元麗文一眼,他縱身從礁石上跳了下去。
“喂,你不要命了?”元麗文驚得大喊一聲。
眼睜睜地看著那抹湛藍的身影,落入了翻湧的波濤中,元麗文身子一震,呆愣了一瞬,驀然轉頭,對身後的翠蘿吼道:“還站著幹什麽,快去找人來救人。”
她的聲音尖銳極了,嚇得翠蘿身子都顫了顫,慌忙跑回鎮子裏叫人去了。
一群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夙華熙從海裏拖上岸。
夙華熙跪在沙灘上,目光沉痛地盯著海麵,腦海中滿是鳳兮那張遍布傷痕的小臉。
那雙靈透的眸子,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鳳兮,可憐的丫頭。
你一路走好,人間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