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華熙要去城裏打探消息,帶著鳳兮多有不便。他將鳳兮留在家裏,跟周大娘做個伴的同時,打理起租住的小院兒。

周大娘是個很慈和的人,一頭華發,被她挽得中規中矩。

其上,簪了一支翠玉發簪,穿著一身,衣擺上以粉色線,繡玉簪花的黑褂子。

鳳兮跟她作伴,她很是高興。不過,跟鳳兮聊得最多的,還是她那個寶貝兒子。

不過,聽周大娘說,他那個寶貝兒子在京華城做工,因著要照顧她這個腿腳不便的母親,早出晚歸的,整日也見不著人。

這一日,陽光正好。

冬日裏,難得有這麽好的陽光,鳳兮從周大娘家借了把鋤頭,將院子裏靠近籬笆的位置挖了幾個坑,又從附近的山林裏,挖了幾顆小鬆樹,打算載進坑裏,給這小院兒添些景致。

周大娘坐在屋簷下,一麵曬著太陽,一麵縫補著一件短衣。

看著鳳兮忙活的身影,周大娘道:“鳳兮啊,你今年多大啦,可曾婚配?”

鳳兮擦了擦額頭的汗,踩了踩剛埋好土的,小鬆樹旁邊的泥土,將其踩緊實了一些,道:“大娘啊,我不記得我多大了,婚配倒是不曾,你瞧我這模樣,誰敢要啊?”

就是夙華熙,也是她好不容易賴上的。

可她軟硬兼施,軟磨硬泡,瞧著夙華熙也沒有半分要娶她的意思。

分明是一翻妄自菲薄的話語,生生讓周大娘聽得有些心疼,覺著鳳兮命苦,她道:“長得好看不是最重要的,你要心地善良,是個好姑娘。”

鳳兮衝她嘿嘿一笑,轉過頭繼續搞綠化工作。

周大娘話鋒一轉,突然變了味道,她道:“鳳兮姑娘我那兒子老實忠厚,至今未娶妻,若是你願意,等我兒子下工回來,我就跟他說說去,你看如何?”

“哈?”鳳兮愣了愣,道:“這,周大娘,這不好吧。”

周大娘是個沒有文化,又老實的婦道人家,她哪裏聽得出鳳兮話語裏的拒絕,以為是這姑娘害羞了,便道:“這沒什麽不好的,我瞧著你跟我家大明啊,挺有緣分,等他夜裏回來了,我就跟他說說。若他同意了,我再讓他,去跟你兄長討要你。要多少彩禮,我們再商量。”

鳳兮道:“不不不,周大娘我配不、上、你兒子,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不過,真的不用了。”

見鳳兮連連推辭,周大娘更是來勁了,她道:“沒關係,我家大明啊,不是看、中外貌的人。他可會疼人了,你若是跟我家大明成了親啊,他一定會把你捧在手心裏疼。”

鳳兮在心裏,把夙華熙從頭到腳數落了一遍。

正要再找點兒什麽別的理由,周大娘看了看日頭,道:“誒唷,時候不早了,鳳兮啊,你忙著,我去做飯了啊!”

鳳兮歎息一聲,轉過頭繼續栽樹。

這事兒說起來,全怪夙華熙。

前幾日,跟周大娘租房子的時候,夙華熙說他們是兄妹,家遭變故,而今,南國各城人心紛亂,恐遲早要打仗,便想著來這天子腳下討生活,總好過四處奔命。

她當時就不滿意,說他們是夫妻多好,幹什麽要說她們是兄妹!

她們都有肌膚之親了,反正,她是跟他耗上了,可夙華熙就是不認命。

夜裏,夙華熙剛回了小院兒,隔壁周大娘家的兒子也回來了。

周大娘跟他兒子,在她們那院子裏說話,那聲音跟長了翅膀似的,飛到了鳳兮這邊院兒裏。

聽她兒子周大明的意思,似乎是不讚同他老娘將院子租出去。

鳳兮和夙華熙聽得真切。

那周大明說,“娘,您要是缺錢,俺可以再多幹一份活計,俺有的是力氣。您說您,幹啥要把那小院兒租給陌生人,平日裏俺又不在家,萬一遇上壞人,可咋整,俺可就你這麽一個老娘哩。”

周大娘反駁,“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壞人?你也知道你平日不在家呀,我一個老婆子,除了這條賤命,還有啥,你家又沒有皇位,誰愛惦記你呀。再說了,隔壁那姑娘,人家腿腳不便,能對我做什麽?”

周大明道:“誒,娘,俺說不過你。待會兒,俺就去找隔壁的人,讓他們退了房子,俺把錢退給他們。”

周大娘一聽這話,當即就怒了,隻聽他兒子“哎喲”了一聲,周大娘的聲音傳來,“你要是敢去,我我我,我打死你個不孝子。”

“成成成,娘,您莫要打我了,打傻了我,誰給您養老送終?”周大明最終,還是屈服在周大娘的Yin威之下。

周大娘笑了幾聲,對周大明道:“兒啊,來,娘跟你商量個事兒······”

隨即,隔壁周大娘的聲音小了數個分貝,鳳兮和夙華熙都聽不清了。

天色暗了下來,屋外冷風颼颼的刮。

鳳兮將夙華熙拉近屋裏,點燃了桌上的油燈,昏黃的光芒,瞬間填滿了整個屋子。

夙華熙解下身上的披風,將一個食盒放在鳳兮麵前,一方四四方方的小桌子上,輕聲道:“快吃吧!”

鳳兮忙不迭地打開食盒,食盒是三層的,鳳兮從食盒中將飯菜端出來,放在小桌子上。

一碟牛肉,一碟素菜,兩碗白米飯,都還冒著熱氣。

鳳兮勾了勾唇,起身拿了兩雙筷子來,將其中一雙遞給夙華熙,“你也辛苦了,快坐下,一起吃。”

聞言,夙華熙溫和一笑,接過筷子,坐了下來。

他夾起一片牛肉放進鳳兮碗裏,又給自己夾了一片素菜,這才開始吃飯。

鳳兮雙眸彎彎似新月,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兩人正吃著飯,院門口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鳳兮剛要起身,夙華熙將她按在了座位上,“你先吃,我去。”

“嗯”鳳兮點點頭,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夙華熙拉開、房門,一股冷風鑽進了屋內,桌上的油燈微微晃了晃。

一邊吃著飯,鳳兮豎起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夙華熙溫聲道:“想必你就是周大娘的兒子吧,裏麵請。”

屋外靜默了片刻,才聽周大明道:“額,好。”

夙華熙將周大明帶到了他住的那屋子,點了燈,周大明像打開了話匣子一般,一咕嚕將要說的話,往外倒。

“這位公子,俺看你容貌不俗,衣著也華貴。為何要租俺老娘的屋子,你也不像缺錢的人,是不是熱絡什麽官司?”周大明是個直腸子,想什麽就說什麽。

然後,鳳兮就聽見了夙華熙那條瞎編的說辭,“周大哥多慮了,我家遭遇了變故,是帶著小妹來京華城謀生的。以前我家也是大戶人家,可現在家道中落,租住周大娘的院落,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感情,這個周大明,是來替他老娘長眼的。

瞧瞧租戶,是不是壞人。

周大明道:“喲,那可真是慘,這窮苦日子,哪是你們這種大家少爺過的?俺看你挺麵善,也不像壞人,若是你往後有什麽需要,盡管跟俺說,能幫上的,俺都幫。”

夙華熙:“那就多謝周大哥了,我平日裏也在京華城中討生活,家中隻有一個腿腳不便的妹子在,也多虧周大娘幫著看顧,夙某也是不勝感激。”

聽夙華熙說起自家妹子,周大明撓了撓頭,道:“俺娘方才同俺說起過你妹子,俺娘說,你妹子雖然臉不好看,可心地善良。俺娘讓俺來,跟你討了你妹子做婆娘,”

聞言,夙華熙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這······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周大娘的意思,不一定適合周大哥,周大哥的意思呢?”

聽了這話,鳳兮坐不住了,放下筷子,就來到夙華熙門外。

像周大明這種孝順的老實人,本是對她無意,若是他聽從母命,一口應下,那夙華熙不是尷尬嗎。

她的婚事,夙華熙確實能做主。

不過,要將她嫁給旁人,卻由不得他做主。

周大明:“俺也這麽覺得,俺歲數大了,三十好幾還未娶親,俺娘都著急了。可是俺對你家妹子······”

正說著,鳳兮“啪”地一腳,踹開了夙華熙的房門。

屋內的油燈上的火焰,立刻倒向一邊。門被掩上,屋內暗了一瞬,又亮堂起來。

周大明看著突然進來的鳳兮愣住了,他看著她的眼睛,好半晌沒說話。

鳳兮道:“夙華熙,我的婚事我自己說了算,你可做不得主。”

在那屋,聽了夙華熙的話,鳳兮心裏就竄出一股無名火來。

他不立刻拒絕,還問周大明的意思,是幾個意思?

合著她的親事,他不在意唄,反正嫁給誰,隻要不嫁給他,那就哦彌陀佛了!

他就是怕她一輩子賴著他是不是?

鳳兮瞪著夙華熙,兩腮氣鼓鼓的。

夙華熙麵色也不太好了,對她道:“你的婚事,本就由你自己做主,又何須問我?”

聽夙華熙這麽一說,周大明突然回過神來,他垂下頭,樂嗬嗬地抓了抓。微微有些亂的頭發,羞澀道:“鳳兮妹子,俺聽俺娘說了,你對這門親事是沒有意見的。俺······俺對你也挺滿意的,既然你兄長也沒意見,俺這就回去告訴俺娘,俺立刻回去跟俺娘商量聘禮的事。”

說著,周大明抬起頭瞟了鳳兮一眼,又低下頭,喜滋滋地出去了。

剛出了門,似是又想起什麽,周大明停下來,對著屋內道:“鳳兮姑娘,你放心,俺絕對不會委屈了你。”

夙華熙麵色黒沉如水,與鳳兮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滋出火花來。

僵持了片刻,夙華熙突然提步走向鳳兮,一手提起鳳兮的後領,將鳳兮拎出了房間,“砰”地一聲,將門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