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去哪裏了?
一陣寒風吹來,劉凡禁不住打了個哆嗦,卻聽見風中夾雜著隱約的人聲。
如泣如訴,如歌如咒,高高低低,起起伏伏,風族的語言,古怪的腔調,像是低吟,又像是誦唱。
劉凡跟著聲音,穿過一條條走廊,慢慢走向庭院的最深處。
劉凡曾在森林的高處看到過大半個村寨,填占整個山穀,呈圓形分布,層層村舍包裹著高牆,而高牆之內的庭院又圈圈繞繞,朦朦朧朧,像極了水中的漣漪。可漣漪之中高牆之內,一直被淡淡的霧氣環繞,看不真切。
雖然自己已經身處牆內,可活動的範圍卻一直在庭院外側,至於庭院中心有什麽,阿氐也從未向她說過。劉凡穿過最後一道走廊,隻見建築群的中心是一塊鋪著銀白色石子的空曠地,在空地中間有一個圓形的池塘。池水上覆著一層霧露,黑得像墨汁一樣,在夜色中看去,像是一塊黑色的鏡子,十分詭異。
那種奇怪的吟誦,似乎是從池底傳來,雖然這個池塘看上去也就跟一般遊泳池差不多大,但水波隨著吟誦此起彼伏,反射出粼粼波光,竟將那聲音映襯得如同大海潮汐漲落,海浪拍擊著礁石,氣勢磅礴,悠遠空曠。
池子上方,有一條用石塊鋪成的小路,路的盡頭是池塘中心,一塊完整的方形石基,石基四周圍了一圈石燈,燈火嚶嚶跳動,發出的確實不尋常的藍色光芒。
石基正中,有一座無字石碑,通體雪白,卻沒有精細的雕刻,也沒有繁瑣的裝飾,上麵布滿了大大小的的凹陷和劃痕,孤零零地杵在那,和周圍精致的庭院比起來顯得格格不入。
劉凡穿過小路,來到石碑旁邊,那個聲音變得越發清晰起來。她慢慢摸索著繞到了石碑後麵,竟發現那裏有一個洞口,一條青磚石梯通向地下,裏麵很黑乎乎的,冰冷的寒意滲了出來,她不僅打了個寒顫。
下麵是什麽地方?
劉凡不知道,但直覺告訴她,底下有人。
很多人。
咽了一口口水,劉凡摸索著石牆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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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漆黑,唯一引領她的,是越來越近的吟誦之聲,拍打在四麵的石壁上如同落雨般的鼓點,一聲聲直擊人心,縈繞在狹隘的走廊中不絕於耳,呼嘯而去。
有一瞬間劉凡竟感覺這條樓梯所通往的不是人世,而是某個宇宙盡頭的黑暗旋渦。
心裏湧起一陣莫名躁動,像是有什麽東西以不安於隱匿在她的靈魂之中,隨著吟誦蠢蠢欲動,不過短短數分鍾,汗水就已經打濕了後背,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起來一樣。
石梯彎彎繞繞,終於走到了盡頭,劉凡沒想到,這塊小小的石碑下麵竟然隱匿了一個這麽大一個山洞,從粗糙的石壁來看,應該是渾然天成,洞頂布滿了鈣化的鍾乳石筍,漆黑一片。
一條蜿蜒曲折的小路,上麵有無數幽藍的石燈,石燈的雕刻已經模糊不清,隻有隱約的人形,就像一位位沉默的神祗,引領著自己通往黃泉彼岸。路的另一頭,火光灼灼,似有無數人影攢動。
劉凡繼續往前走,路的兩側出現了兩排石柱,她在心裏默默數了數,共有二十八根,每根石柱都有兩人合抱之粗,上麵雕刻著從未見過的飛禽走獸,栩栩如生。
在石柱的盡頭,圍著黑壓壓一群人,劉凡認出了一兩張熟悉的臉孔,是早前打過照麵的家仆。那種奇怪的吟唱,正是這群人發出的。此刻他們竟是神情肅穆,全神貫注,根本沒有人發現劉凡躲在石柱後麵。
他們所環繞的,是一麵古舊的石牆,牆上有一張斑駁的壁畫。
那張壁畫應該已存在了上千年,雖然許多地方都已剝落,卻能看出昔日的輝煌壯麗。也不知道當初是用什麽礦物顏料畫上去的,顏色竟然在千年後仍豔麗如初,青如湖水,黃如純金,紅如剛剛滴落的鮮血,在閃耀的燭火下緩若幻境。
可壁畫描繪的,卻遠不及它的色彩動人——
那是一張千人分屍圖。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的小人,有的手握利斧,有的揮動刀劍,有的拿著弓箭,紛紛朝一畫麵中心的一個巨大的怪物砍去。
那怪物從比例上看,竟是人類的數百倍之大,下半身形狀如蛇與鱷魚的混合體,蒼白的下腹部,長長的尾巴,還有兩隻巨大的腳爪,通體覆著巨大的黑色的鱗片,看上去堅硬無比,此刻卻被圍繞著的人捅得千瘡百孔,怪物扭動著巨大的身體,痛苦萬分。
怪物的上半身,竟是人類赤luo的身體,雙手被連肉打斷,用鐐銬鎖在鐵柱上動彈不得,雪白的肌膚被一塊塊如淩遲般割下,一個巨大的血窟窿洞穿了它的胸口,鮮紅的**順著窟窿流在地上,將那一片的小人全部淹沒在血海之內。
那怪物雖披頭散發,卻長了一張驚世駭俗的臉。
那是何等的美麗啊!美麗得不為塵世所容,美麗得驚心動魄,美得就連“美麗”這個詞語在它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任憑是誰,但凡隻瞧上這幅麵孔一眼,都無法自拔。即使在這種折磨之下,這張臉孔還綻放著無與倫比的光輝。
劉凡不明白畫裏的那些人為什麽要襲擊這個美麗的生物,似乎連它本身也沒有想到。畫師畫工傳神,將她一刹那的眼神勾勒得栩栩如生。
遭遇這等酷刑,它的眼神之中有驚訝,卻沒有痛苦。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抹慈悲。
世間似乎沒有任何一種語言能準確地描述出這種慈悲。那是淩駕於尋常人類之上的慈悲,那是近乎於神的慈悲,天道無情,不以堯生,不以桀亡的慈悲。
或許正是這種慈悲,讓她深陷困頓卻毫無反擊之意,甚至沒有揮動巨大的蛇尾攻擊周圍的人類。
可再細細看去,劉凡發現它的眼底,九分的神性之中,似乎還隱藏著一分的人性,落在它目光所及之處。
畫麵下角一個束發男子,佇立於戰車之上,號召著身邊勇士**,手起刀落。
它盯著他,似有一分不解,憤怒,震驚,失望……恍如電光火石般瞬息萬變,稍縱即逝。
那眼神如同一把利刃,劃破了千年的光陰,洞穿劉凡的心,將她牢牢釘在原地。當天反應過來時,早已淚流滿麵。
自己為什麽要哭?為什麽覺得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