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昏昏暗暗,劉凡摸了摸電燈開關,最終還是沒開。

她家是一房一廳,成年之後老劉就把房間讓給了她,自己睡在門廳裏。此刻門廳空無一人,茶幾上放了兩個空酒瓶,一個煙灰缸,一隻塑料袋,裏麵有半個吃剩饅頭,也不知道放了多久,硬的就跟化石一樣。門廳的角落裏還有一架折疊床,上麵隨手扔了幾件衣服和一床薄棉被。

這就是老劉,平日裏對衣食住行則是能簡則簡,他似乎永遠活在現代社會的對立麵,除了“生存”這件事之外,對這個世界的一切漠不關心。

老劉從小對劉凡的養育方式,大概跟養狗也沒什麽區別。

他從來都不是別人嘴裏說的那種好父親,什麽給孩子輔導作業,為孩子做飯,帶孩子去逛公園旅遊……

不存在的。

事實上他跟“責任心”這三個字連邊都挨不上。

據說劉凡小時候的尿布老劉都不會換,硬是憋出尿道炎了,才抱著她去找鄰居剛生完孩子的阿姨幫忙照顧。吃喝啦撒更是奉行自己吃啥劉凡吃啥的原則,三歲那年就敢給劉凡喂麻辣火鍋的湯底,五歲家裏停水就給她灌老白幹解渴。

再大點劉凡上學了,所有夥食都在飯堂解決,在家要是想吃飯,除非自己做。

想想自己能無病無災活到十幾歲,真是個奇跡。

這麽多年,她隻覺得他不算是個好爸爸。

可此刻劉凡站在這裏,一個可怕的想法油然而生:

他沒法像別的孩子爸爸一樣對我,或許是因為……因為他根本就不是我爸。

“嘭!!!”

就在這時,廚房裏傳來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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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凡衝進廚房,隻見老劉愣愣站在那裏,旁邊一堆狼藉。

“……你,你在幹嘛?!”

在劉凡記憶裏,老劉進廚房的次數簡直是屈指可數。

老劉看了她一眼,倒是一點也不意外,抬手指了指鍋裏黑乎乎的菜。

“馬老頭那孫子,跟我說把菜放進鍋裏翻兩下就行,比睡覺翻身還簡單。”

“你今天幹嘛突然……”

老劉拍拍手,把爛攤子留給她,徑直出了廚房。

一如他這麽多年以來,打掃衛生買菜做飯,沒有一樣不是劉凡管。

劉凡把燒糊的排骨倒進垃圾桶,瞥見一旁的灶台上堆著幾隻打包盒,裏麵不知道是老劉從哪買回來的燒雞燒排骨和小龍蝦。

都是她愛吃的。

他竟然記得今天是她生日。

可她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這些菜都是現成的,隔水蒸熱就行,不用放高壓鍋。”劉凡歎氣的時候,老劉已經去客廳把二鍋頭擰開了。

天漸漸黑下來,倆人坐在客廳裏,看著一桌熱騰騰的飯菜,一時間劉凡竟有些恍惚,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雖說是父女倆,生活在同一屋簷下,這樣坐下來吃正經飯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數。

老劉至始至終都沒碰筷子,而是把一碟碟菜推到劉凡麵前,自己則抓起桌上的剩饅頭塞到嘴裏。

劉凡也沒動,那怕是山珍海味,她現在也沒心思吃。

“咋了?菜不合口?”

這個問題要是別人家的老爸問起來,劉凡一點都不會覺得奇怪,但十七年了,劉十三鮮少問她這種問題。

劉凡沒說話。

老劉抬頭看了她一眼,突然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東西,硬塞到她手上。

那是一隻紅色的絲絨袋,上麵繡著一個福字,打開繩結,就看到裏麵裝著一對金燦燦的耳環。耳環款式獨特,一邊垂下一條金線,下麵各掛了一隻金色的小球,直徑五毛錢大小,球麵上刻著細密的條紋,不像是現代的工藝,倒有幾分古樸。

“這是你買的?”

劉十三的回答有些意味深長:“你也算是個大人了。”

倆人又沉默了幾秒鍾,老劉瞅了劉凡一眼,意思是為什麽她不試試。

他根本不知道,劉凡沒有耳洞,學校也不讓帶飾品。

劉十三又把菜往前挪了挪:“吃吧。”

“我有些事想問你。”劉凡深吸了一口氣,艱難開口。

老劉拿起酒瓶,心情似乎很好,破天荒點了點頭。

“關於我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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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十三手裏的酒瓶僵在空中。

“沒什麽好說的,”他的聲音有些含糊:“幹嘛問這個。”

“我媽是怎麽死的。”

“難產。”老劉想都沒想,但他的眼神卻下意識地看向別處。

“她在哪死的?”

“你問這些幹什麽,陳年舊事。”

老劉轉過頭,拿起酒灌了幾口,嘴巴就緊緊閉住了,這麽多年來隻要提到媽媽和劉凡的出身,他的反應就沒變過。

可是這一次,劉凡沒打算輕易罷休。

“我在哪裏出生的?”

“醫院。”

“哪一家醫院?是市裏的還是外地的?”她不依不饒。

“你讀書讀傻了嗎?沒頭沒腦問這些扯犢子的事幹哈子?”老劉不耐煩起來,竟拿起酒瓶想起身離開:“好好準備你的高考,別整天想那些有的沒的。”

“你不許走!”劉凡騰地一下站起來,攔住了老劉的去路:“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今天瘋了嗎?”

“我到底……”

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

轟!

劉凡還沒說完,一聲巨響,劉十三抬手砸在茶幾上。

茶幾應聲裂成兩半,碗碟掉落一地。

“回房間做作業去。”老劉的話裏聽不出任何感情。

劉凡沒有動,而是死死咬住顫抖的嘴唇。她知道隻要一張開嘴,就會問出那些無法收回的話。

——報紙上寫的是真的嗎。

——你真的殺過人嗎。

——你到底是誰。

——我,到底是誰。

她最終什麽都沒有問。她忽然有一種感覺,眼前這個男人,這個被她叫做爸爸的男人,什麽都不會告訴她。

眼淚掉下來之前,劉凡抓起書包,轉身奪門而出。

她還很年輕,沒經曆過這樣的變故,以至於此刻全身心地沉浸在內心的痛苦之中。

卻忽略了一個小小的細節。

很久之後她想起這一夜,如果當時她能觀察到這個細節,那麽後麵的很多事情或許都不會發生。

至少不會以那麽慘烈決絕的方式發生。

被老劉拍斷的茶幾,並不是什麽塑料的廉價貨,而由一塊和辭典一樣厚的大理石桌麵和實木底座構成,比水泥都堅硬。

老劉那一掌,卻讓這塊大理石和實木底座從中間應聲而裂,連地板上都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而他的手,卻毫發無損。

這不是一個普通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