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她在風裏聽見的歌。

“你是誰?”角宿問那個苗女。

對方未察覺身後有人,一轉臉竟是來不及擦去的淚痕。

“你為什麽在這兒哭?”

苗女外向淳樸,久居村寨,並沒有防備之心,正愁沒人傾吐心事,幾句話便透露自己的眼淚是為心上人而流。

“阿爸不同意我和阿郎在一起,說他家太窮,給不起迎親禮,”苗女抽抽噎噎地說:“阿郎為了掙錢,去大城市打工了,我隻可日複一日地困在這裏。今年我已經過了嫁娶之年,阿爸為了麵子,要逼著將我許給別人。”

角宿忽然明白,為什麽穆裏夕想把自己的耳環給她。

巣金錯自古奇貨可居,一枚更抵萬金,如果她有了耳環,便能輕鬆為情郎湊齊聘禮了。

“迎親禮需要多少錢?”

“我和阿郎算過,阿爸的要求,至少要幾百元。”

那個年代,幾百塊錢對於內陸的山村來說,已經是天價。

“你看……這些夠嗎?”

角宿從包袱裏掏出幾枚金毫,是當時從潼風堡出來時帶的,以供衣食住行,備不時之需。

“這是……你真的要給我?!”苗女驚訝的合不攏嘴:“你是誰?為什麽要幫我?”

“幫你的不是我。”

“不是你……難道是風神嗎?!是她嗎?她讓你來幫我實現願望嗎……”苗女頓時感激涕零:“我真的沒聽錯,我聽見她在風裏說,我和阿郎會在一起的……有了這個,我就能去城裏找他了!”

角宿轉身要走,苗女三兩步追過來。??“阿哥,我不知道該怎麽回報你,我能為你做點什麽嗎?”

“你每日都在這唱歌嗎?”角宿問道。

“嗯,這是阿郎給我捎回來的磁帶,他說現在這些歌在城裏可流行了,後來他進了城,我便每日坐在這,唱著歌等他回來。”

角宿猶豫了一下:“你能再唱一次給我聽嗎?”

苗女眼裏有一絲羞澀,清咳一聲,仍是唱了起來。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裏……”

角宿心念一動。

出來一年,他早已能聽懂現代社會的語言。那些原本聽不懂的歌詞,忽然想畫一般立體,浮現在他眼前。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象花兒開在春風裏

開在春風裏

在哪裏在哪裏見過你

你的笑容這樣熟悉

我一時想不起

啊在夢裏

夢裏夢裏見過你

甜蜜笑得多甜蜜

是你是你夢見的就是你

每年歸來的鳥兒,帶著最早的那陣春風,越過高牆,來到那個赤腳站在冬雪裏的女孩麵前。

她的眼睛裏住著另一對眼睛,耳朵裏藏著另一雙耳朵。

不但能知道千裏之外的事情,還能看到他遮麵下的表情。

能看到他的心。

你的笑容,在心裏,我早已熟悉。

她說這首歌,她隻唱給他聽。

夢裏見到的,原來是你啊。

一日之後,角宿來到約定的地方,已經有潼風堡的人在界碑外等他了,潼風堡依照伏羲八卦圖布下了結界,即使是族人,離開後再回來,沒人接應也無法越過界碑。

他迫不及待地往潼風堡趕,心裏都是那個輕盈得如雪精靈的身影。

她在等他,她說過會等他。

穿過扶桑門,祠堂之內,角宿終於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那個人,卻不曾想一年的時光,很多事情已悄然改變。

煙霧繚繞,沙帳飄揚。穆裏夕由眾人攙扶著站在高處,身穿綴滿古老風族紋飾的華麗長袍,脖子上掛著金銀交錯的絞絲項圈,長發以數十根金簪束成巨大的發髻。繁複沉重的冠冕遮擋之下,卻難以看到曾經熟悉的臉。

角宿站在祠堂中間,他與她不過十步之遙,可那一瞬間,他卻感覺與她相隔銀河。

他又來到了那個院子,一樣的樓台亭閣,一樣的皚皚高牆,隻有這裏沒有變過。

“阿角哥哥,你回來了。”穆裏夕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揮了揮手,其他人便下去了。空曠的庭院裏,隻剩下兩個人。

穆裏夕這才像過去那樣,坐在角宿的身邊,兩人很久很久都沒說話,角宿低下頭,看著她腳上刺繡繁複的鑲金鞋履。

“小白上個月也回來了,”還是穆裏夕先開的口:“它用了很大的力氣才飛過那堵牆,它太老了,或許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才拚了命回來看我。”

說著,穆裏夕抬起手,朝庭院中一指:“我將它葬在那裏了。”

角宿看著桑榆樹下那個小小的墳墓,他忽然覺得埋葬在那裏的,不止那個小小的屍體。

“……我在外麵聽到了那首歌。”角宿咬著嘴唇,最終還是鼓起勇氣:“那首你總是唱的歌。”

說著,角宿從口袋裏,掏出了一隻有些破舊的卡帶機。

這是那個苗女送給他的,此刻她應該已經在去找情郎的路上了。角宿想告訴穆裏夕,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這個要放在耳朵裏才能聽。”角宿拿起耳機,習慣性地遞到穆裏夕耳邊,卻被她輕輕地躲開了。

微風吹起她冠冕上的珠簾,隻見那張原本潔白無瑕的臉上,此刻卻刺滿粗糲的紋飾。

刺符,為曆代風族繼任者行成人禮時必要的儀式,刀片蘸著瑤草的汁液,一刀一刀將風紋刻在雙頰和眼皮之上。

瑤草有毒,卻毒不致死,隻為讓刻下的紋飾潰爛,久久無法痊愈,以致痂落後的青藍色符文澤能曆久彌新,直至死亡也無法褪色。

刺符的過程不使用任何麻藥,每位神女必須在清醒的狀態下忍受這種鑽心的痛苦,隻為記住風俗如噬骨之蛆般的仇恨,以危機曾經浴血的祖先。

隻有這種痛苦,才能召喚出遠古的力量,並封印在身體當中。

留給下一代。

“很醜嗎?”

穆裏夕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笑著問角宿。

可眼裏卻有某種晶瑩的東西在閃爍。

角宿搖搖頭,在他心裏,無論她的模樣如何改變,她還是十年前那個在冰天雪地裏盈盈一笑的女孩。

卡帶機還在播著《甜蜜蜜》,夾雜著細微噪音的歌聲從耳機裏傳出來。

苗族少女隻教會了角宿怎麽播放,卻沒告訴他怎麽關停。

那首歌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循環,直到卡帶機裏僅剩的電量耗盡,音樂逐漸模糊消逝,誰都沒有再說話。

“阿角哥哥。”穆裏夕低下頭:“我就要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