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讓穆裏夕像垂死之人一樣掙紮著,她忽然看向角宿,那一瞬間,她的眼神忽然平靜了。

“別管我……保孩子。”

她似是對穩婆說,卻看著角宿。

穩婆點點頭,保小不保大是風族曆代的傳統,一切的一切,都沒有延續神族血脈的子嗣重要。隻要神女後繼有人,無論付出任何代價都在所不惜。

鋒利的匕首已經放在穩婆身邊,若再生不出來,就要剖腹取子。

不要。

角宿忽然像發了狂一樣,衝到穆裏夕身邊,擋在她前麵。

“你要幹什麽?神女豈是你能玷汙的?!”幾個遮麵衝上來要拉開他:“神女拚死延續風族後代,乃天命所至,我族榮光……”

“誰都別過來!”鑿齒戈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在角宿手中,他指著穩婆,不顧一切地爆發出一聲大吼:“誰要敢傷她一根汗毛,我就殺了誰!”

“角宿,宗族古訓至今已延傳千年,無人可撼。你若再以下犯上,今日便將就地正法。”話音未落,人群中就閃出數人,與角宿的服飾一模一樣,遮麵上卻寫著不同的文字。

玄武七宿。

角宿咬著牙,沒有退讓半分,他站出來那一刻,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

他以前從來沒想清楚過。

他以前覺得隻要服從命令,隻要聽從宗族的安排,就是對她最大的保護。

可為什麽每一次的結局,都是他隻能看著她被一次次推入深淵之中?

直到這一刻,生死的取舍之間,角宿忽然想明白了,他真正要保護的,不是自己的宗族,不是什麽血脈,不是古老的祖訓……

他要保護的,僅僅是一個人而已。

他的誓言,隻對她一人有效。

就在雙方拔劍弩張的瞬間,穩婆忽然大喊:“頭出來了!頭出來了!”

隻見她一邊推搡著穆裏夕的肚子,一邊在兩胯之下扒拉著。

“再用點力!”

隨著穆裏夕一陣痛苦的呻n吟,一個粉紅色的小肉團從她身下被穩婆捧了出來,穩婆將那孩子倒過來,用力往她屁股上一拍,頓時哇的一聲,嘹亮的哭聲傳遍了整間屋子。

“恭祝族母誕下子嗣,風族宗室後繼有人,萬世永昌!”屋內所有遮麵的家奴齊刷刷跪下高呼。

生下後代的神女,從今往後就是族母了。

“等會……”穩婆忽然驚呼:“這……這裏麵還有一個!”

“什麽?還有一個?”

所有人都麵麵相覷,窸窸窣窣的交頭接耳起來。

“怎麽會這樣??”

古往今來,風族神女大都是一胎單生,皆為女子,孿生幾乎聞所未聞。

不消片刻,穩婆便從一片血汙中拾起另一個女嬰,這是這個嬰孩跟她早了片刻出生的姐姐截然不同,她蜷縮著身子,就像一隻小老鼠一樣,縱使全身血汙,也沒法掩蓋住血色之下的烏青皮膚。

穩婆吸了口氣,將女嬰倒過來,一巴掌拍在屁股上。

又一巴掌。

這才傳來了一聲若有若無的抽噎,轉瞬即逝。

穩婆將她放在榻上,隻見她全身僵直,除了心口那一點微微的起伏,手腳竟然如木偶一般一動不動。

這樣的孩子,還能算是個活人嗎?

“這孩子是生是死?”人群中終於有聲音問道。

“這孩子天生不全,雖有四肢,卻皆為殘疾。雖有五官,卻沒有五感。”穩婆再次檢查了一遍,抬起頭來:“除了還有一口氣,和死人也差不多了……她本不該出生的。”

“神女曆代皆懷獨子,皆因母胎的養分,僅能供養一個嬰兒。這兩個孩子應該是在胎中便開始爭奪營養,其中一個敗下陣來,被另一個逐漸汲取了所有的生命。本來妹妹該是被姐姐完整吸收掉的,卻不知道怎麽回事生了出來,成了這幅半死不活的樣子。”穩婆小聲嘀咕著。

“快給我看看,給我看看我的孩子……”穆裏夕掙紮著從榻上直起腰。

吱呀一聲,外麵的門推開了。

摩丹妲從門外緩緩走進來。

穩婆抱著兩個孩子站了起來,卻未遞給穆裏夕,而是遞到了摩丹妲的懷裏。

“穆裏夕,如今你與我都是族母了,就如我當年誕下你一般,你的重任如今也已經完成,新的神女誕生,應立即舉行浸紋儀式。”

摩丹妲的聲音裏沒有任何感情,不知道為什麽,有一刻角宿竟然想起來自己的父母。

他們都是一樣的。

親情,愛情,平凡人類最原始的情感,在宗族傳承麵前都是微不足道的。

聽到浸紋,穆裏夕的身體明顯抖了抖,忽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一樣,頹然倒了下去。

摩丹妲的眼睛停留在角宿身上。

二十八宿無論如何身懷絕技,對宗族而言,都不過是精巧的殺人兵器而已,作為器具,便不應該產生更多餘的情感。

可如今她從角宿的眼底,看到了多餘的東西。

“角宿,你可知罪?”

老族母的聲音不緊不慢,卻透露著風族最高權力的威嚴。

“……角宿知罪。”

阿角緩緩跪下。

“你今日違背風族古訓,以下犯上,在神女弄瓦之喜時敗露殺生之氣,險些壞了我族大事。如今剝奪你的星宿之名,剜掉雙目,挑斷手筋,逐出牆外。”摩丹妲轉頭向其他兩個遮麵:“將他押入夏台罷。”

夏台,是殷商古語裏對刑房的稱呼。

幾個人帶著鐐銬走上前,將角宿的手腳捆綁起來,他低下頭,沒有再看穆裏夕。

他不想她記住自己最後這一刻的表情。

“浸紋儀式即將開始,此乃我族頭等大事,希望此次我們終將等來天選之人……”摩丹妲妖豔的臉上閃過一絲期待的表情。

“可是這有兩個孩子……”穩婆戰戰兢兢地提醒。

“當然是這一個。”

摩丹妲越過穩婆,在兩個繈褓之中抱起正在哇哇啼哭的姐姐。

“她將被取名甯米烏,寓意風族永昌。”她將孩子高高舉起:“從此她便是風族尊貴的神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