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否極泰來,劉凡截下的車子,剛好是一對開SUV自駕遊的小夫妻,一問之下,才知道這兩扣子剛繞完了川藏線,打算回南方去,終點站正好是海城往南不到一百公裏的南山市。按照他們的行程,隻需稍微繞一點路,就能把劉凡送回家。

“我靠,你們怎麽會在這麽個深山老林裏?”小夫妻的老公盯著劉凡和烏米甯,一臉匪夷所思:“你們這是cosplay麽?”

劉凡這時候才想起,她和烏米甯倆人此刻都穿著風族的服飾。

“額……對對對,我們就是cosplay,來山裏照相的,沒想到跟攝影組走散了,錢和書包也丟了。”劉凡趕緊順水推舟說道。

“你們這是cos的誰?”那男的又問。

“呃……”劉凡一時語結:“就是那個……現在很火的那個……那個……”

“哎呀,現在小姑娘流行的玩意兒,跟你說你能知道麽?”老婆白了老公一眼,揶揄到。

這對小夫妻,女方看起來年紀比較小,最多才二十五六,打扮得十分前衛,而男方看上去比女方大了個七八歲,帶個黑框眼鏡,polo衫配牛仔褲,一臉鋼鐵直男的保守。

果不其然,男方歎了口氣:“也是,現在的小年輕,每天不好好學習,淨想著模仿動漫化裏的人物,什麽殺馬特啦,什麽二次元啦,還跑到深山裏來拍照,嘖嘖,這不就出事了嗎?”

劉凡不敢多說,隻能假模假樣露出一臉懊悔,不住點頭。

“你跟你妹妹長得好像呀……”和老公的關注點不同,老婆卻盯著烏米甯越看越奇怪:“她這是怎麽了?”

像木偶一樣的烏米甯顯然讓她感覺到不自在,她正想抬手去摸烏米甯的臉頰,劉凡趕緊把輪椅向後一拉,避開了她的觸摸。

劉凡不願她發現烏米甯皮膚冰冷,會多生事端,畢竟自己第一次碰到妹妹,也以為她不是活人。而烏米甯到似是能感知劉凡心中所想,全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我妹妹她……她有病。”劉凡一時半會也找不到什麽更好的理由:“她不能動。”

“我的天……這不會是網上說那種漸凍人症吧?”老婆不但沒有繼續懷疑,反而突然露出一絲同情:“這種病治不好,最後就是全身不能動了。”

“嗯,我妹妹就是這個病,所以碰不得。”劉凡倒是被解了圍。

“你啥都不知道,就先把人家數落了一通,”老婆壓低聲音對老公說:“這種病活不了多久的,或許她隻是因為妹妹病了,才想帶她出來玩玩,順便拍些好看的照片,也可以留下點紀念……多懂事的孩子啊!”

說完,又轉頭對劉凡說:“你們不要害怕,我和我老公都是好人,一定把你們安全送回家。”

劉凡心裏總算是鬆了口氣,忙連連點頭道謝,幸好這次遇上好人了。

小夫妻開得很快,因為兩人都要趕回去上班,夜裏也沒有停留,第二天早上不到八點,就回到了海城。

劉凡帶著烏米甯在小區門口下了車,揮別了那對小夫妻,本想留個電話日後再付車費,但對方說什麽也不要,隻能作罷。

明明還有幾步就到家門口了,劉凡心裏卻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時半會竟然不知道該怎麽麵對老劉——這個自己名義上的老爸。

盡管她不願再想,但摩丹妲的話仍反反複複縈繞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阿角是殺死你母親的凶手。若不是他,你母親不會死。”

劉凡知道不能相信一個想置自己於死地的人,但不代表她能重新相信另一個將自己的身世瞞了十七年的人。

他們兩個人,都或多或少騙了她。

劉凡又想起自己離家出走的那天,老劉回避自己的樣子,如果說是因為她的身世離奇,老劉刻意隱瞞尚情有可原,可如今她已經去過潼風堡,還帶回了自己的妹妹,老劉是否就會將真相全盤向她托出呢?

如果老劉看到烏米甯,又將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劉凡越想越心亂如麻,不知不覺走到了家門口,這才想起自己從黃毛的車上跳下來的時候,已經把書包和鑰匙一並遺失,隻好深吸了一口氣,咚咚咚敲了三下門。

屋裏沒有任何動靜。

劉凡又大力敲了幾下,這才終於確定裏麵沒人。

該不會又去喝酒了吧?

有跑到消防樓梯的窗戶旁探頭望去,瞥見自家客廳一切如常,連壞掉的桌子都沒有修。

劉凡心裏頓時一股說不上來的委屈。

換做是別人家的父母,女兒失蹤了好幾天,早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了,報警、貼傳單、網上發信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女兒找回來,可這種事情,似乎永遠都不會發生在老劉身上。

劉凡不是沒離家出走過,早兩年和老劉吵得最厲害的時候,自己就一人跑到小茹家,一住就是好幾天,可是老劉似乎毫不擔心,自己半夜偷偷回來看,隻見他一人抱著半斤白酒在屋裏喝得不亦樂乎,頓時也沒了賭氣的心,第二天便怏怏回家。

人永遠能威脅到的,都是最愛自己的人。如果對方滿不在乎,你便失去了耍性子的本錢。

難道他真的一點也不在乎我?

劉凡擦了擦眼睛,獨自走出筒子樓,靜靜等待她的隻有妹妹烏米甯。

“我爸不在家,我也進不去。”劉凡不想烏米甯看出自己的失落,努力保持平靜的聲音:“我們晚點再回來吧。”

說罷,劉凡推著烏米甯走出小區,外麵是熙熙攘攘的車流和熟悉的街道,劉凡曆經萬難險阻才回來的地方,她本以為自己會很高興,可沒想到心裏卻空落落的。

我的家,究竟在哪兒?

「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忽然,烏米甯的聲音在劉凡耳畔響起。

她從潼風堡出來便幾乎沒有說過話,劉凡都差點忘了她會說話了。

“他?什麽他?”

「角宿。」

劉凡心中一凜,烏米甯怎麽會知道是角宿一直在養著自己?

她可是沒和任何人說過的呀!

劉凡本想接著撒謊,卻轉念一想:現在已經脫離潼風堡和摩丹妲了,烏米甯也不是警察,不會再對老劉有威脅,何況她是自己的妹妹,與自己心意相通也很正常,這件事沒有必要瞞著她。

“角……角宿,現在他不叫這個名字了,他叫劉十三。”

烏米甯沒說話,劉凡沉吟了一會,歎了口氣:“反正他就是個怪人吧。”

「怎麽怪?」

“太多了,一時半會我都不知道從哪說起好,”劉凡無奈地笑了笑:“一般父親會做的事他都不會做,一般人喜歡的東西他都不喜歡。”

「比如呢?」

“比如他從來不像其他人那樣愛看電視,但他卻非要花大價錢買個65寸的電視機……噢,對了,你不知道電視機是什麽吧?”劉凡撓撓頭:“這個例子不好,我再想一個。”

劉十三的怪真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他不愛看電視,偏偏要買個大電視。早幾年每家每戶都流行看武俠片,《書劍恩仇錄》、《雪山飛狐》、還有港台的功夫片和武打片,一到晚上,整個小區裏能聽到的電視聲都是哼哼哈兮,但是老劉隻要是看這種類型的片子,不到兩分鍾就會睡著,比催眠神曲還有效,別人眼裏振奮人心的情節,在他看來就跟看新華字典一樣無趣。

他唯獨愛看的,卻是就是年代迪士尼的一部動畫片——《人猿泰山》。

名叫泰山的孤兒,從小生活在叢林,為了心愛的女孩來到了現代社會,可從小到大的叢林生活卻讓他在繁華的巴爾的摩如履薄冰,鬧出了不少笑話,可每每劉凡被泰山的滑稽逗笑的時候,卻發現劉十三雙眼通紅,竟似有淚。

劉凡實在不明白,明明是個喜劇片,老劉為什麽會哭。尤其是珍妮教泰山認字的那一段,珍妮在筆記上寫下LOVE,她想教會泰山什麽是愛,可是泰山卻拿著樹枝胡亂塗寫,弄得狼狽不堪。劉凡每次看到這裏都會笑出聲來,可老劉卻總像著了魔怔般喃喃自語:“為什麽他就不明白呢?”

劉凡不懂老劉究竟在想什麽,但這部片子,他一看便是近十年。

“我爸總是出去賺錢,但又不愛花錢……可他賺的錢都不知道去了哪裏。”劉凡想了想,又摸著腦袋說:“對了,你知道錢是什麽嗎?”

老劉沒有什麽正經職業,總是隔三差五打零工,可偏偏每個老板都十分喜歡他,覺得他辦事牢靠,又沉默寡言,不少老板甚至會出比市場價更高的價格請他做工,按道理一年下來,收入也不在少數。

老劉賺了錢,除了買酒,也沒有別的開銷,但這些錢莫名其妙就不見了,最初劉凡還以為老劉私底下學樓下的馬叔賭錢買外圍,可是觀察了幾次,老劉連撲克牌都不會看,更別說六合彩經了,可他賺的錢卻像憑空蒸發似的不知所蹤。

劉凡以前從未細想,可如今這樁樁件件,倒提醒了自己,她總是埋怨老劉不懂自己,不關心自己,可自己有是否真的懂她的爸爸?

她關心過他嗎?

“其實我爸他雖然人很怪……但不是壞人,他對我說不上好,但也把我養大了。我……”劉凡思緒未平,卻無意間把自己心中最底層的想法說了出來:“我覺得我爸……角宿不會是殺人凶手的,他不會殺了我們的媽媽。”

「我當然知道不是他。」

烏米甯的聲音平靜,卻讓劉凡吃了一驚。

“你也這麽覺得?你怎麽會知道?”

烏米甯沒有回答,隻話鋒一轉:「看來你很在乎他。」

劉凡一時間沒明白烏米甯為什麽這麽問,隻覺得自己的妹妹並沒有怪老劉,心中似乎舒暢了一些,便點點頭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