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凡一愣,忽然想起自己給烏米甯換衣服時看到的傷疤,那些細小的創口像蜈蚣一樣密密麻麻布滿了烏米甯的整個身體。

原來那些創口都是被蟲子咬的。

劉凡遠遠看著妹妹,她忽然覺得自己哪怕窮盡所以的想象力,也無法想象出自己的妹妹在這十七年裏經曆了什麽。

「我都忘了從什麽時候起,摩丹妲每天都會將這些惡心的蟲子放到我身上,任由它們撕咬我每一寸皮膚與血肉。」烏米甯哼了一聲,那口吻卻像是訴說著和自己無關的故事。

“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劉凡聽見自己問。

「因為她害怕!!哈哈……她害怕自己的孫女,會搶奪她作為族母的權利。她恐懼我的力量,就像當年恐懼穆裏夕的力量一樣。即使我從來一言不發,即使我一直忍耐,她卻還是不放心,她想將我徹底變成她的傀儡。但很可惜的是,她失敗了,這下蠱蟲放在我身上,我什麽也感覺不到,甚至連最基本的疼痛也沒有……姐姐啊,你說擁有這樣一幅軀殼的我,是該慶幸呢,還是該悲傷呢?」

「十七年了,我唯一的姥姥,無時無刻想把我變成一具任人擺布的木偶,而在牆內的每一個人,都選擇閉口不言,視若無睹。他們懼怕摩丹妲,更害怕像我這樣的怪物!!」

「……我日複一日地詛咒著我的命運,詛咒著所有人,我無數次想過一死了之,直到那一天,我忽然感應到了你。」

“是你將我領回去的……領回潼風堡。”

劉凡想起自己在森林裏聽到的那個聲音。

「是的,你的回歸,讓我找到了唯一能夠反撲的機會……在我感應到你的那一刻起,一個完美的計劃在我心裏成型了。」

烏米甯的表情還是如瓷娃娃般木訥,唯獨雙眼閃爍著陰晴不定的光。

「……我當然不會把你交給摩丹妲,雖然在你離開那天,摩丹妲曾對風族祖先發過誓,一定要將你尋回,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真的有派人到外麵找你嗎?沒有。因為她覺得不再需要了……我是她握在手上最完美的繼承人——繼承了神的能力,卻和木頭一樣無法動彈,任她人擺布。可你回來了,她就不得不按照風族的古訓殺了你,這一切都即將被打破。」

“為什麽……我不明白。”劉凡搖頭:“為什麽摩丹妲要殺了我……為什麽殺了我會打破這一切?”

「姐姐,你終於問到最關鍵的問題了。可我沒想到這麽長時間……你竟然一點都沒發現。」

烏米甯的笑聲回**在暴雨之中。

「風族古訓,每一任的神女,都必須有且隻有一人……但這並不是最重要的。」她的聲音撞擊著劉凡的耳膜:「最重要的,是我們彼此之間的鏈接……好好看你的左手。」

劉凡抬起手,沾滿灰塵的手掌上有一道若隱若現的白色傷疤,鏈接著小拇指和無名指之間的指縫,五根青蔥的指結,其中四根手指都活動自如,唯獨那根小拇指,從她記事起便什麽都感覺不到,像一個無關痛癢的擺件一樣,不屬於自己。

「看到了嗎?」

咯吱咯吱的轉輪聲,劉凡抬起頭,隻見烏米甯的輪椅正緩緩向前滾動,而操縱著輪椅機闊運行的,正是烏米甯左手靈活的小拇指。

對啊……自己唯一殘疾的地方,竟然是妹妹唯一正常的地方。

劉凡在潼風堡逃出來的時候曾驚鴻一瞥看見過,卻未曾多想。

「發現了吧……我們不應該是雙胞胎,我們本應是同一個人……而你,本就是多出來的那個!!」

「可你卻在出生那一刻,僥幸奪走了身體,而把我則禁錮在這個不生不死的軀殼裏。但你搶走的,不代表永遠屬於你。十七年前那次爆炸,當你的小指殘疾的那一刻,它便回到了我身上來。你隻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這意味著隻要殺了你,我就能變完整!」

烏米甯所說的每個字,都如一記重錘敲在劉凡腦袋裏,頓時覺得天旋地轉。

「現在你明白摩丹妲的恐懼了吧……她比誰都更害怕,一旦你死掉,我便會獲得健全的身體,脫離她的操控,成為風族真正的神。你覺得她這種女人會願意坐以待斃、把一切都拱手讓給我嗎?所以她早盤算好了,殺了你的同時,會立刻將我關入高牆之內,哪怕動用蠱毒乃至酷刑都在所不惜,就好像當年囚禁母親一樣!」

「然而她畢竟還是低估我了,這麽多年,她見我從未表露過心智,不知不覺竟然相信我真的隻是她一隻可愛的木偶,嘻嘻……她完全沒有想到,她做的一切,我一直都懂,一直都知道!事到如今,我當然不會再任由她擺布……」

「於是我在祭祀那一夜,到地牢裏救了你,把你帶出來,甚至跟你回到了你所謂的“家”……你說對了,這都是我計劃的一部分。所有人都以為我不過一具行屍走肉,什麽都做不了。我就偏要所有人都看看,我到底能做些什麽!!」

刹那間,甯米烏雙眼黃芒四射,如兩個金黃的圓月照亮黑暗的大地,在那光芒之間,黑色的瞳仁幻化出一個如蛇一般的古老文字。

媧。

那絕對不是人的眼睛,那更像是神的眼睛。

一種強大到無法抵擋的狂風從四麵八方席卷而來,烏米甯烏黑的頭發四散開來,如怪獸的爪牙一般在風暴中舞動,無數的鋼筋從水泥地麵破土而出!

劉凡全身上下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凝固了起來,竟然連躲避都忘了,那雙金色的眼睛似乎緊緊攥著她的靈魂,眼看鋼筋如猛獸一般朝自己撲殺過來,卻半分招架的能力都沒有。

巨大的信息量,此刻正將她撕成碎片。

她想吐。

“小心!”

劉凡還沒從驚詫中回過神來,劉十三的低吼聲在耳畔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