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巨樹傾倒,縱然此刻已經入夜,數十裏之外的百姓也能看到,更能感覺得到。
整棵巨樹正似一衝天火把,由中折斷,其上或人或樹的哀嚎,仿佛來自幽冥的慟哭,震顫人心。
敖遊雙腳生根,勉力站在墜落中的巨大樹枝之上,周圍土石建築,或隨敖遊一同墜落,或如飛鳥直上雲霄。
李瑤腳下無風無雲,淩空而立,與謝廣對視一眼,纖手緊握巨劍。
想她蜀山劍派一代劍胚,18歲入靈湧,指掌劍派玄劍堂,負責天厄山周遭一應防務,曾讓多少自稱天才的俊才望塵莫及。
而李瑤有的,當然也不可能隻是一股暴躁脾氣。
劍派既知師叔星雲雙劍身死道消,卻一反常態地沒有表示,是不敢?李瑤不信。
那,便是不能。
但做說客的鄧海卻並沒有被滅口,是不敢?是不能?
都不是。
李瑤冷笑一聲,巨劍微震,靈力如泉水**漾,一圈一圈散開。
鄧海之所以能在蜀山劍派,在玄劍堂“耀武揚威”,定是上頭的人,希望她李瑤做些什麽,以她自己的名義,而不是蜀山劍派。
她與焚天盟鄧海約好了時間,一同出手。
但,李瑤還是希望在焚天盟的人趕到之前,將風昊斬殺當場。
鄧海說的好聽,什麽匯同幾家“受害”宗門一齊審判風昊,當她李瑤是傻的?
無非就是惦記風昊身上有什麽東西罷了。
李瑤如何會遂了他的意。而且,無欲則剛,她也不想知道風昊身上有什麽。
如今盤蛇門因“見財起意”,惦記血衣門仙器而出手,她李瑤哪裏還會顧忌焚天盟,哪裏管他們到沒到。
當下聯合盤蛇門,直接利用朱紅殤這傻子,殺上了南柯巨樹。
李瑤走得是大開大合的巨劍路子,卻不代表她心焦氣躁,相反,她還是個很謹慎的人。
確認那風昊幾人並非假裝昏迷不醒,更確認眼下隻有一築基隻身攔在麵前後。
李瑤輕笑一聲,巨劍連劈三道劍氣,連人帶劍緊隨劍氣電射而至,目標直指風昊。
因巨樹傾倒,情急之下,敖遊隻有將風昊幾人以靈力固定在木樓附近,否則昏迷中的他們,還不得“隨風而去”了?
而風昊此時位置,恰好就在木樓門柱附近。門柱上赫然一朵暗紅蓮花。
敖遊就算之前在迷境中臨危升了境,此時也不過築基境罷了,再加上身中劇毒,哪裏有本錢與一靈湧對拚?
見李瑤一劍,勢破千軍,劍氣幾乎逼到風昊麵門,而他自己,則是強弩之末,搖搖欲墜。
敖遊知道,此刻也該底牌盡出,否則便再也沒機會了!而他又有多少底牌?
不過寥寥。
敖遊嘴角滲出幾絲暗綠鮮血,其中腥臭,無比瘮人。
雖精神恍惚,全身如刀割般痛楚,仍爆出全身靈力,怒喝一聲,“帶大哥先走!”
敖遊懷中扣魂水螺靈光乍現,一圈如水波紋閃過,張鳳羽猛地“破水而出”。
敖遊雙手掐訣,周身水力四射,仿佛一不歇漩渦,如龍吸水,將李瑤劍氣,劍意,盡皆兜住,聚向自己。
李瑤微微皺眉,這小小築基,好詭異的法子,竟能以他自身為漩渦之眼,兜住周邊靈力劍氣,從而迫使其轉向!?
她可是靈湧境來著,巨大的境界差距下,這小白臉的招數,無異於自取滅亡。
李瑤冷笑一聲,舍己為人?
“嘿,我便成全了你。”
李瑤話畢,纖手猛地一抽,巨劍依然順著漩渦直奔敖遊,但...
“才怪!”
但李瑤卻由巨劍當中,抽出把三尺青鋒,劍名,笑麵虎!
隻見李瑤隨手一甩,雙手在胸前掐個劍訣,三尺青鋒迎風暴漲,虎嘯生風,當空旋轉,直奔風昊。
敖遊眼皮微聳,心中毫無波瀾。
就算你有子母劍,就算張鳳羽如今依然有傷在身,可占了先機的張鳳羽,足以帶風昊他們逃之夭夭。
至於直奔他敖遊而來的破天劍氣...
敖遊隻覺眼前天旋地轉,身中劇毒的他,能維持手中法決兜住劍氣,已然是憑絕強的意誌力了,哪裏還有什麽後招保住自己?
縱然張鳳羽與他一體同命,靈湧境全力逃跑,那也是能竄出很遠的。能爭取一瞬,便是一瞬罷。
幾乎閉眼的敖遊,突然精神一陣,心中大駭!鼻前飄過的香風他再熟悉不過。
敖遊勉力聚神去看,卻見張鳳羽手持巨闕,劍身指地,高豎身前,硬生生攔住李瑤那不可一世的巨劍劈斬。
敖遊大怒,猛地轉頭,隻見一三尺青鋒身帶虎嘯,直奔風昊,卻是無任何一人一物擋在其前,不由目眥欲裂,聲嘶力竭。
“張鳳羽!我他x讓你帶大哥先走!”
張鳳羽冷哼一聲,怒氣蓬勃,針鋒相對,“他是你大哥,卻不是我大哥!我要嫁的是你,卻不是他!”
說罷,竟有幾滴墨色淚珠,飄散半空。
敖遊心中一震,半晌無言,心中暗自苦笑。
是了,他隻顧自己“就義”,卻未曾考慮她的感受...
這女人,畢竟不是花瓶,也不是把劍,是個有自己追求和想法,活生生的人。
倒是他敖遊,想當然了。
勉力抬眼去看,敖遊心如死灰,那長劍隻再進需一寸,他敖遊,也就沒有大哥了。
李瑤雖驚詫於憑空出現的張鳳羽,但眼見風昊馬上命喪黃泉,嘴邊不禁浮起抹暢快笑意。
謝廣收起萬毒盅,眼中精光連閃,如今自家盤蛇門滅了對頭血衣門,還奪了對方仙器!
往後這南柯鎮,應當也歸他謝家說了算!嘿,此時與那李瑤求歡,應問題不大才是!
倒是這漫天的入夢果,是個什麽情況?不是說這玩絕難獲得麽?
淩空而立的其他六位靈湧,此時也是神色各異,想法萬千。
有不屑“什麽鬼皇道,還不是自家堂主劍下亡魂”的,也就有“少主此次大功,未來掌門之位定然穩妥,此時正該馬屁拍起來!”的。
大道殊途,殊途同歸,總結起來,倒是都覺得風昊之死,十拿十穩,萬無一失,等著回家領賞呢。
然而讓依舊極速墜落的樹冠周圍,歡欣鼓舞的八靈湧,略帶振奮的二十結丹盡皆想不通的,卻是那一聲清脆悅耳的金鐵相交之聲。
也是那一抹豔紅如血,炙熱如焰的火紅身影。
哪吒一身火紅長裙,迎風招展,火尖槍熾焰升騰,恍若遊龍盤踞,周身更有一層淡淡火焰氣罩,數條火蛇遊走其中。
槍尖**開李瑤長劍,哪吒單手微抬,及腰長發根根豎立,一紅一藍雙色異瞳緊盯李瑤,靈力如浪,排得在場眾人心驚膽顫。
原本愜意李瑤和謝廣幾乎同時飛身後退,連帶著他二人各自手下也齊齊抽出兵刃,嚴陣以待。
盤蛇門人中,有那麽幾個膽小的,不禁往人群中縮了縮,單看靈力波動,那火紅的豔妞兒,竟是靈湧之上,止水境!?
縱然少主他們不怕,可尋常修者,哪個敢說自己直麵止水而麵不改色?除非那止水是他爸爸。
李瑤也算見多識廣,哪吒現身的一瞬間,她便明白為何焚天盟鄧海想要“審判”風昊了。
這不是三壇海匯傀儡麽?焚天盟至寶,可一身化三的絕強法寶人?!
竟然在這風昊手中?
李瑤左手輕擺,隨她而來的五靈湧瞬間持劍結陣,縱然麵對比己方高出一境的法寶人,玄劍堂也毫無懼色,可見蜀山劍派,並非孬種。
雖無懼色,可李瑤想不通的是,這三壇海匯傀儡,不是黃級上品,靈湧的法寶麽?
為何,他們眼前所麵對的,竟然是個玄級下品,止水?
李瑤猛地一愣,駭然看向謝廣,又轉頭去看風昊。
血衣門的萬毒盅,玄級中品,必然是好東西,但並未聽說是仙器,
偏偏這風昊來了南柯鎮之後....那萬毒盅竟成了仙器?
而謝廣托李瑤殺了朱紅殤,也是為了這萬毒盅。
朱紅殤想要跟謝廣私奔,更是因為朱鴆想將她嫁給風昊。
李瑤冷笑一聲,原來如此,再結合這三壇海匯傀儡中的一個,在他手裏由黃級上品變成了玄級下品...升了品來看。
這風昊倒是個煉器大能了?怪不得鄧海隻想捉活的!
想通了緣由,李瑤心思百轉,卻見哪吒隻是立在風昊身前,別無動作,不由秀眉微皺。
難道...這傀儡隻是出於本能確保其主不死,並沒有主動出擊的“思維”?。
李瑤微微抬手,一玄劍堂的結丹弟子惡狠狠點了下頭,仗劍而出,直奔風昊,而李瑤本人卻再度殺向奄奄一息的敖遊。
果然,那結丹弟子被哪吒一槍穿心,嗚呼哀哉,而原本緊盯李瑤的哪吒,目光卻停在了那結丹弟子的屍首上,更未阻李瑤半分。
與張鳳羽連拚十招,李瑤飛身後退,輕輕一笑。
摸清了這傀儡的機製,縱然它有止水之能,又能如何?
沒有神識支撐,自身靈力再龐大,也不過是個擺設罷了。
看謝廣的樣子,似乎還未將風昊和仙器聯係到一起?
李瑤飛身來到謝廣身旁,柔聲道:“謝公子,那傀儡不容小覷,謝公子初得仙器,不如,再讓瑤兒見識見識?”
謝廣一見英姿颯爽的李瑤,如此柔聲細語對自己說話,頓時心都酥了半截,當下點頭答應,由懷中摸出萬毒盅。
然而謝廣沒看到的,卻是李瑤背在身後的手,兩指向天,晃了三下。
玄劍堂其餘五個靈湧麵色不變,卻似乎隨李瑤一同為謝廣讓出“舞台”一般,分散開來,各自站位。
謝廣洋洋得意,上前幾步,剛剛向萬毒盅注入幾絲靈力,卻聽背後響起一片慘叫。
再仔細去聽,盡是他盤蛇門的人!
大驚之下,謝廣也不在意什麽原由,以萬毒盅護住心口,轉身就是一劍,然而李瑤手中兩把小劍,分刺謝廣左右腰間,毫不猶豫。
謝廣隻覺兩把小劍透出萬千劍氣,直攻心境,頓時麵色如鐵,心如死灰。
隻見李瑤緩緩上前幾步,拍了拍謝廣麵頰,笑道:“就你個瘌蛤蟆,也想嚐一嚐天鵝肉,配?”
謝廣百思不得其解,想一想,也有錯?
李瑤歎氣搖頭,“想沒有錯,錯在知道了些不該知道的東西,卻仍不知道原由。”
說罷,李瑤拔出小劍,飛身後退,謝廣如斷線的風箏,隨風而去。
盤蛇門數十弟子,在玄劍堂精銳劍下無一活口。
敖遊氣若遊絲,趟在張鳳羽懷中,忍不住冷笑一聲,“這娘們,應是猜到了大哥能將法寶升品...”
張鳳羽一聽,瞬間恍然。
作為西南一霸的蜀山劍派,本就不需要憑借仙器法寶去壓製別人。
然而,若許多原本弱小的宗門,突然有了仙器鎮宗,是否還會像以前一樣對大宗門,畢恭畢敬?
不一定。
麵對風昊這種煉器異類,無非兩種選擇,打不過他的,隻有討好他,而打得過的,選擇除了他,也無可厚非。
畢竟,誰也不想自己的對手,突然有一天掏出個仙器。
顯然,李瑤的選擇,便是除了盤蛇門這知道些內情的人,再做打算。
敖遊苦笑一聲,“有哪吒在,她們不一定殺得了大哥。”
“但哪吒,全憑一絲護主契機行動,不會管我們...”
說罷,敖遊扯開嘴角,笑了笑,“你說,她會不會拿咱們去威脅大哥?”
李瑤捂嘴輕笑,颯爽中倒是有幾分嬌媚,“想不到,你這廢物還有些腦子。”
說罷,李瑤單手一揮,有心算無心下,頃刻間解決了盤蛇門弟子的玄劍堂,紛紛持劍上前,直奔敖遊。
隻是....
哪吒火尖槍一抖,火龍如出泥潭。
無雲天空,明月高懸,卻憑空生幾道紫雷。
極速下墜的南柯樹冠上,凝血魔刀雷火交織,引動樹冠上燃燒不止的火焰,接納劈落而下的神霄紫雷,紅紫交替。
本衝至近前的玄劍堂弟子紛紛持劍護體,卻最終在暴烈狂躁的刀意下四散飛退。
李瑤秀眉緊皺,握著巨劍的手心,竟滲出些汗水。
其他五個靈湧忍不住吞了團口水,忍著懼意與李瑤一同結陣,隻不過,卻有一兩個腿腳顫顫,持劍不穩罷了。
在他們眼中,原本悄無聲息,閉目等死的風昊,背後恍若有一魔神身影,衝天而起。
黑暗升騰中,隻看得到一雙血紅巨眼,滿是嗜血狂暴,不可一世。
不知為何,明明對方隻是結丹境,而他們人多勢眾,光靈湧就有六個,偏偏...
偏偏覺得己方低人一頭,而那小小結丹,卻似幽鬼之皇,睥睨天下。
風昊緩緩睜眼,踏前一步,魔神虛影瞬間消散,帶起陣陣狂笑震天,隨風遠去。
風昊靈壓如龍,直上雲霄,生生破開李瑤等八靈湧聯手威壓,而且,仿佛隨手為之一般。
風昊言語輕柔,語義,徹骨冰寒。
“聽說你們玄劍堂,全都在這了。”
風昊將魔刀一甩,天雷狂湧,地火升騰,隨即邪笑一聲,獰聲道:“蜀山劍派玄劍堂,自此,便除名了罷。”
李瑤一張俏臉,血色全無。
幾個不足結丹的玄劍堂弟子,當場吐血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