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昊在湖邊轉了好一會兒,竟然沒發現任何活物。

鄧家堡的湖中島,宛若一塊頑石一般矗立於巫越人潮之中,無數巫越人八爪紛飛,由兩側繞過鄧家堡及那小湖。

再由鄧家堡背後匯聚成河,向中山關奔湧流去。

風昊將刀和錦袍緊了緊,冷笑一聲,毫不猶豫地跳入水中。

初冬的湖水,並不如風昊想象中那樣冰寒刺骨,同樣的,也不如風昊想象中那樣有浮力。

隻見風昊撲騰了兩下之後,整個人便向湖底沉去,隻留下一串氣泡在湖麵嘲笑著他。

風昊閉氣眯眼,手握刀柄,任由身體於水中下沉,良久之後,隻聽“噗噗”兩聲,風昊雙腳著地,帶起一片渾濁水塵輕輕上浮。

本就是傭兵出身的風昊,如何不會閉氣?而且自從離卦覺醒後,風昊的體質可謂極其變態,硬抗具靈境蛛毒仍能不死,小小閉氣。

可笑可笑。

風昊長刀在手,凝神戒備。這水有問題,竟然排斥靈力護體的風昊。可若不以靈力護體...此時自然要小心行事。

天陰寺擅毒,風昊可不想死得莫名其妙,死是小事,丟人是大事。

風昊左手掐了個訣,往眼上一抹,隨後心中冷笑一聲,於這茫茫水下,頭頂湖水,腳踏淤泥,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遊不了?不是問題。

湖水劃過耳旁的咕嚕嚕聲絲毫影響不了風昊,而讓他略微停頓的原因,則是逐漸聚攏在風昊周圍的滑膩巫越人。

或許這幫家夥真的是章魚?在水中的速度和力量竟然比在陸地強了許多。生滿鋸齒的嘴中更是噴出無數如墨汁液以模糊風昊的視線。

僅幾個照麵,風昊堂堂一個築基境修者,竟然被一群“普通”巫越人困在湖底,不得寸進。

近六百巫越人漩渦一般圍著風昊旋轉猛攻,一波被打退後又有一波補上,突出一個配合精妙,進退有序,悍不畏死。

直到...

風昊見周圍再無更多的巫越人靠過來,破浪刀舞出個半圓,將自己護在其中,隨後長刀猛地插入腳下泥濘湖底,麵泛冷笑。

靈力最粗淺,最直接的用法,便是將其集中於一點,然後全力爆開。帥?帥的。有用?不一定。

然而風昊此時,猛地爆開全身靈力,本就不怎麽靜謐的湖底宛若被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

短暫的沉靜後,“砰”的一聲,湖底巨大的靈爆使得風昊周圍甚至短暫出現一絲真空,湖水更是漩渦般炸開,又迅速回聚。

那些巫越人,順著水流,毫發無傷地避開這華而不實的招數後,又順著回聚的湖水,再度襲來。

風昊突然笑了,笑聲迎著回聚的湖水,顯得猙獰萬分。

隻見他雙手連動,帶出片片殘影,數十帶著些許靈光的符籙被他投入兩側湖水之中。

隨後在湖水即將回聚淹沒他之前,雙手掐訣,獰笑著怒喝一聲,“開!”

淩晨,漆黑的夜空下,原本靜謐的湖中突然爆出束串耀眼銀光。

數十條銀雷於湖底穿梭奔騰,連帶著,使整片湖麵電光閃爍,亮若皓月,更散發著猙獰的“茲拉”索命之聲。

那景象,就好像某位仙人於湖中撈月一般,隻是這一次,月不是虛影,而是以電光所成的奪命圓月。

片刻後,數百全身電光遊離的巫越人,渾身焦黑,挨著個的浮出水麵,一動不動,靜靜漂著。

空氣中除了硝煙的刺鼻,又多了一絲熟肉的芬芳。

依舊遊離著電絲的湖水中,一人緩緩由湖底,徒步上岸。

隻見他一身黑色錦袍,背負長刀,烏黑的長發被湖水打濕,黏在麵頰,脖頸,背後。

臉上的一絲邪笑,讓他像剛收割靈魂完畢,歸來的鬼差,於月色下散發著死亡的寒氣。

風昊掀開胸前衣襟,看了眼護他無虞的冰絲甲,暗自慶幸。又抬眼認了鄧家堡大門,緩步向其走去。

背後數百不人不鬼,不妖不怪的巫越屍體,於湖水中訴說著不甘與憤恨。

風昊一路來到鄧家堡正門,抬頭看著那有了年頭,破敗陳舊卻仍能認出的鄧字,微微一笑。

這地方,還真是地如其名。正門後是一偌大的花園,而花園後,便是一古樸高聳的“堡壘”式建築。

園子周圍皆是破爛圍牆,將花園與堡壘,阻隔在視線之外。

風昊搖了搖頭,抽刀在手。不知其中有幾多具靈啊。至於那結丹境的趙龍....

風昊盤算了一下自己的家底,冷笑一聲,幹掉鄧秀玉就好,趙龍嘛....傭兵守則第三十六條:打不過還不跑,是腦殘?

一腳踹開破爛卻明顯常有人用的大門,風昊閃身而入,猛地闖入門後花園之中。

隻是...

風昊微微皺眉,怎麽回事?

數十和尚撲倒在地,除此之外,再無人氣,顯然有人提前來到此處,並且殺了進去。

不多時,一個隻有半米高,移動茶幾似的東西,由花園後的門房中“滾”了出來,以腿上四個輪子滑到風昊麵前。

茶幾上一個碩大,又慈眉善目的佛頭,抬了起來。

一陣慈祥,溫和,卻又機械感十足的聲音,由佛頭中傳出,“施主,此來,有何,貴幹?”

佛頭說著,頭上幾個大包似的事物,挨個亮起了黃光,一閃一滅,節奏感十足。

風昊皺著眉,無視了不斷重複著單純話語的佛頭,抬頭望向堡壘正門,門板上有一些弩箭和金屬彈丸,怎麽看著,有些眼熟?

正當風昊靈光一閃,意識到什麽之時,那佛頭上的黃光突然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疾速閃爍的紅光,而慈眉善目的佛頭,竟然由中間裂開條縫,整張臉向兩邊分開。

露出一張與“慈眉善目”完全不相幹的,金剛怒目之相。

“確認,入侵,現在,殲滅。”

佛頭的聲音“抖動”劇烈,到最後,竟然充滿憤怒。

隨後原本隻有半米高的茶幾,竟然在一番機械和齒輪的湧動聲中,掙紮變形,憑空現出個高近一丈的巨大鐵佛。

鐵佛張開巨嘴,衝著風昊“嗚嗷”一聲狂吼,連帶著花園中的枯木碎石,都被他整個震了開去,更將風昊整個人向後吹出兩米多。

粗若臉盆的巨掌猛地拍了下地,原本尚能堅持幾年的破舊門楣,“轟”的一聲,垮塌殆盡。

風昊歎了口氣,暗罵不止,這破玩意就算幹掉了,也提不到心頭血,血虧啊!

但是,風昊獰笑一聲,刀映月光,“既來之,則,殺之。”

腳下青石崩裂,耳旁狂風呼嘯,風昊一人一刀,直撞鐵佛。

鄧家堡內部,義理堂

鄧秀玉僧服微敞,隱約露出其中玲瓏身段兒,斜坐堂中。一頭秀發烏黑鋥亮,幾近觸地。

不時抬起眼,看著不遠處被三個大和尚圍在當中的冰懷刃,嬌笑不止。

“小冰冰啊,為了見人家,你一路南下,人家是很開心啦。可一見麵就喊打喊殺。”鄧秀玉捂嘴笑了一聲,“很傷人家心呢。”

冰懷刃麵色蒼白,渾身浴血,絲毫不看周圍幾個和尚,雙眼直勾勾地看著鄧秀玉,緩聲說道:“玉姨,你...如何成了這般模樣?”

鄧秀玉斜躺在寬大蛛網椅中,伸出纖纖玉手,指尖微動。

隻見原本三個不怒自威的大和尚,木偶一般喜笑顏開,手舞足蹈,竟在冰懷刃麵前做出種種小女兒姿態。

鄧秀玉擺弄著指尖蛛絲,笑道:“哦?那小冰冰說,人家應是如何模樣呢?”

冰懷刃麵龐抽搐幾下,頗有些痛心疾首之意,“玉姨,你...”

“旁事懷刃不曉得,懷刃隻曉得,有那麽個溫柔賢淑的女子,將體弱多病的我收養在家,更讓我隨機關大師土行孫學藝。”

冰懷刃無色的嘴唇被其咬出了血,血滴落地,碎裂崩散,好似其此時的心一般,“那女子見懷刃將死,更是托人將我送往北方。”

“靠著以往情分,使得冀州侯蘇家施以援手,吊住了小命。”

冰懷刃昂起頭,怒視鄧秀玉,聲嘶力竭地吼道:“那女子,難道不是玉姨你麽?!”

鄧秀玉麵色毫無變化,一副在聽故事的表情,指尖蛛絲微顫,三個大和尚“驚喜”鼓起掌來,“是呢,不過,又不是。”

鄧秀玉緩緩坐正,手指輕點背後杵地頂天的巨大八爪裝置,笑了笑。

“有些人,喜歡貓貓狗狗,花鳥瑞草,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殺人盈野,無惡不作。而人家,恰好便是那種人。”

鄧秀玉翹起腿,腳尖掛著繡鞋,晃悠不止。

“對貓狗烏龜有耐心,不忍其暴斃,並不代表對人也有同樣的想法。小冰冰,你說人家,說得對麽?”

冰懷刃看著混元爐中無數哀嚎的年輕幽魂,心痛不已,整個人緩緩癱倒在地,兩行血淚,順著麵頰低落在地。

“玉姨,為了玄火冥陰體,鄧家已經敗過一次...值得麽?”

鄧秀玉眨了眨眼,笑得嬌媚,**漾,隻是突然間,一抹戾氣升起,讓她原本誘人的俏臉滿是猙獰。

黝黑的眼圈布滿蛛絲,斜挑向上的眼角,將她的端莊溫婉,撕得粉碎,宛若偽裝成盛開花朵的劇毒寡婦。

“值得麽?當然值得。”

鄧秀玉握緊小手,三個和尚笑著下跪,仰起腦袋緊緊抓住脖頸,似在撕扯那看不見的蛛絲,又似在乞求延續生命,最後的奢望。

“隻要有了玄火冥陰體,便能以不壞之身榜上有名!隻要有了玄火冥陰體,便能憑借這混元爐,找到那魔族至寶!”

鄧秀玉雙眼不住鼓漲,一會兒血紅,一會兒碧綠,更毫無規律地在人眼與複眼間切換,“我是姐姐!憑什麽?!”

“憑什麽那賤人的種子能造出玄火冥陰體!?憑什麽我的造出來,就是個殘次品?!憑什麽!?”

鄧秀玉手掌緊緊一握,那三個具靈境的大和尚,竟然瞬間爆體而亡,沒有絲毫反抗能力。

“就因為這小小的失敗,李爾棄我,整天圍著那小賤人轉。就連土行孫那土鱉也離我而去。憑什麽!?我才是姐姐!”

鄧秀玉單手高舉,掌心一握,蛛型混元爐中,往複徘徊的稚嫩麵孔突然停住,隨後猛地收縮凝聚,奔向蛛體正中的艙位。

她的嬌笑中,竟然帶著一絲不甘和憤怒,“我才是鄧家堡的第一繼承人!憑什麽所有人都無視我!”

混元爐蛛體艙位中,正有一具雙眼無神,靈力奔湧的年幼軀體。

趴在艙位的玻璃上,看著那小小軀體,鄧秀玉麵色癡迷,眼神充滿溺愛,“既然李靜是個殘次品,那...我便再造一個就好。”

鄧秀玉嗅了嗅鼻子,麵露幸福,“這一次,這一個。將會是絕對的完美之作。將比李文還要完美百倍,千倍!”

鄧秀玉猛然轉頭看向冰懷刃,“因為啊,她是人家用三千童男女的靈根及怨魂為本,外加數十萬生靈的浴火怨念為輔而成的傑作!”

說罷,鄧秀玉仰天大笑,“最完美的至高傑作!”

鄧秀玉笑了半晌,輕咳一聲,“待我擁有了玄火冥陰體,得到魔族至寶,還有什麽,不值得呢?”

冰懷刃看著鄧秀玉近乎癡狂的表現,心如死灰。據土行孫說,混元爐是魔族遺留下來的東西,以生靈怨魂及肢體為料。

憑空造人。

鄧家之前便因私下暗造玄火冥陰體,而被冠以魔族餘孽的名頭誅殺殆盡,未曾想...逃出生天的鄧秀玉,竟然...

竟然輾轉十年,再次回到了鄧家堡,再次啟動了混元爐,再次,意圖造那玄火冥陰體。

冰懷刃苦笑一聲,也難怪。傳說中,玄火冥陰體修為增長極快,且遭遇重創後,化蛹自保根本不會散境,說句不死之身,也不算太過。

這東西,在人人以神榜為榮,殺機四伏,勾心豆角的修仙世界中,有著非比尋常的**力,足以讓任何人為止癡狂。

誰又不想進境神速,擁有不死之身呢?可其所需條件十分苛刻。造人所要童男女,必須擁有靈根,而所需生靈怨魂,更是數量龐大。

鄧家堡盤踞三山關,數十年財富基業,也不過就造了兩次而已。一次成功,一次失敗。而後,鄧家堡便灰飛煙滅。

冰懷刃抬頭看向“玉姨”,一時無言,良久後才幽幽說道:“土...師父他...”

鄧秀玉收了癲態,撩起秀發,緩聲說道:“死了。”

冰懷刃愣了一瞬,苦笑點頭。

鄧秀玉坐回蛛網長椅,略顯好奇,“小冰冰如何猜到是人家在天陰寺背後?”

冰懷刃歎了口氣,“我南下,本是為了找師父救命。隻是接連遇到些事情,很難不往玉姨身上想。”

“河伯娶親也好,強行收徒也好,童男女祈福也好,還有靈雷...一切的一切看似為了大威尊者,實則...並不難猜,是為了再造活人。”

“再造,玄火冥陰體。”

鄧秀玉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隨手便將三個和尚的屍體丟入了混元爐的側爐。

冰懷刃一皺眉,欲言又止。

鄧秀玉瞄了他一眼,笑道:“這破爐子,不比往昔了,總需要些輔料助燃,不然,哪裏融得了這三千靈根。”

冰懷刃歎了口氣,一時不知如何言語,他一路闖到這,沿途並沒看到有傳說中的“大批高手”。

再看到剛才那三個大和尚的下場,也就不難猜到天陰寺的“大批高手”都去了哪。

想必,也是鄧秀玉自認快要大功告成,不需要他們了,便一起拿去...助燃。

鄧秀玉頓了下,看向冰懷刃,說道:“找土行孫救命?絕了這心吧,他死前,隻給我發了兩句話,並未提到其他。”

冰懷刃抿起嘴,抬頭看向鄧秀玉,靜待下文。

鄧秀玉微微仰頭,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歎了口氣,攏起秀發,幽幽說道:“嬋玉死了。寶圖在風昊手上。”

冰懷刃不明所以地問道:“寶圖?傳說中,埋藏魔族至寶的寶圖?”

鄧秀玉依舊翹著腿兒,將一隻繡鞋掛在腳尖,一晃一晃。

“不錯。當年鄧家隻有一塊殘圖,如今在人家那女婿手中。這些年,人家又找到一塊。”

鄧秀玉顯得有些興奮,又有些幸福,“這混元爐,可以憑借兩塊寶圖殘片確定其他殘片的位置。人家隻要再找到其餘三塊...”

“嘿嘿嘿,人家便能得到李朗的心。得到父親的認可。便能...芳華永駐,一步成仙。”

鄧秀玉說著,竟渾身顫了一下,幾束蛛絲,由其裙下胯間,淌了出來。

冰懷刃搖了搖頭,勉力說道:“玉姨,收手吧。現在還來得及。”

鄧秀玉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不可思議地看向冰懷刃,“收手?在人家即將成功的此時此刻?”

說罷,鄧秀玉捂嘴嬌笑,花枝招展,“如今隻待趙龍破了中山關,巫越大舉入關,人家便能啟動紫蓮大陣...大功告成。”

“收手?小冰冰。我若是說不呢?你要阻止我?你一個小小築基境...”

鄧秀玉說著,手掌一翻,背後八爪憑空一閃,青石地麵下突然竄出無數蛛絲,瞬間將冰懷刃纏在當中,割了個體無完膚。

手掌再一翻,鋪天靈力下,冰懷刃甚至無法動上一分一毫,隻聽鄧秀玉嬌笑不止,“你一個小小築基境,要阻止我?”

“不說別的,單這副身體,便快結丹了呢。”

鄧秀玉笑著笑著,原本矜持捂著小嘴的手一抖,一挪,露出一張仰天大笑的鉗齒巨臉,獰聲說道:“端地不知天高地厚。”

冰懷刃整個人被摔在地上,動彈不得,卻依然掙紮說道:“我雖然,力有不逮。可我那風兄....”

鄧秀玉收了笑,輕咳幾聲,捂嘴說道:“你說人家那女婿啊,怎麽了呢?”

冰懷刃嘿嘿一笑,“我那風兄,並非常人。”

鄧秀玉點了點頭,不屑說道:“不錯。雖然與你同屬築基境,他卻非同尋常。人家,還真想嚐嚐他的味道呢。”

冰懷刃忍不住皺眉,怒道:“玉姨!就算靜姐非你親生,那風昊也是你女婿!”

鄧秀玉抽了兩下裙下蛛絲,一臉潮紅,仰起下巴,說道:“是啊,正因為如此,人家才更興奮了呢。”

說著,鄧秀玉突然愣了一下,隨後走下網椅,趴在冰懷刃耳邊,細聲細氣兒地說道:“說起來,你還不知道吧?”

冰懷刃隻覺一股寒氣由耳朵滲入全身,讓他幾乎抑製不住一柱擎天的衝動,心中惱恨隻餘,隻得暗罵一聲,“臭寡婦。”

鄧秀玉舔了下冰懷刃耳垂,手腳纏上了他的背,“你知道,土行孫怎麽死的麽?”

冰懷刃猛地一愣,拚盡全力轉頭去看,隻見鄧秀玉嗬嗬一笑,吐氣如蘭,“你師父,正是死在人家女婿,風昊,手中。”

冰懷刃愣在當場,口中鋼牙,幾近咬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