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終於還是來了啊……”
“你還記得我麽……”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他的靈魂一直朝黑暗的盡頭墮落下去,他想掙紮,卻怎麽都沒辦法掙脫。
女人曖昧的聲音在耳邊回**著,像是情人咬著耳朵耳鬢廝磨,卻又非常詭異,他想看清楚跟他說話的到底是誰。
眼前卻總是無法穿透的黑暗。
最後還是根叔把他搖醒的,他發現自己躺在地上,**哪兒有**的女屍和孩子?
地上連一滴血都沒有。
根叔扶他起來,他隻覺得頭疼欲裂,像被人拿板磚砸了兩下,可身上又沒有任何傷痕,他真的隻是睡了一覺。
他問根叔,自己睡了多久,根叔說一個小時,他聽樓上一直沒動靜,擔心出事兒,就衝了上來,卻發現他躺地上睡著了。
韓冰冰點了點頭,看來這東西,還真不是一般的凶,居然能讓自己悄無聲息的睡過去,他不禁後怕。
根叔歎氣說:“這個韓大拿,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不過,非要招惹這些是非,害人害己,哎……”
他們趕到河灘,那四個看守的漢子還舉著火把,目光炯炯的將塑料袋圍在中間,他們一個個的臉色煞白,狀若篩糠,他倆再不來,他們怕就真要給活活嚇死了。
根叔對韓冰冰說:“天快亮了,接下來怎麽弄你快吩咐,可別耽誤事兒。”
韓冰冰點了點頭,他掃了一眼那幾個漢子,說:“你們先回去,過會兒有事兒再喊你們。”
那四人如遭大赦般的溜了。
韓冰冰又將女屍在河灘上攤開,用清水幫她洗幹淨身子,根叔是個活泛人,沒等韓冰冰吩咐,自己去找來了一套幹淨的衣服,給她整整齊齊的穿上,還噴了香水,女屍身上那股濃重的血腥腐臭味兒才消停了些。
他們正忙活著,突的,香案上的香燭紙錢竟自己燒了起來,那躍動的火苗在這沉寂的夜裏,鬼火般神秘。
根叔“啊”了一聲,直直的瞪著那火,臉色說不出的難看。
韓冰冰寬慰他說:“別怕,咱是埋她的人,這是福報。就算沒應驗在你我身上,也會落在子孫頭上,好事。”
根叔連連點頭,又給女屍多燒了幾道紙錢,磕了幾個響頭,祈禱女屍能放下仇怨,早入輪回。
韓冰冰看差不多了,對根叔說:“叔,召集全村人一起送她一程吧,畢竟她是死在咱韓家村。”
根叔連說有道理,跑回去找村民們去了。
整個韓家村村民,這晚上誰都睡不踏實,全龜縮在家,燈都不敢開,大氣都不敢喘,就等著村長吩咐呢。
根叔一吆喝,全跑出來了。
韓冰冰在河灘上生了一堆篝火,把女屍給點了,奇怪的是,那麽烈的劈柴火,竟沒能燒動女屍。一點燃火就熄了,潑汽油都沒用。
村民們都快嚇死了。根叔臉色鐵青,衝他們大吼:“還愣著幹什麽?快給仙姑磕頭啊,是咱韓家村愧對人家,得拿出姿態來,磕響亮點兒!”
村民們早嚇破了膽,隻要能送走這瘟神,別說磕頭,就算跪下來喊爸爸,他們也會毫不猶豫。
韓冰冰衝根叔招手,說:“把韓大拿的棺材抬出來。”
根叔會意,立刻招呼幾個漢子把棺材抬上了河灘,韓冰冰一劍劈了過去,棺材裂開,韓大拿的屍體滾了出來。
韓冰冰衝著水麵大聲道:“我知你心意,你恨韓大拿入骨,至死都不原諒他,但你滅了他滿門,也算報仇雪恨了。我再給你機會,讓韓大拿跟你合葬,生生世世,他都給你當牛做馬,你可答應?”
他這話一出口,那火堆頓時“嘭”的炸了,熊熊大火就這麽燒了起來,還越燒越旺,那女屍眨眼化為了灰燼。
韓大拿的屍體也被投入火中,跟著女屍一起火化,化成了灰燼。
根叔跟韓大拿關係不錯,眼看著昔日兄弟就這麽化成了灰土,一時悲從中來,抹了幾把眼淚。
大火很快熄滅,韓冰冰抓了把骨灰灑在紙人紙馬上,又咬破食指,在紙人眉心輕輕一點,那紙人立刻活了般,就連雙眼,都有了神光。
村民們私下裏嘖嘖稱奇,不知這小子從哪兒學的仙術。
韓冰冰對紙人說:“你自己在山裏尋一處寶地,我將你們一家三口就葬在那裏,希望從此以後,你能安息。”
河灘上光線暗淡,隻有稀薄的月光從雲層從探出頭來,襯得那紙人紙馬越發詭異,那紙人竟像是在笑。
說來也怪,他話音才落,一陣陰風吹來,那紙人竟已騎在紙馬頭上,村民們快嚇死了,頭都不敢抬了。
紙人紙馬被風吹著,吹上了河岸,又吹上了半空,越過層層樹林,朝大山的深處翩躚飛去。
韓冰冰對根叔肅然道:“讓人跟著它們,紙人紙馬落在哪裏,哪裏就是他們的吉穴,可以掘土。”
根叔答應了,派了一些青壯年扛著挖掘工具追了上去,按照韓冰冰的指示,紙人紙馬一落地,他們就地掘墓。
篝火堆上還閃著火星,村民們大多已經離去,根叔點了支煙,對韓冰冰說:“你說他們是一家三口,難道那孩子,是大拿的?”
韓冰冰沉默片刻,說:“他們剖腹取了她的孩子,將她的肢體和孩子,一起做成人鎮,就是俗稱的人體鎮宅。這個韓大拿,恐怕是聽信了邪派方士的妖言,才幹出這種下作事,落下這種因果。”
根叔眼睛發直,他咽了半天唾沫才鎮定下來,還是有些不相信的說:“我了解大拿,他雖說人混了點,仗著有點錢亂來,可本質不壞,怎麽會幹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啊?那可是他親兒子啊……”
韓冰冰苦笑:“這就隻能問他自己了。據說人鎮能改變運勢,一些心術不正的人,常會冒著損天道的險去殺人鎮宅。”
根叔連連搖頭,說多好的一家子,就這麽沒了。
根叔又說,韓大拿這幾年在縣城承包工程,著實賺了些錢,在縣城、鎮上都置辦下了房產,還買了一輛奔馳越野車,儼然就是成功的典範。
同時,他糜爛的私生活,也為大夥兒熟知,聽說他在縣城、鎮上養了好幾個二奶,個頂個的美人,這位鬧上門來的,就是其中之一。
那天她上韓家又哭又鬧,還以死相逼,韓大拿被逼無奈,隻能找根叔說和,根叔好說歹說才把人哄了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那女人有了身孕,隻當是人家長得豐滿。
他更不知道,韓大拿會狠心殺人滅口,甚至活取了自己的孩子做人鎮,這是下作事是人能幹出來的嗎?
韓冰冰聽了半天,對根叔說:“這事恐怕沒那麽簡單,好在已經解決了,他們下葬的事,就麻煩叔了。”
根叔連連擺手,說:“我要代父老鄉親感激你才是,你救了我們整個韓家村,沒你及時出手,我們哪兒還有命在?”
韓冰冰也不推辭,他衝根叔拱了拱手,朝村裏走去。
河灘上,已經有村民收拾剩下的骨灰了,而大山裏的墓井,在鄉親們的努力下,已經挖了一大半。
韓冰冰來到老宅門前,他敲了敲門,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二叔一身粗布大褂,緩緩的走了出來。
韓冰冰喊了一聲二叔,二叔卻沒理他,而是抬眼朝遠處看去,就看到一隻孔明燈遙遙朝天際飛去。
韓冰冰說:“韓大拿的事,已經處理好了。”
二叔含混不清的答應了一聲,注意力全被孔明燈吸引,過了片刻才說:“知道你爺爺為什麽非要你處理幹淨了外麵的事,才讓你進家門嗎?”
韓冰冰茫然搖頭。
二叔說:“你以為是韓大拿惹的禍?他一個小小包工頭,怎麽可能惹出這麽大的事?這背後一定有什麽東西在作梗。”
韓冰冰這才恍然大悟,所有的疑點,也就有了答案,不過,他聽二叔話裏話外,似乎對玄門數術並不陌生,可他們一家,明明都隻是普通人家,他又想起今天回來的種種怪事,覺得更加狐疑。
他問二叔說:“爺爺怎麽知道我精通玄門數術的?”
二叔看了他一眼,有些神秘莫測的說:“其實,你有今天,你爺爺早在你出生的時候,就算到了,你身上發生的事,他老人家心知肚明。我曾經問他,為什麽不幫你,他說,你必須自渡,你隻有渡過去,才會有一天成長成參天大樹。”
韓冰冰聽的瞠目結舌,照二叔這麽說,難道他爺爺也是玄門中人?他能算出他的未來,可見他老人家還並非一般庸手,而是位真正的高人啊。
二叔讓他別糾結這些,先回家再說,該他知道的,他以後總會知道的,韓冰冰躬身點頭,二叔又歎了口氣,朝屋裏走去。
堂屋亮著蠟燭,爺爺的棺材擺在中間,靈位上擺著爺爺的黑白照片,他清臒的麵上,依舊是慈祥的笑容。
韓冰冰鼻子一酸,淚水忍不住就滾了下來,他跪下來,恭恭敬敬的又給爺爺磕了三個響頭。
爸媽出事後,是爺爺將他拉扯長大,十歲後,哪怕寄居在親戚家,爺爺對他的關心和愛護卻並沒有分毫減少。
他每周總要給他寫信,還時常買了他最愛吃的零食去看他,雖說見麵呆不了多久,可爺爺的教誨,卻早就根植在他內心深處。
爺爺說,到他大學畢業之後,就可以回村陪爺爺了。
他日日盼,夜夜盼,一年又一年,如果不是遇到那麽多怪事,畢業後他早就回老家來看爺爺了,他這次回來,本以為可以見爺爺了,卻等來了爺爺的死訊。
韓冰冰長跪不起,村裏響起鞭炮聲和奏哀樂的聲音,苦主的棺材要落井封土,長眠於大山深處了。
二叔說:“我知道你舍不得爺爺,要哭你就哭出來吧,至少心裏好受點兒……”
從得知噩耗到現在,韓冰冰的神經一直繃著,這下終於繃不住了,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爺爺走了,他的世界也就塌了一半,這個世界上最疼愛他的人沒了,他甚至沒來得及跟他道別。
他最親愛的爺爺,怎麽就不能多等幾天呢?
至少,也要讓他親口喊出最後一聲爺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