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錦國皇宮,百雀園內,鎖雲閣東偏殿,帳幔層層的寢房繡榻上,仰臥著一個絕色美人。

一剪雪白長裾自榻尾垂落,堆簇猶如一抹流雲。殿門緊掩,庭風不入,殿內更是寂然無聲。

若有不知情者,定會以為殿內美人正自在休憩,使人不得驚擾。卻不知此時這美人自肩臂到玉足,通身被條條紅綢結結實實捆縛在榻上,動彈不得。而那一條條自上而下纏繞裹束的耀目顏色,映著她的一襲白衣,恰似粗重的血痕一般。

榻前的帷幔終於被幾根修長的手指挑起,再落下時,帷幔這邊的一方“囚牢”便多了一個清冷頎長的身影。

榻上的美人一雙妙目投望過來,眸色中隱含著憂懼、憤怒、疑慮、甚或期盼……

那身影自在榻邊款坐,全然是主人姿態,順勢將右手伸上前,意欲撫向美人的麵頰,那美人急忙偏過頭躲閃,卻沒能躲過他冰涼的指尖。

他挑唇一笑,不無輕蔑嘲諷意味,方開口道:“樂渝國皇後雲無憂,的確是傾國之色。如斯之美,他俞朗如何消受得起。”

無憂再次閉起了雙眸,背轉過頭不言語,隻當此時榻邊的人影不存在一般。

可他確實存在,而且感到她的輕慢無視於他是一種冒犯。於是他那冰涼的手指不容分說地捏在她的頷下,生生把她的臉掰過來,使她麵向自己。

無憂不防那人影突如其來的動作,不由吃痛地輕吭一聲,感覺捏著自己的那隻手輕微一顫,卻依舊保持著禁錮之態未曾放鬆,繼而一張如經刀裁斧琢般的麵孔居高臨下地迫近,命令道:“看著朕!”

無憂受縛已然掙脫不得,背抵床榻亦無處可躲,隻得由他這般靠近,甚至感覺到他講話時唇齒間流動的氣息都透著刺骨的寒意。

無憂將明亮的雙眸迎上他凜冽的目光,卻隻說了一句:“告訴我,俞朗在哪裏。”

這一句,似乎很是出乎榻前這個一直俯視她的人之意料,使他眸光一閃,卻並不足以動搖他慣常的不動聲色,隻是鬆開了方才捏著無憂的手,整衣起身,冷冷說道:“他不過是個亡國之君,你又何必如此牽掛。”語罷,便要揭簾而去。

“他是我的夫君,我當然牽掛。”無憂豈肯任他走去便作罷,繼續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請讓我見他一麵。”

立在帳幔前的身影一震,卻始終沒有回身,淡淡說道:“他終究不肯臣服,所以朕殺了他。想來他此刻孤魂已遠,你是見不成了。”

無憂聽說,自是驚痛異常,雖然強自鎮定,淚水卻早已溢出雙眸,哽咽問道:“屍身何在?”

“馬踏如泥,不見屍身!”隨著寢房的帳幔飄成一片緋色,那身影隻肯丟下這八個字,便頭也不回走出殿去。

洛錦國君今夜宿在其皇後瑤風的瑞陽宮中,半夜三更卻被殿外的響動吵醒,不免有些光火。便喚來仕女,詢問外間發生了何事。

仕女回說:“隻是個不懂規矩的宮女在外放肆,奴婢們勸阻不成,斥退不去,因此喧鬧。”

瑤風皇後也已聞聲醒來,聽了仕女的回話,便當機立斷,自先做出了處置:“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豈容一個賤婢在此放肆。驚擾聖駕乃是重罪,拉下去杖斃罷了,怎能由著她吵鬧?”

仕女領了皇後之命才要出去執行,卻被主君一語製止:“且慢。她既然敢犯重罪,必有緣由,帶進來,朕倒要問問看。”

瑤風皇後則在旁勸道:“陛下,龍體要緊,處置了她,回寢將歇罷了,何必同一個賤婢多費口舌呢?”

仕女因聽到帝後意見不一,一時不知該當如何,隻好站定未動,卻險些被隨後的一聲震怒嚇飛了魂魄:“朕的話你沒聽見嗎?”

這仕女連忙應聲出去了,瑤風皇後亦不敢再言,默默侍候主君起身,穿了軟靴坐在龍床邊。

便見仕女引著一個慌慌張張的小宮女進來,那宮女見了聖駕,顫巍巍伏地拜下,哭稟道:“奴婢深夜驚擾陛下、娘娘,情知是死罪,但確有急事。是那……那樂渝皇後,她,她……”

主君聽了“樂渝皇後”四字,不知為何心頭一顫,而那宮女卻隻是語結。瑤風皇後在一旁不免發急,忍不住先追問:“你在說什麽?什麽樂渝皇後?”

小宮女聽到質問,隻當是自己君前答對的稱謂不妥,忙改口解說:“奴婢是說,那個樂渝國來的娘娘,怕是……殞了……”

未等她把話說完,主君已經起身,三步並作兩步出了皇後的寢殿,竟未意識到自己隻有寢衣在身。

瑤風趕忙追了出去,在後叫道:“陛下,仔細龍體……”卻見她那陛下的背影已轉過宮門,奔著鎖雲閣方向去了。於是又趕忙吩咐左右:“快傳步輦,趕上陛下!”自己卻轉回寢殿,見那小宮女似乎尚未醒過神來,還跪在當地發抖。

瑤風皇後怒氣難抑,上去對著她的背心便是一腳,把她踢了個五體投地,口中叱罵道:“混賬東西,一個亡國的俘虜死了是什麽要緊事,你就這麽惶急著來驚動陛下。還不給我滾出去!”

小宮女聽說叫滾,趕忙奮力爬起來,如刑場逃生般,轉眼便沒了蹤影。

一隊宮廷內侍抬著一架空輦一路追趕,終於在距離百雀園一箭之地趕上了主君,將其請上龍輦。

洛錦國君此時方才意識到,自己如此一路奔來,實在有失大國君主的體統。方收回神來,一麵催促龍輦快行,一麵下旨:“速傳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