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人善被人欺(上)

管家很快準備了父子兩個喜歡的酒菜回來,“二少爺,你喜歡吃的外婆糍。”

唐司崎臉上帶笑,“真難得,阿伯還知道我喜歡吃什麽。”

“我哪裏記得呢!是老爺總說少爺喜歡吃。可是這東西買回來第二天就沒辦法吃了,每次二少爺答應回來吃飯老爺都會讓我去買,結果第二天也隻能扔掉。”

這話聽起來讓人有些傷心,唐司崎沒有說話,看著唐凱掏出電話轉身出去,笑而不語。

雖然說出去接電話是一種禮貌,但是唐凱也知道,父子之間還要維持這種禮貌實在是顯得太疏遠。但是這個電話確實沒辦法。

手機上顯示的是家裏的電話號碼,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江蕙雅的事情。

“喂,怎麽了?”

“老爺,”傭人的聲音非常焦急,“太太不肯吃東西,把自己一個人鎖在花房裏了,不管我們怎麽叫都不肯開門!”

唐凱知道江蕙雅不會做出什麽傷害她自己的事情,她的情緒雖然不穩定,但是不至於如此,江蕙雅這樣做,隻是做給自己看的。

“好了,我知道了,”唐凱心中煩亂,“你們就在門口守著,我馬上回去。”

說罷,唐凱掛斷電話,走到門口的時候,偷偷看了看房間裏的唐司崎,他半躺在沙發上,依舊是那桀驁不馴的樣子。

一個是自己最於心有愧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補償的兒子,一個是不逼死自己不罷休的老婆,唐凱覺得自己就生活在夾縫之中,手足無措。

人善被人欺,這話一點兒都沒錯兒,連唐凱都覺得自己做得太過分。因為江蕙雅的施壓,他不能表現出自己對唐司崎的特別關心和偏愛,恰巧唐司崎又是個不用自己管的孩子,於是,唐凱對唐司崎做的,遠遠不及為唐允銘做的十分之一。每當這時候他就覺得自己對唐司崎的愧疚更多,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彌補。

唐凱深呼吸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進去坐在了唐司崎對麵,心中還在想著該如何開口的時候,唐司崎就主動替他說了,“要走了吧?”

“這,”唐凱臉上很是掛不住,“有些事情要去處理。”

“好的,改天再見。”

“那……改天再見。”

一般人定然想不到這會是一對父子間的對話,聽起來是那麽單薄空白,兩人之間除了名頭上的父子之外沒有任何維係,簡直還不如一對朋友。

但是唐司崎早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關係,他恨不得連這父子的名頭都不要!他到現在都沒辦法忘記唐凱對自己母親艾比亞比做過的事情,如果,老天給他權力是選擇父親還是母親,不被選擇的另一方一定要去死的話,唐司崎絕對會選擇唐凱,而且是毫不猶豫的。

這也是唐司崎現在最擔心的一個關於自己的問題,他最害怕的就是寧小寶也會像是自己對待唐凱一樣對待自己。

每次唐司崎對唐凱冷眼相對,用自己的行為告訴他自己對這個父親是多麽鄙夷的時候,唐司崎其實是知道唐凱會難受的。也正是因為知道唐凱會難受,所以他才故意這樣做,他的痛苦就是自己的快樂,這種思維方式一般人難以理解,隻有受過傷忍過痛的唐司崎才能感覺到那種報複的快感是多麽強烈。

如果寧小寶也會這樣不計後果地傷害自己,甚至每天以傷害自己為樂呢?唐司崎不知道自己會怎樣。

他沒辦法後退,那是自己做過的錯事,自己不能逃避。

唐司崎突然想起了寧璟,藍寧東的那兩板斧看得連唐司崎都覺得肉疼,更不要說砍在寧璟一個柔弱女人的身上了。

撥通寧璟的電話,唐司崎看著手機屏幕,上麵是一張唐允銘和寧璟的合照。當時唐允銘因為覺得好玩所以把這張照片傳給了唐司崎,那時候的他隻是一笑而過,對此並無任何感覺,可不知道為什麽,現在看到這張照片,唐司崎總覺得無比心酸。

等候音響了很久,將近半分鍾,以唐司崎的習慣,電話打到這個時候如果沒人接的話,他就懶得再打過去了。但是今天他卻格外執著,聽到對方無應答的聲音之後,又打了一次。

又等了許久,電話那邊才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幹嘛?”

這是寧小寶的聲音,那聲音中的怨怒簡直是他的標誌,唐司崎覺得好笑,連五歲的兒子都敢這樣對自己說話,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說自己,說自己可憐還是可悲。

“你們在哪裏?”

“你說能在哪兒?拖著那麽重的傷,是去遊樂園好,還是去遊泳館比較好?”

唐司崎忍耐著,對寧小寶的蠻橫口氣置之不理,“她的傷怎麽樣了?”

“還沒死。”

“很嚴重麽?”

“我說了還沒死!”

聽起來,寧小寶不是一般的生氣,唐司崎歎了一聲,塞了一塊外婆糍在嘴裏,“你們還沒吃飯吧,等著我帶好吃的過去。”

“不用了!”寧小寶堅決地說著,“你還是不要來,千萬別來!她現在挺好的,要不是因為你的話也不至於弄成這個樣子,麻煩你讓我們過上幾天踏踏實實的日子,算我求求你了!”

換做誰聽到這種話都會傷心,哪怕隻是普通朋友,更何況唐司崎。如若是往常,聽到這種話的話,他絕對二話不說就掛斷電話,不會多一點兒糾纏。但是……唐司崎越來越感覺到現在的自己和以前實在是不一樣,卻難以控製自己,“我隻是去看看,不要生氣了,帶你喜歡吃的……”

“我喜歡?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麽嗎?好話也和你說盡了,如果你實在要來我也沒有辦法,我們現在就走!”

說完,寧小寶立刻掛斷了電話,那盲音好像將唐司崎置之千裏之外一般。

連自己的兒子都這樣討厭自己麽?唐司崎哼笑一聲,又塞了一塊糯米糍在嘴裏。

這個世界越來越奇怪,越是你在乎的人,就越是不在乎你,而那些你根本不喜歡不感興趣的人,偏偏特別喜歡圍在你身邊,像是蒼蠅一樣,趕都趕不走。唐司崎不知道這到底是自己的錯,還是這個世界出了問題,這些大腦不能理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著,而他這個曾經叱吒風雲,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影響和阻攔他的超人唐司崎,現在也變成了束手無策的窩囊廢,連自己的兒子都對自己嗤之以鼻指手畫腳。

他站起身,將那些酒菜全部塞進了垃圾桶裏,掏出一瓶蒸餾伏特加,隻有沉醉,才能讓他熟睡。

唐凱趕回家裏的時候,江蕙雅已經從花房裏麵出來了,不知道她在裏麵都做了些什麽,整個人好像剛剛被土匪打劫了一樣狼狽。

江蕙雅坐在沙發上,衣服上蹭著泥土,臉上像是大花貓,連頭發也淩亂不堪。兩人在一起生活這麽多年,唐凱很少看到江蕙雅不顧自己形象。而今天她把自己的“造型”弄成這個樣子……唐凱心裏多少有點兒數了,心中叫苦卻又無奈,看來江蕙雅今天是抱著和自己好好鬧一場的決心了。

看到唐凱回來,江蕙雅沒有任何反應,目光呆滯空洞地看著壁爐上的寶石釉花瓶,唐凱正想去安慰安慰她,剛坐在江蕙雅身邊,連話都還不曾說上一句,江蕙雅就突然裂開嘴巴大哭了起來。

唐凱一下慌了神,拍著江蕙雅的肩膀,“好了好了,怎麽了?”

“那個……”江蕙雅像是個委屈的孩子一樣,手指無力地彎曲著,指著那個寶石釉花瓶,“那是安娜送給我的。”

安娜是藍太太的乳名,自從藍太太長大之後就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名字,隻有江蕙雅除外。想想看,兩個早已經不再青春的女人還能互相稱呼對方的乳名,本來是多麽美好的事情……江蕙雅一想就覺得委屈無比。

“好了,”唐凱難得溫柔地攬著妻子的肩膀,自從這幾個孩子都長大了之後,他們就很少有這種親密的動作了,“不要想太多了,人死不能複生,你這樣也沒有用。如果你真的不想她難過的話,好好對待你自己,就比什麽都好的。”

這是安慰他人的標準句式,標準到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誤,可就是這句話,不知道怎麽惹了江蕙雅,“你的意思是這件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是不是?你忘了麽?如果不是唐司崎出爾反爾傷害瑜琳的話,藍家根本不至於到這個地步!難道說隻有動刀子的才是殺人犯,他這就不算了?要我看,警察要把他關起來才對!他才是罪魁禍首!”

早知道江蕙雅一定會把矛頭指向唐司崎,唐凱歎了一聲,“人都已經死了,這樣還有什麽用?更何況藍家也沒人說什麽。”

“哈哈!”江蕙雅瞪著眼睛幹笑了兩聲,“唐凱啊唐凱,你平時不是最討厭投機取巧鑽空子的人了麽?看看,現在做出這種事情來的人是誰?你是欺負藍家沒人了,沒有人站出來給他們打抱不平,就已經這件事情這樣就完了是不是?我告訴你,完不了!”

唐凱被她這神經兮兮的偏執樣子激怒,“那你倒是說,你想怎麽辦?”

“讓他唐司崎自己到陰曹地府去賠罪!”

“都已經走了兩個人,你還嫌不夠麽?你說話之前能不能有點兒理智?”

江蕙雅冷笑,“是啊,我是不理智,我要是理智的話,當年艾比亞比死了,我就該把唐司崎趕出去,那就不會有這些事情了!”

唐凱全身顫抖,臉色陰鬱得好像雷雨時節的烏雲,“江蕙雅,你給我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