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番話,她雙眼直勾勾的盯著閻王,想要從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一絲心虛。
但很可惜,要麽這閻王說的的確是實話,要麽他就是說謊說習慣了,以至於現在到了編瞎話都可以不打草稿的地步。
“你的記憶並不能說明什麽,你是我的閻後,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的語氣溫和,像是在與她討論著今天的天氣,甚至話音未落之時,他還動作輕柔的抬起手臂,為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
她不動聲色的往後退了一步,與他保持距離。他的手指卻停在原處,並未落下。
“我要聽實話。”她冷著臉,開口道。
他美眸一垂,手指堪堪落了下去:“我說的句句是實話,你是我的閻後,是玉帝親賜的小神,絕無虛言。你若不信,大可以親自到玉帝麵前對峙。”
她皺著眉頭:“別以為我不知道,以我的品階,是到不了天庭的,更別提和玉帝對峙了。閻王,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你的閻後,孟婆又說我生來就是閻後,並沒有其他身份,那你怎麽解釋,我腦中這些尚存的關於陽間的記憶?”
閻王沉默了半晌,沒有任何言語。她始終皺著眉毛,緊盯著他溫和的麵容。
良久,她著實忍不住了,正要開口繼續發問,身子卻忽然淩空而起,待她反應過來之時,自己已經被麵前的人抱起放到了床沿之上。
但幸好,在將她放在床沿後便鬆開她,徑直站直了身子,否則她可不敢保證自己不會一巴掌甩過去,最好能把他打暈,而後逃之夭夭。
她一雙腿在床沿前耷拉著,仰起頭看著他:“你倒是說話啊。”
可這位閻王聞言卻隻是蹙蹙眉,似乎有些不滿:“不穿鞋就下床,若是生病了怎麽辦?”
“生病?堂堂閻後,也會生病嗎?生病這種虛弱體質,難道不應該是凡人的專利嗎?”她自動忽略了他口中的關懷,繼續咄咄逼人。
他略微一怔,驀地無奈笑出了聲:“想不到你竟依舊如此伶牙俐齒。”
“不要轉移話題,剛剛我問你的疑惑,你完全沒有回答的意思。我是否可以將此認為,你因為心虛而故意躲避我?閻王,你既然為陰間之尊,又何必為難我這個小人物?”
他搖搖頭:“小人物?你從來都不是小人物。你是閻後,在陰間的職位僅次於我的閻後。”
“夠了!”她忍無可忍的站起身來,冰涼之感瞬間由腳底傳至全身,就連心髒處都染上了一絲涼意,可她卻將此悉數忽略掉,瞪大了雙眼仰視著他,“不要再跟我說什麽我是閻後,我壓根就不是!我必定是屬於陽間的,可你卻不知使了什麽手段,將我虜到了這裏!你甚至還教唆判官孟婆他們對我說謊,謊稱我是生來就是為了嫁給你!”
他並未理睬她的話語,隻是皺著眉低頭瞥了一眼她赤著的雙足,下一秒,她再次被淩空抱起,不同的是這一次幹脆被放到了床內側,而罪魁禍首卻坐在床沿,雙眸微怒。
“你既然以為自己是陽間凡人,那便由你,你開心就好。可你無論怎麽亂想,你始終是我的妻子,我會命人將你的鞋子找來,往後不要這麽任性了。你若生病了,藥師又要忙前忙後的伺候你,你不是說,你最招架不住老人如此照顧你嗎?”
閻王一隻手撐在木床床沿,側著身子俯視著她,一雙大眼中的怒氣慢慢消失,最後竟轉為了寵溺。
她被強行壓在床內側,後腦勺枕著硬邦邦的石枕。聽完他的幾句話,她依舊倔強的盯著他:“那你怎麽解釋,我腦中關於陽間的記憶?你該不會是想告訴我,那些都是別人告訴我的吧?”
閻王啞然失笑,伸手撫了撫她的臉頰:“我若這麽說,你想必不會相信的對吧?”
“你說是你的事,信不信是我的事。”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告訴你,反正也不是什麽秘密。”閻王站起身來,從圓桌旁拉過一張椅子放置在床邊,抬手捋了捋長長的衣衫,開口,“你腦中的那些關於陽間的記憶,的確是別人告訴你的。”
她坐起來靠在牆邊,平靜的看著他張張合合的嘴巴。
“幾千年前,黑白無常創立了引魂師機製,自此陰間每日都會來往無數引魂師。而你又對陽間向往已久,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心,也為了報複我,你與一個引魂師成為了要好的朋友。”
“報複你?我為何要報複你?”她疑惑了。
“我也記不清了,但無非也就是夫妻間的小打小鬧罷了,你時常會因為我忙於陰間事務無暇顧及你而鬧脾氣,那次大概也是因為如此。”
她腦子炸了,感情她是個這麽無聊的家夥,居然會因為這種小事而鬧脾氣?而且對象還是這個可以當自己孫子的小屁孩?
她擺擺手,將這種恐怖的想法從腦中揮走:“所以,我因為這種無聊小事跟你鬧別扭,就和某個所謂的男引魂師成了朋友,借此來氣你?不過話說,引魂師又是什麽鬼?”
“引魂師不是鬼,是活人。黑白無常的引魂任務過於龐大,於是將活人認命為引魂師來幫助他們引魂。他們來自於陽間,自然對於陽間之事了如指掌,你那些記憶,便是來自於他。”閻王身子向後仰著靠在椅背上,懶洋洋的回答著她的話。
“怎麽會,我的那些記憶很鮮明,就像是我本就是在陽間生活一樣,而不是來自於某個人的講述。”
“那是自然,因為你太過向往,我也是為了討好你,特地在陰間建造了一間與陽間女子一模一樣的房間,你在那裏生活了幾年,也曾經對我說過那是你最開心的幾年,對此印象深刻也是應該的。”他抬手指了指身後的洞口,“你若是想親眼去看看,我可以立刻帶你去。”
她一愣:“那個引魂師呢,他現在在哪裏?”
“不願去看一看我給你建造的陽間房間,反而想親自見到那位引魂師嗎?”他忽的直起身子望著她,話音未落又向前傾了傾,“不過很可惜,活人的壽命總是短暫的,就在你喝下孟婆湯的前一個月,我聽說那位引魂師壽命已盡,就連複活權也早已用掉,所以被其他引魂師引入輪回門,現在怕是已經投胎轉世了吧。”
她搖著頭:“不可能,怎麽會這麽巧,偏偏是在我喝下孟婆湯的時候他便死了?除非你厭惡他,故意將他的壽命改了。”
他不置可否的笑著:“你說的沒錯,我的確厭惡他,雖然我深知你不過是為了氣我才與他走的親近,可是看到你們在一起聊得甚是開心,我依舊恨不得將他親手了結。但我既然身為閻王掌管陰間,又怎可因為一己私欲而修改活人的生死簿呢,更何況,生死簿可是判官之物,它並不屬於我。”
她低下頭來看著木床的紋理,良久沒有言語。
如此一來,莫非她真的是閻後?她對於那些記憶感到深刻,隻是因為她向往陽間生活?麵前這個無論怎麽看都不爽的男人,真的是她心心念念著的丈夫?
她忽然想要再次喝下孟婆湯,最好不要再醒來了。
“你還有問題要問嗎?若是沒有問題,我喚藥師前來給你診脈,方才赤腳在地上站了許久,不知會不會沾染涼氣。你的體質一向虛弱,時刻防著才好。”他邊說邊往外走。
“等等。”她低著頭開口,“那個引魂師,叫什麽名字?投胎轉世後又叫什麽名字?”
閻王背對著她:“我對他並未有過多關注,唯有你與他聊天之時才會瞧一眼,是以並不清楚他的名字。你若是想知道,不妨有空問一問判官,他投胎之事,也是判官告知於我。”
“嗯,我會問他的。”她無力的點了點頭,“還有一件事。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閻後,這個名字真難聽。”
他身子一僵轉過來看著她:“那你想叫什麽名字?”
她終於抬起頭來對著他聳聳肩:“無論什麽都好,我實在不想聽閻後這兩個字。”
他略一沉吟,歪著腦袋淺淺的笑了:“那以後,我便喚你小花吧,以前你很喜歡紅色的花,還想過將陽間的花移植到你的房間,不過能在陰間活下來的花著實太少,你為此還失望了許久。”
她點點頭:“好,那便這個名字吧。”
閻王離開了,房中隻剩下她自己,安靜的厲害。
如此看來,她懷疑的每一件事閻王都回答的很完美,她找不到漏洞。
那她豈不是要接受這個現實?可她明明看著閻王的臉就覺得不爽,這可不是愛他的表現啊。
還是因為在此之前正與他鬧別扭,所以不願同他交流?
她原先是這麽小心眼的人嗎?
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她直直的向後倒下去。眼中是枯燥的屋頂,耳邊聽到了來自房間之外的腳步聲。
“閻後娘娘,老朽前來為娘娘診脈……”
她現在,又該怎麽辦呢……
是接受現實做這個所謂的閻後,閻王的妻子,還是逃出去?
可就算是逃出去,又能逃到哪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