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陸明的生命中，從來沒有過那麽一刻，讓他感覺到如此的漫長。

那一瞬間，滿座賓客都轉頭看向他，無比自覺的在他和沈婉寧之間讓出一條路來。

他一路疾馳，氣息還略有不穩，姿態還有些狼狽。但當他看到他的姑娘輕輕掀起蓋頭，微微側過頭也看向了他的時候，他忽然就感覺，沒那麽慌亂了。

他忽然就覺得一切都沒那麽重要了，沈婉寧今天能不能嫁成不重要，嫁給誰也不重要，她到底喜不喜歡他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姑娘今天穿著一襲紅的刺眼的嫁衣，美的驚為天人，這將是她一生中最美的時刻。

他的姑娘不是席夢瑤那種那種奇女子，她甚至隻是一個標標準準的小女人。

她可能沒有席夢瑤那等的才氣與魄力，但她絕對會是一個賢惠的妻子，一個溫柔的母親，她配的上這世間最好的兒郎，那麽，為什麽就不能是他呢？

為什麽牽住她的手，接受所有人祝福，然後就這麽和她一同生活直至老去的人，不能是他呢？

“咳咳。”眼見著陸明和沈婉寧這般旁若無人的深情凝視，一副“再沒有人來提醒一下他們兩個他們就敢這麽生生瞅到地老天荒的架勢”，席夢瑤終於忍不住輕咳了兩聲，提醒他們還有旁人看著呢。

他倆就這麽互相瞅著一句話不說算什麽事兒啊？

被席夢瑤這兩聲咳嗽點醒了過來，陸明一步一步地走向禮堂中心的沈婉寧。

“我，我來了。”他這麽說道。

“啊。來啦。”沈婉寧滿臉茫然，他們不是要成親嗎，陸明不來，這也進行不下去啊。

“我，有話要對你說。”

“啊。你說”沈婉寧依然很茫然，說啥呀，她都擱這兒擔心半天了，擔心他不來，擔心他不願意娶她搞出笑話，既然他都來了，那先讓他把想說的說了再往下“走流程”也不是不行。

反正她連蓋頭都自己掀了，也就沒指望能有一個順順利利按規矩來的婚禮了。

“阿寧。”陸明叫她，用上了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溫柔語氣。他身體前傾，將身材嬌小的女孩兒整個圈進了懷裏，“阿寧，你今天就要成親了。”

“我原本想著，隻要我這輩子都不說，不開口，甚至不去看你，我離你遠遠兒的，咱們兩個之間，就可以這麽算了。”

陸明吸了吸鼻子，太丟人了，他現在感覺自己鼻尖酸澀，喉頭哽咽，險些要說不出話來，“可是很難啊，我很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很想看著你，很想跟你說說話，不隻從前想，現在想，未來，也想啊。”

沈婉寧的臉從陸明抱住她的一瞬間一下子就紅了，老實說，雖然她對陸明有意，剛剛聽見陸明近乎於表白的話也的確很開心，開心的可以對陸明來的有些遲了還穿著一身怎麽看也不像是成親時應該穿的黑衣服選擇性忽略不計，但這不代表她不會在被眾人目光灼灼地盯著的時候一點兒也不害羞啊……

“陸明，陸明，你先鬆開我，陸明！”沈婉寧象征性地推了推陸明，想讓他先鬆開自己，畢竟她這輩子隻結這麽一次婚，就不能順順利利的讓她把該走的流程走一遍嗎？有什麽膩膩歪歪的甜蜜話就不能等拜完堂以後再說嘛？非要讓一屋子的人都看著？

沈婉寧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陸明，這親你還成不成了！”沈婉寧自以為十分凶巴巴地衝陸明低聲吼了一句。然而她真的是個典型的江南姑娘，與人爭執時都操著一口吳儂軟語，更別提現在又羞又氣，這一聲怒吼出口時也就和囁嚅差不多了。

最後還是站在上麵的宋崇景實在是不願意看著自家一涉及到感情問題就智商自動歸零的軍師大人再犯蠢了，出口化解了逐漸尷尬的氣氛。

“陸大人，咱們都能理解你看見自己新娘子的激動心情，但是大家還都在這兒呢，咱能不能先把堂拜完啊，要不我們但是無所謂，你自己老丈人可是還看著呢。”

陸明愣了愣，下意識地抬起頭，果然看見坐在主位上的沈家老爺子頗為尷尬地看著抱在一起的他和沈婉寧，但真正讓他愣住了的，是宋崇景的話。

什麽叫，“自己的新娘子”啊？

“啊，既然咱們的新郎官兒都已經到了，那這婚禮是不是，也該繼續了吧。”

瞧著陸明這愣愣的滿肚子疑惑不解就要往出問的樣子，席夢瑤連忙打斷了他，

“如今江南正逢水患，陸大人心中掛念那些死於天災的饑民，故而平日都以一襲黑衣示人，以此悼念無辜的老百姓，還望諸位不要見怪。”

“不敢不敢。”麵對陸明的失態，沈老爺隻是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小女有幸得靖王夫婦為其證婚，又得陸大人為郎君，實在是她的福分。”

趁著陸明發呆的功夫，沈婉寧手上稍微一使力，從他的懷中掙脫了出來，她羞赧的撂下了自己的蓋頭，默默等著這個代表著把她的一生交給陸明的儀式進行下去。

沈家雖說是江南的大家，顯赫富貴，但自古商賈之士就是末流，不得從政，故而能讓靖王這樣的皇親給指婚證婚就已經是上上榮耀了，就算靖王在朝中的地位不高，卻也是沈老爺看中的仁人義士，這門親事能得到他的支持，沈老爺又怎麽能不高興呢。

兩廂賓主盡歡之下，甚至連沈婉寧都是因為能嫁給自己的心上人而暗暗歡喜的。隻有陸明，隻有陸明到現在都沒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他渾渾噩噩的拜了天地，又拜了沈父沈母，最後和沈婉寧麵對麵一鞠躬，然後依然渾渾噩噩的被送入了洞房。

直到踏踏實實地坐在了民俗嫁娶專用的那一床紅緞錦被上，直到沈婉寧又一次不耐煩的自己掀起了蓋頭，鼓著一張明豔的小臉兒氣呼呼地看著他，陸明才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

所以……他和沈婉寧這是……成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