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不過,她的花紋是白色,在那一襲紅裳之中原本應當是不打眼的,但是薑沉璧偏偏看到了,因為女子的手,挽在那個可能是朝思暮想的人身上。

這難道是巧合麽?

還是因為...別的?

若是洛子嘯認識那個女子,為何不告訴她?若非兩人關係親厚非常,又怎麽會衣襟的花紋都一樣?

洛子嘯看到薑沉璧的神色由微微郝然到迅速斂容,一雙眼仁如同打磨之後的寶石珠玉,玲瓏剔透,卻也冷漠。

“抱歉,是在下唐突了。”他收回手,神色無不落寞,“時辰不早了,姑娘今日身手非凡,恐怕明日還有最後的決賽,在下總不好因為一己之私拖著姑娘,不若回歇息罷?”

薑沉璧隨之一曬,“洛公子可是覺得我油鹽不進,實在是塊硬石頭?”她眉眼彎彎,竟然有了幾分狡黠的笑意,“你如今隻見我不近人情,不瞞你說,我還凶殘得很,在家裏我就喜歡打人摔東西,洛公子還是細細斟酌得好。”

洛子嘯失笑,“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汙,若是得美人一笑,便是千金散盡也無妨,不過打人麽...姑娘你得給我留口氣兒啊。”

“哈哈哈哈,沒問題。”薑沉璧對上男人笑意盈盈的眼,不論如何,和洛子嘯出來走走的確心思舒暢了些,看看金朝之內有多少美男?他顏弈又算的了什麽?

天下美男千千萬,不行咱就換!誰怕誰啊?

“洛公子,我想吃糖葫蘆。”

“好,你等我。”洛子嘯將原先替薑沉璧打包的點心擱置一旁,施施然走向那長橋上的小攤,薑沉璧便在一側的胭脂小鋪看看,隨手拿起一盒。

那賣胭脂的老阿婆連忙湊了上來,臉上笑成了一朵幹**,“哎喲姑娘,您眼真尖,一眼就看上了咱們這裏最招牌的東西...”

薑沉璧不過是隨手拿來一個,聞言不由得好奇旋開蓋子聞了聞,又聽那攤主道,“咱們這香料是采用西域的十三種藥材精心秘製而成,你看它不打眼,用處可是大著呢!這香料最適合新婚燕爾的小夫妻,若是女子能在沐浴之後抹上一點,哎呦喂,那叫一個黯然銷魂,保證你夫君...”

“慢著,慢著,大娘,”薑沉璧聽過味兒來,整個人臉色通紅,忙不迭放了下來,“我不用了,小女子還沒成家,打擾了。”

“哎?那姑娘可有心上人?您看看這個,噴一噴,心上人變新郎官...”

薑沉璧窘迫難言,哭笑不得,偏偏在此時洛子嘯一手一個糖葫蘆舉著過來了,那老大娘看見如此翩翩公子,再看薑沉璧,眼神都不對了。

“你喜歡胭脂?”洛子嘯問,未待薑沉璧開口說喜歡還是不喜歡,直接大手一揮就要掏銀子,“煩請您老將她方才看過的全數打包。”

“不不不不用!”薑沉璧臉紅透了。

“沒事的。”洛子嘯笑著摸摸她的頭,“也不貴,你開心就好。”

“....”我開不開心的也用不上啊!薑沉璧欲哭無淚,再想想若是孟忘川看到她拿這些東西回去,再一聞,好,什麽都知道了,還會胡亂浮想聯翩!

“嗬喲,薑姑娘,您在這兒啊,讓我好找!薑姑娘你快回去罷,大事不好了!”

就在薑沉璧進退兩難無比尷尬之時,一道聲音忽然插了進來,她回首一看,隻見孟忘川的三隱閣中小弟子,正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怎麽了?”

薑沉璧想不到孟忘川還能出什麽事,除非是和南宮錦鳶打情罵俏,就算兩人鬥鬥嘴,反正孟忘川一大男人吃不了虧。

“是...司空淩!”那弟子恐怕是平日裏就知道司空淩的疲賴性子,欲哭無淚,“他白日裏不知道得罪了哪個門派,現下找上門來了,你說說,這怎麽辦....”

薑沉璧深吸一口氣,“有幾個人?”

那弟子長歎,“十幾個哪!”

“洛公子,你看這...”

“無妨,我陪你一同回去。”洛子嘯道,“若是孟兄一個人應付不來,或許我還能幫得上小忙。”

待薑沉璧等人回到小築,隻見司空淩的院落之中早已劍拔弩張,烏泱泱圍了一圈人,“知道你神醫在江湖上的名位,隻是你教出來的徒弟如此囂張,實在可惡,咱們不是針對你,隻是神醫也不應該護短!”

“是啊是啊!若是神醫給不出一個說法,我們就不走了!”

“你們要什麽說法呢?”薑沉璧和洛子嘯並肩走入,四下裏登時安靜了三分,誰人都知曉這兩人先才在擂台賽上的身手不凡,如今二人一同為這小鬼出頭,卻讓人心生忌憚,一時間四下俱靜。

洛子嘯跨前一步,向薑沉璧道,“你今日累了,且下去歇息,這裏交給我就好。”

薑沉璧答應了一聲,衝洛子嘯拱了拱拳,一麵拉著孟忘川離去。

“丫頭,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薑沉璧笑,“我說你徒弟方才眼見要被人揍了唉,你居然還有心情同我開玩笑?”

孟忘川哼了一聲,“就該讓他吃些教訓,否則這小子也是無法無天的主兒。——你到底要先聽哪個麽?”

“我...先聽好的吧。”

“好消息便是你入圍明日的決賽了。”孟忘川笑道,“有望搶奪你師父他老人家的遺作。”

“.....”薑沉璧扶額,“壞消息呢?”

“我知曉你這些日子一直在為那個人的事牽腸掛肚,丫頭,那個藍衫男子或許真的不是顏弈,方才他看到我和司空淩被圍困卻毫無反應,你也細想想,當初在靈山顏弈是什麽個人?”

“不是他...”薑沉璧頓步,忽然之間仰頭笑了笑,眉眼之間分外苦澀,“很好,很好,我是該想到的。”

“所以,你也不必追著人家的未婚妻打了,了無意義,倒不如想想明日如何贏了比賽才是要緊,說起來這位洛公子人也算不錯,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呢?”

“我知道。”薑沉璧順下眼睫,一字一頓,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忘川兄,你再給我一些時間...我會忘了他。”

從相識的試探,到合作成摯友,原來不知不覺之間自己已然無可逃避地淪陷了下去,薑沉璧啊薑沉璧,一個情字,居然困了你兩世。

可是讓她怎麽一時之間能忘記呢?男人溫存的言語,擋在她身前替她攔下所有的刀鋒,救她於水火之中...一切一切都猶如藤蔓一般在心裏抽根發芽,現在她要自己拿著一把尖刀,將那些連結成片的情愫親手斬去,任它血肉淋漓。

倏忽之間一聲驚雷,流雲小築的天空在霎時之間墨雲翻湧。

“丫頭,走了,要落雨了——”

薑沉璧被孟忘川拉著衣袖,穿過零星雨幕,卻驟然之間在桂花樹之下回首,四下果然空空****,沒有一個人。

他在哪裏?應是在房中為那妙齡女子療傷吧?兩人該是相互依偎,溫柔繾綣吧?

隻是一切一切,再與她無幹啊。

攝政王府。

男人著一身雪白狐裘,正斜斜坐在太師椅上,品著今年新進攻上來的毛尖,舉止之間端雅矜持,像是個富貴人家的閑散客,隻是案牘上放著半卷攤開的書卷,一一用朱砂批注。

“既是夜中,人又繁雜,你敢確定是他?”

“屬下不才,但是看得卻是真切,屬下原先也不敢確認,隻是認認真真跟梢了許久,應該就是那人的遺孤,起碼有九成把握!”

“九成...”蕭雲靖淡淡地品味,把玩著手中的冰裂紋茶盞,“看來還真是孤小看了那個野狼崽子,他也算是有本事的,居然能在錦衣衛、禁軍還有孤的手下逃了,還能隱姓埋名這麽多年....哈哈哈,有趣、有趣!”

那屬下揣測不透主子此時此刻的意圖,隻是依依垂首。

“難怪啊,孤就說看顏家二少這小子怎麽看怎麽熟悉,闊別重逢,難得他沉得住氣...”

“不過是自不量力的鼠輩罷了,王爺想要料理,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真的是一句話那麽簡單?”蕭雲靖將那茶盞不緊不慢地擱在桌上,“你有多了解此人?你知道他是如何活到如今的?你可知他背後是何方勢力?”

那屬下這才低頭不語。

“妄自菲薄不算聰明,輕視對手卻更加愚蠢。”蕭雲靖閱覽著卷宗,“就如同孤王當初覺得曲丹宸不過是一個江湖裏不入流的小輩,轉頭就成了國師,皇帝老兒把他當活神仙,隻盼著他能壓我一籌...”

窗外驟然一聲驚雷劈下,一個侍奉在側的小丫頭不自覺顫抖了一下,不知是為了雷聲,還是為著別的,待觸及蕭雲靖忽然之間注視過來的目光,整個人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王爺恕罪!王...王爺恕罪啊!”

蕭雲靖順下長睫,輕輕歎出一口氣,“你啊,就是太不穩重了。”

那屬下立即會意,上前便要拖走那丫頭,小丫鬟嚇得臉色煞白,一瞬間抖若篩糠,大聲求饒不止,窗外落下淋漓細雨,蕭雲靖的聲音淡漠,“處理的幹淨一些。”

“是。”

那人拖著丫鬟離開內閣,又有一人請安挑了簾子進來,他自然見到了被拖出去的人,心中不由暗驚悸,伴君如伴虎,“主子,燕京的樞密院司使上了折子來。”

“說是皇城,有大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