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弈感覺到,自己似乎距離“死”,隻有一線之遙。

雖然這十幾年來,曾經無數次都在生死一線,每一刻戰鬥,隻有戰或死兩個結局,可是,當如此真切的死亡劈麵而來,化作淩冽的劍鋒指在脖頸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距離死亡,竟然是如此之近。

男人的劍穿透他的肌理皮膚,於是,小股小鼓溫熱的血便順著劍鋒流淌下來,劃入衣襟領口,眼前的無數火把化作滿天星火,他忽然之間感受到了一絲溫暖——臨死之前的溫暖?還有什麽話要說呢?還有什麽事未做呢?

一切都不重要了。

從他踏上這條路開始,便應該在大大小小的廝殺之中明白一個道理,自己根本從來就沒有退路,最大的籌碼,隻剩下這麽一條命了。

“你,生來是野種,終生就合該如此下賤!認命了嗎?”

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他揚起頭,用盡全力仰天狂笑。

認命?若是認命,他就應該死在那一場宮劫裏,而不是在日後茹毛飲血又活了十幾年。

渾身上下的傷口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耳畔憤怒的叫囂也再也不能挑起他一絲喜怒哀樂,隻是覺得好累,周身都好累,終於能達成的唯一夙願,是不用再心驚膽戰,可以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了...

那一隻箭羽,便是在男人揮劍的刹那割裂風聲、呼嘯而來的。

蕭雲靖將頭一偏,避開了,胸腔之內的怒火熊熊燃起,整個人懷揣著一腔暴戾回首,逼視向那個打斷他生殺的人。

饒是再怎麽運籌帷幄,他也想不到,端坐在白馬上,一身朱紅戎裝,手執長弓的竟然是一個女子。這女子墨發高束,臉龐圓圓,不染一絲粉黛,卻通身帶著一股國色天香的雅貴之氣,雍容如牡丹。

她的身後是數百人,皆披戎裝,其行進速度整齊如一,肅殺之氣卻猶如千軍。

蕭雲靖緩緩放下長劍,在地麵上畫出一道血痕,彼時的他褪去往日的清貴儒雅,鬢發微微散亂,麵上還有迸濺上的淋漓血跡,一身墨氅獵獵而起,眸中滿是喋血之後的快意,看上去猶如地獄走出的阿鼻修羅。

“南宮家阻攔孤王,知道下場嗎?”

還未褪去的殺意轉瞬之間在周遭形成令人膽寒的氣場,蕭雲靖幾乎不需要過多言語,便足以震懾整個場麵。

然而,馬上的女子卻麵色不改,隻是勒停了白馬,“聖上有旨,攝政王應該站著接旨麽?”

她的聲音也不大,麵容沉靜,卻別有一番氣度。

相隔不過數丈之遙,蕭雲靖冷冷地看著南宮漪珠,似乎想要看穿女子的靈魂一般,一雙眸子從殺意翻湧到寒光乍現。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仿佛醞釀著欲來的山雨,隨時都可能天崩地裂,交戰一觸即發。

良久,蕭雲靖這才單膝跪地,聲音平穩,“臣接旨。”

南宮漪珠道,“聖上麵授親諭,武林盟主顏氏先才曾入宮為先皇醫治,其醫術精湛,上可比肩仲達、扁鵲,力挽狂瀾於危難之中,特賜免死金牌一塊,欽此。”

她說完,將那長弓倒執在手,另一隻手則自懷中取出錦囊,“王爺,免死金牌就在這裏,是兵部親發的,王爺可需要一觀?”

蕭雲靖冷然道,“聖上的手書何在?”

南宮漪珠微微一笑,“王爺是擔心民女假傳聖旨麽?一來,這天大的死罪,民女可不敢押上南宮家上上下下來做賭注,實在沒那個膽量,二來,若這不是皇上的口諭,民女又如何請得兵部的免死金牌呢?”

“很好,南宮漪珠。”蕭雲靖緩慢地轉過身,“無論今日你功成與否,孤王都會記住你的名字。”

這句話不知是讚許的意味更濃,抑或威脅更濃,坐在馬上的女子仍舊回之盈盈笑意,“一介草民,無才無德、蒲柳之質,能被王爺銘記在心,實在是莫大的福分。倘若王爺沒有異議,小女子便帶此人下去醫治了。畢竟,聖上的意思,是要他活。”

蕭雲靖不可置否,隻是緩慢地回到了主座之上。南宮漪珠忙對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

實際上,在看到那個幾乎渾身上下被血浸透、已經辨認不出模樣的男人時,她的心已經狠狠揪扯在了一起。所有的不動聲色,已經要耗盡她全數精力。

她真想問一問那個人:值得麽?

人皆有趨利避害之本能,該是有多狠的心腸,才能一次又一次將自己推向風口浪尖,推向生死邊緣?

“大小姐,還有其餘各大門派...”直到掌事在自己的身後低低提醒,南宮漪珠這才回過神來,翻身下馬,對主座上的男人躬身施禮,“攝政王仁德,小女子便鬥膽再求一個恩典,陛下的意思是五湖四海皆兄弟,無論廟堂、江湖,最渴慕有才之士,今日紛爭,還請攝政王高抬貴手,放了其餘門派弟子,想來大家必然同沐恩德,不敢忘懷。”

說出這句話之後,換來的卻是無邊的寂靜,南宮漪珠餘光看見那大氅的雲紋下擺搖曳而來,聽到了他身上環佩作響的聲音,倏然之間,後背感受到了莫名的寒意。

一隻手,托起了她的下巴,男人的眼眸如同深淵一般漆黑,“若是孤王不肯承這個恩情,不願意放人呢?”

他的手溫涼,觸及到肌膚上幾乎讓南宮漪珠感受到一陣微微的戰栗,然而,縱然心中波濤 洶湧,她的麵上也不能展露分毫。

即便那最後的鎮靜已然在眼角眉梢,露出搖搖欲墜的端倪。

“民女...民女隻是...”

“聖上的話本王自然遵循,可是你南宮小姐的話又算什麽?”蕭雲靖的聲音很輕,很柔,若是放在旁人看來,他的手緩慢摩擦過女子雪白的脖頸,看上去簡直如同最溫柔的情 人愛 撫一般,隻有南宮漪珠自己知道,這雙手轉瞬就會便出一把匕首,然後毫不猶豫地割斷她的喉管!

冷汗順著鬢角緩慢地往下流淌。

然後,她聽到了一把男聲,傾注了內力,遙遙從遠處傳來,“既然攝政王不肯放人,那就依著江湖的規矩,大家各憑本事,刀劍底下見真章!”

這聲音似有幾分相熟,南宮漪珠回首看去,隻見一襲灼目紅衣,獵獵如火,正率領一眾白衣弟子,從遠處擁來。

她眸色倏然一動。

曲丹宸!

如果說,先才單憑南宮家的精銳,她還沒有五成勝算的話,如今看到天澤司的大國師,心中忽然之間多了幾分安定,雖然南宮家曆朝曆代都不投靠任意一方勢力,但是,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曲丹宸此時出現,和蕭雲靖分庭抗禮,便是最好的選擇。

“今日還真是熱鬧...”蕭雲靖看著臨風而立的人,嘴角劃過一絲冷笑,“大國師的舊傷未愈,怎麽不在天澤司好好將養著,倒有閑心出來插手孤王的事?”

曲丹宸身後約莫跟了數百名弟子,皆是天澤司培養出來的各方精銳,如今如同勁鬆一般站在其身後。

“攝政王誤會了,本司並非僭越插手王爺的事,而是本司座下的人還被關在蒼月塔內,本司不能坐視不理,否則何以安我手下徒屬之心?”

“孤竟不知,何人能讓大國師如此上心?”

南宮漪珠微微一怔,隻聽曲丹宸幹脆利索吐出來三個字。

“薑沉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