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霍潯動手的一瞬間,顏弈也陡然淩厲了眸色,仿佛下一刻男人動手的同時,他也打算撲上去同歸於盡一般,薑沉璧不躲不閃,冷聲道,“你看清楚了,這是在銀針拔毒,若不然你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就用不上我了。”

霍潯的刀並沒有放下,依舊冷冷地指著少女,隻是微微往下偏移了一點,顏弈心中已經醞釀著殺意。

薑沉璧已經沒有功夫再計較霍潯的無禮,而是掌下飛快地取出幾枚銀針,逐次刺入昏迷少女的穴位之中,塔娜仿佛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整個人不住地在顫抖,睫羽也止不住地抖動。

冷汗順著額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原本沒有血色的嘴唇硬生生被牙齒咬出兩排血印子,她的手在空中用力地伸展開來,仿佛溺水之人想要盡力抓住什麽東西一般,霍潯主動蹲下 身來,握住了少女蒼白的手。

“姐姐,我在。”

這全然不像是一個冷血到骨子裏的男人能夠說出來的話,他的臉上浮現出的是從未曾有過的柔情,兩個人十指相扣之間,薑沉璧微微有些動容,“我還以為你真的沒有心。”

霍潯冷冷地垂下頭,似乎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半晌之後才道,“若是有心,我早就死了。”

關於他的經曆,薑沉璧也有所耳聞,如今終於從本人口中得到了印證,她歎了一口氣,手下動作不停,“施針的過程會比較長,也痛苦,這也是迫不得已,你既然在她身邊,陪著她說說話也是好的。”

霍潯愣了一愣,似乎沒有想到薑沉璧會這麽說,一時間有些沉默,許久之後才道,“我沒什麽可說的,我的人生一團亂麻,沒有絲毫可取之處。”

話雖然是這麽說,可他看著塔娜蒼白至極的臉龐,終究還是開了口。除卻其餘種種,其實霍潯的聲音很是好聽,低沉悅耳,在偌大的石窟之中響起,“朝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身世麽?我同你說我是城隍廟的老乞丐撿回來的小叫花子,那是騙你的,哈哈哈哈...你居然還相信了。我父親叫霍明城,是個腰纏萬貫的大行商,做藥材生意,那一年去青牛鎮采購的時候看上了我娘,苦苦追求了兩年,終於抱得美人歸——據說那時候父親大手筆地在鎮上辦了七天七夜的流水席整個鎮子的人都知道娘親攀上了一戶好人家...”

他娓娓道來,塔娜似乎聽進去了,眉頭舒展了些許,薑沉璧主動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嗤,能有什麽後來,一個女人若是將心思放在一個不靠譜的男人身上,就是給自己建了一座墳,”他喃喃,語氣低落了下去,“成親後頭一年,父親還隻是偶爾回老家去住個一兩個月,然後又回小鎮來——但後來時間越來越長,到了第四年,他在一次出門後,便再也沒有回來。”

“這是為什麽?”薑沉璧道,“他難道隻顧著生意,不顧妻兒?”

“他把我母親拋棄了唄。還能為何?母親隻是一個小鎮上布莊家的女兒,”霍潯冷冷回答了一句,“我母親托人四處打聽,卻發現他不但謊話連篇,甚至連名字都是假的——我母親幾乎瘋了,就把我扔了下來,孤身一路往中原尋了過去找到了金朝。”

薑沉璧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或許對於自己而言,有關於父母的記憶已經十分單薄,她不知道負心人辜負自己的母親會是什麽樣,但是單單隻是想到一個弱女子,竟要去千萬裏之外尋找自己不知姓名的丈夫,就是一件艱苦而心酸至極的事。

霍潯的語氣很平淡,甚至帶著三分對於自己那個母親的不屑,若是放在旁人看來簡直仿佛在說事不關己的八卦,然而眼角眉梢卻還是隱藏著些許苦澀,他舔了一下嘴唇,“後來,母親曆盡千辛萬苦,終於在揚州找到了他——原來我父親是當地出名的富豪巨賈,朱門深宅,壁立森嚴。可是,無論我母親怎麽呼喚哀求,我父親卻閉門不出,隻讓正房太太出來扔下一百兩銀子,打發她回去。”

“正、正房太太?”薑沉璧愣了一下,還沒回過神來,“你母親不是他的妻子麽?他還辦了婚事,鎮上的人都知道了啊...”

“是啊…我母親這才知道父親在中原不僅早就娶了妻子,還有三房如夫人,妻妾成群。但他常年經商在外,生性風 流不甘 寂寞,便在每個落腳的地方都娶了一房姬妾。”霍潯冷冷地笑,“而我母親,隻是他遍布天下的第十一房小妾罷了。”

薑沉璧道,“你....你...”她本來想問你後來怎麽樣了,但又覺得這樣的對話毫無意義,一個孩童,父親是那樣的品性,母家又是如此孱弱,能有什麽好結果?話又說回來,若是夫妻舉案齊眉,又怎麽會造就今日殺伐狠厲的霍潯?

“那後來呢?”她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問。

“玉石俱焚。”霍潯頓了頓,忽然轉過頭,對薑沉璧問道:“你知道連心蠱嗎?”

“連心蠱?”薑沉璧吃了一驚,這些旁門左道的東西她了解的並不算多,還是師父告訴他們一些,其餘弟子以為對布陣製符沒什麽用處,也隻有她和曲丹宸願意聽上一聽,“以前聽師父說過。是用那些奇奇怪怪的南疆百蟲養出的一種蠱,並不算是非常高明的蠱——蠱蟲有一對,分別種入兩個人的心髒,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對吧?”

“你知道的還算不少,”霍潯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微妙,說不清是欣賞還是別的,嘴角卻帶出一絲冷笑,“我外祖父是個蠱師,先才因為得罪了苗疆的大祭司,也是當地著名的鬼師,當年我母親執意要嫁給外來漢人時,他是強烈反對過的——但我母親性格剛烈決絕,一旦決定了要托付終身,除非殺了她,誰都無法阻攔。”

他停了一下,道:“所以,當他無法阻攔女兒的婚約時,便留了一個心眼:趁著婚禮的交杯酒,在我父親身上偷偷種下了連心蠱。”

“哈!?”薑沉璧深吸一口氣,中蠱,這還真是鋌而走險啊,一旦失敗,將麵臨怎麽樣的後果?

“外祖父本來是打算親自出麵去收拾這個負心人的,可惜那時候他的病也已經很重,幾乎已經是彌留之際。”霍潯低聲道,“所以,他隻能在母親離家萬裏去尋夫的時候,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女兒——他本來以為,就算靠著這個蠱,也足以讓父親不敢隨便拋棄我母親。”

薑沉璧微微一怔,對於江湖規矩,其實她這個素日裏閉門修煉的人懂的並不多,但是如果真的是霍潯所說的那樣的話,那個男人如此沉溺聲色犬馬,應該更貪生怕死才對。

“你父親再負心薄幸,總不敢不要自己的性命吧?”

“哈哈哈…這個狗東西當然是不敢不要命的。”霍潯忽然間揚眉冷笑起來,他的笑聲極其輕而譏誚,眼角眉梢都是冰冷寒意,令她驟然覺得一冷,然後他收斂了笑聲,一字一頓:“不過呢,一個女人被情所傷之後,可是什麽都做得出來,當我母親被趕出門外之後,萬念俱灰,就在門口回手一刀,直接插進了自己的心髒!”

“啊?!”

不僅薑沉璧驚訝,在角落裏的顏弈,還有半是昏迷意識遊離的塔娜同時為之一驚。

“是的。我母親她心高氣傲,根本就不想去哀求父親,也不想給他哀求的機會!”他在黑暗裏看著頭頂,聲音驕傲而尖銳,一口氣說到了這裏,語聲又低了下去,“就這樣,我母親死在了朱門之外,同一時間,我父親暴斃在豪宅之內——那時候我才五歲,便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所以我從來不記得他們兩個的臉。嗬嗬,這樣無能的母親,這樣一個爹,我也是真倒黴。”

他倏然抬眸看向薑沉璧,眼睛如同暗黑不見底的深淵,尖銳又瘋狂。

“你說,這樣的我,是不是應該斷情絕愛?那些說愛老子的全是騙子,一個一個全部都該死,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