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沉璧懵然了一瞬,不知道這小丫頭是個什麽來頭,說起來似乎也有幾分麵熟的樣子,隻是熟悉那張臉,認不清楚人。
“薑姑娘,奴婢是朝靈小姐的貼身侍婢。”小丫頭不知道躲在戰亂之中看了多久,一個半大的小女孩又何曾看過這等生殺決斷的場麵,此時此刻戰戰兢兢,幾乎連說話也帶著顫抖,“曾經...侍奉小姐,三年。”
薑沉璧下意識地問道,“我為何要相信你?”並非她生性多疑,如今在朝鳳山莊,這裏的所有人莫不心懷鬼胎,她實在不敢再次冒險了。少女很顯然已經被嚇得不輕,眼淚撲撲簌簌地往下流,“我...我隻是不甘心小姐就那麽死了...我隻是...小姐是個好人,一直待奴婢不錯...”
“好了,你帶路吧。”在短短一瞬間,薑沉璧還是選擇相信了少女的話,沒有更多的時間給她考慮了,劍靈支撐不了多久,更重要的是顏弈的傷不能耽擱,再這樣耗下去,就真的無力回天了。
這是朝鳳山莊的地頭,她在這兒生活了許多年,對此地應該是最了解不過的。一麵用霍潯留下來的石劍殺出一條血路,隨著那小婢女不再前進,而是折轉之上。
所幸,先才顏弈的第一次暴走給在場的大多數人留下的印象還算深刻,所以就算他一路緊隨在後麵,也甚少有人膽敢主動挑釁上前迎戰,三個人一路倉皇奔逃,果然如同那個小丫鬟所說,先才朝老爺之所以認出了薑沉璧和顏弈卻不曾教人捉拿,恐怕就是不知道兩個人的深淺,另外一麵便是在暗中布陣設伏。
許是瞧見了他們兩個人沒有進入圈套之中,那黑沉沉在遠處蟄伏的一切陡然亮出了無數光華,隱隱之間還有恢弘的陣勢牽連,從牆上又躍出了十來個頭上戴著鮮豔鳥羽的穴居人,搭箭揚弓,幾乎都沒有瞄準,便朝著他們這邊直接拋射而來。
“該死的小蹄子,居然膽敢背叛山莊!”
“殺了她!用她的頭祭天!”
四下一片此起彼伏的罵聲,小丫頭怕的渾身顫抖,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不通武功的女子,這些年來戰戰兢兢在山莊伺候主子,若不是今夜塔娜之死,或許她還是那個安分守己的下人。顏弈出聲安慰道,“這位姑娘,你別害怕,我們二人雖然不濟,也會盡力護你周全。”
說出這話的顏弈自然是真心實意,可是薑沉璧卻擰眉,如今這形勢,離赤這廝遲遲不來,他們可謂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怎麽能保證護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安全?
瞧見這陣勢,他們三人上山之路就更加地快捷幾分,一點兒都不敢耽誤,而幾乎就在一眨眼之間,幾隻尖端燃符的利箭便相繼落在了身後的路上,立刻發出了巨大的爆炸聲,青石板炸得稀爛,碩大的土坑出現,更有隱隱的勁氣罡風吹襲而來,薑沉璧和顏弈倒是還好,在踉蹌一下之後還能勉強穩住身形,那小婢女可就沒有如此幸運了,身子被吹得一陣紊亂。
這符箭威力是如此恐怖,倘若是命中,再厲害的高手也怕是逃脫不了身消命隕的下場,領教過厲害之後,薑沉璧三人更是不敢停留,匆忙朝上,亡命狂奔。
顏弈從始至終一直緊緊地抿著嘴唇,除了必要絕不開口多說一個字,薑沉璧卻注意到男人的臉色蒼白,知道他如今已經疲累到了極致,不過是在勉強支撐,靠著霍潯給的丹藥強撐到了現下,其實,連她自己也沒有一絲多餘的把握。
若是顏弈倒下了,他們又該怎麽辦?
“別擔心。”男人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驟風淩厲,她聽得有些不真切,“既然已經跟你逃出來了,在最後一絲力氣耗盡之前,我不會倒下!”
薑沉璧點了點頭,然而,這一路陡轉直上,衝在最前麵的她卻忽然停了下來。
先才就知道,朝鳳山莊縱橫南北,傍山而建,其中一座側峰勾連地宮上下,也是最為險峻的所在,可是他們皆非山莊之內的人,是以不甚了解,如今她停了下來,卻因為前方不遠處,是斷崖。
如同天斧所劈一般,那斷崖直直插 入無盡的黑暗之中,薑沉璧一路上將輕功逼到極致,是以忽然停下的時候帶起一陣狂風,她驟然回身,冷冷地看向少女。
先才之所以在關鍵時候選擇相信她,無非就是因為她那一哭算得上是情真意切,可是如今她卻帶著自己和顏弈,走上了一條絕路。
劍被緩緩地揚了起來,薑沉璧已經不想再殺人了,且如今殺了少女也無濟於事,所以她隻是問道,“為什麽?”
少女不通武功,被顏弈攜裹著一路帶上來,早就累的氣喘籲籲,一張俏臉通紅無比,汗流如注,“小姐,我...我...”她似乎急於解釋,奈何實在疲累,整個人搖搖欲墜,卻是說不出半句話來。
顏弈忽然出聲道,“她沒有撒謊,這就是唯一的生路。”
什麽?
薑沉璧往前走了兩步,不可置信地探出頭來看了看無底深淵,“你是說....”
顏弈點點頭,“先才我們一路遭受伏擊,卻有一處是缺口,那就是北麵,可那些人篤定心思是要將你我趕盡殺絕,怎會如此好心留下破綻?我猜所有的精銳都集中在北麵,隻待我們進入伏擊圈便能利用地勢人和一網打盡。”
薑沉璧隻顧著逃命,全然沒有注意到“來自北麵的缺口。”聞言蹙眉點了點頭。
“可是你現下受了傷,這...這姑娘又是個外門子——”
少女雖然不懂他們江湖行話,卻也大體通曉意思,聞言擺擺手道,“奴婢這條命是小姐救的,原該先才就追隨小姐...二位不必管我了,你們能活下來,奴婢便是不枉這一遭。”
“那怎麽行呢?”顏弈不同意,“若是拋下你,我們和那些打手還有何分別?你放心,足底生雲符應該還有一張,我給你便是。”
他一麵說著,怕小丫鬟再做推辭耽誤時間,對薑沉璧使了一個眼色,少女登時會意,上前想要抓過小丫鬟的衣袖,然而,她的指尖還沒有伸出去,小丫鬟卻忽然倒退一步,濃稠近黑的汙血順著口鼻之間緩慢地湧了出來。
薑沉璧和顏弈麵麵相覷,兩個人俱是一驚。小丫頭好似並不意外,雖然身影單薄搖搖晃晃,卻仍勉力微笑,“兩位真是善人,多謝這位公子和小姐,隻是...老爺在我們下人體內種下了牽機蠱,是...解不開的。沒關係...這條命,奴婢臨死前能做主一次,也算是、也算是...”
她不曾說完,瞳仁猛然擴大,整個人倒退兩步,喉中發出淒厲的慘叫聲,雙手抱住頭,整個人如同蝦米一般蜷縮起來,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原本一張清秀的臉龐此時已經被汙血彌漫開來,看上去分外可怖,薑沉璧看先顏弈,目光糾錯無奈,“我——”
——我沒辦法。
顏弈垂下眼睫,低聲道,“給她一個痛快吧。”
薑沉璧顫抖著上前,死命咬著下唇,良久猛地刺出一劍,少女的**和呻 吟終於畫上了休止符,那一劍穿心而過,在胸口綻放出一朵血花來,小丫鬟緊蹙的秀眉緩慢舒展,仿佛露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笑意,衝薑沉璧微微躬身,然後,整個人跌落下懸崖。
廝殺聲和火把的亮光已在逐漸逼近,便是人命在兩人眼前隕落,也沒有留下供他們傷春悲秋的餘地,顏弈回身看了一眼,黝黑的瞳仁之中閃過一絲決然。
“準備好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