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後待霍潯睜眼,目力所及已然是另一番模樣。
床前紗幔搖曳,偏首又見木桌木椅,空氣裏淺淺桃花香醞釀輾轉,全不似之前城隍廟那般模樣。
他最後的記憶分明不是在這裏,而是在菩薩像麵前,何況自己何曾住過這樣好的房間?這莫不是在夢裏?
少年動了動身子,無意扯著那傷口,疼得發慌。“嘶”他微微齜牙,輕呼出聲,垂頭卻見自己赤著上身,有白紗布繞過肩胛包裹胸膛,層層堆疊,卻依舊可見下層淺淺緋紅,宛若窗外桃花顏色。
有人替自己包紮好了傷口?會是誰?不,不對,他是如何受傷的?
記憶斷斷續續,似乎昨夜並不太平,有火光衝天而起,四下俱是獰笑著的臉龐,他....究竟錯過了什麽?
“小子,這會兒知道疼了?昨晚上你睡得像一頭豬,砍刀都要伸在你腦袋上了也沒有一絲動靜,我以為你提前餓死了呢!“輕落落嗓音入耳,少年抬頭卻對進朝靈一雙笑意盈盈的眼裏。
此時朝靈依然換了一身衣裳,隻是依舊是素色的棉袍式樣,與之前除顏色外倒是無甚差別。
少年沒多言語,卻是身子往後挪了挪,縮進了棉被裏,有些不自在地看著自來熟走過來的女人,她是那樣幹淨妥帖,似乎和整個亂世,整個死人城般的金朝格格不入。
朝靈見著好笑,手裏一麵拿了乳缽細細磨著什麽,一麵挑眉打趣道:“羞什麽,你的衣裳都是我給換的,說起來你一個半大孩子,真的沒啥好看的,姑奶奶能強撐著困意給你換了衣衫,夠不錯了,一會兒還要我幫著上藥,難不成,你打算自己來?”
少年不知何時已然支起上半身,垂頭看了看胸膛前厚厚的紗布,又看了看朝靈手裏的乳缽,不作言語,但是表情已經充分透露出了對於那些行為的驚恐茫然以及抗拒。
朝靈見狀也隻是笑笑,亦不作聲了。
開玩笑,她從小到大可是沒伺候過什麽人呢,這小子真的是不識好歹,既然如此就讓他等著唄,看看最後到底是不是要求到自己的身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朝靈將手中乳缽往榻沿木桌一置,繼而抬眸喚道:“行行行,您是大少爺行了吧,我是小丫頭,真是生來讓人伺候的命,過來上藥。”
少年看她半晌,繼而垂了一雙眼,順從上前。
朝靈解了那白紗結成的結,手法嫻熟而又小心翼翼,然後一層層將少年身上的紗布剝落,由於那紗布繞肩胛而過,朝靈有時不得不傾身向前,離少年近極。鼻尖隱隱繞著幾縷輕淺的香,似花香,卻有不是花香。
少年不經意抬眼看了朝靈認真容顏,卻正巧落在她側臉那彎輕蹙著的籠煙眉,一瞬間偏過頭,死死地咬著下唇。
終歸將最後一層白紗解下,少年偏頭看著床榻旁那一摞些許浸血的白紗,微微蹙眉,正要張口似要說什麽,卻被胸膛前一陣刺痛激得混身輕顫。“男子漢大丈夫的,這點疼,忍著些。“朝靈不曾抬頭看少年一眼,卻依舊是蹙著眉,執了方絲帕幫他拭淨先前用的,失了藥效藥草。
血雖說止住不少,但還是依舊有些許血絲隨絲帕動作蔓延開來。
好一會兒,朝靈放下絲帕,拿了一旁乳缽,纖指拿了些碾碎的墨綠色草藥便在少年傷口上細致塗抹著。
好容易上完藥,便又是取來白紗,層層疊疊纏上。
她倒是耐心,隻是少年望著胸膛明顯比一般大夫裹得厚實的白紗,眉眼透著些哭笑不得。
朝靈揚袖瀟灑一抹額間汗漬,又拍了拍雙手,極其滿意的看著少年胸膛的“傑作”,無意對上少年“你別看這層層疊疊裹著難看,厚實些總是好的,防摔防漏還禦寒不是。我這叫什麽?實誠!”
少年聞言,又低頭看了看胸前白紗,卻聞耳邊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抬頭卻依然不見朝靈蹤跡,隻聞一把輕落落的嗓音:“你這才剛醒,八成是餓了,自己用榻沿的絲帕沾水擦個身子,換上枕邊那套衣裳,我熬了粥,馬上便好。”
少年聞回首看眼枕邊的素色衣袍,幹幹淨淨,已然不是自己現前穿的那套,複又回首,看了看身旁盛水的木盆,目光落在了那方浸在水中繡著“靈”字的絲帕,微微斂眸。
後院,朝靈揭了熬粥的茅草蓋,伸手驅著那氤氳白霧,而後待那水霧自眼前散盡,便手腳麻利地盛了兩碗粥,端著粥走向前院,尋了個勉強可以做桌子的石墩子,便起身決定去找那少年。
堪堪抬眸,清風拂過,桃花三翩然而落,樹下,有少年背影迎風子然而立,發未束,隨風動,硬朗麵龐因饑餓更顯棱角分明,素色衣袍在他身上大了些許,顯得幾分空落。
“嘿,小鬼頭,“朝靈眉眼含笑,幾步上前一拍少年瘦削肩膀,挑眉笑道,“不錯嘛,隨便一收拾,倒是有幾分翩翩公子模樣。這般皮囊,養壯實些,在街上隨便一回眸,倒是一番引得少女尖叫的絕色風景了。”
那少年不搭話,隻是回頭對上朝靈一雙眸子,他全然不理解她的話,就如同他不理解在這饑荒的時代,怎麽還會有這麽一個桃花源一般的去處,怎麽還會有如此悠閑自得的人,仿佛和自己在同一世的兩端。
至於這張皮囊,他根本就不在乎是美還是醜,隻要能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
“多謝姑娘相救,在下感激不盡。”
忽而朝靈笑嘻嘻伏在少年耳畔:“不用謝我,真想謝我的話,吃完連帶著把鍋刷了吧,你剛醒不久,運動運動該是好的。”她一麵挑眉說著,一麵一本正經點著頭,極其讚同自己一番言論的模樣。
語罷,便哼了跑音小調,往桃林深處繞了一二,便難尋蹤跡,隻聞幾聲忽遠忽近的小調。
轉眼便是午後,陸雲間刷了鍋碗在那林間漫步。漫天的天天桃花,閉眼輕嗅著清香幾許,思緒卻猛然回到那天的火光滔天。鼻尖處仿佛又縈了那燒焦氣味,耳畔刀劍乒乓,人聲和烈火吞噬物品聲鼎沸嘈雜,他被一人環在懷裏,不時淩空而起,刀劍在耳畔颯颯成風,他掙紮著想要睜眼,卻無奈,隱隱有香傳來,似花香而非花香,隻是在最後隱約聽到幾聲尖叫時,憑盡全力將眼撐開一條縫,入目即是血光一片,而後再無記憶。
那不是夢境...那些,都是真的!
猛然睜眸,卻是胸膛傷口一絲絲疼意滲透,提醒著當時奮不顧身的舉動。抬手附上胸口,想著自己倒真是閻羅殿前走一遭,霍潯不由得嗤笑,轉眼便見一抹素色棉袍衣角,幾步上前卻見朝靈枕在一圓潤石塊兒上,一手執著本書覆在麵上,一手環抱在胸前,一條長腿屈著,正睡得舒服。
她一個習武之人,居然對自己毫不防備?就不怕自己重蹈覆轍,搶了東西就走嗎?
再要上前,卻見那朝靈翻身而起,書落在一旁,長劍出鞘,擺著大幹一場的架勢。
“想跟我過過招嗎?”
霍潯:.......打擾了。
若是真能打得過,他還用得著在這兒?
不過很顯然,少女也不過說說而已,並沒有真的打算和他針鋒相對,畢竟實力還是太過於懸殊了。下午的朝靈多半是不見蹤跡,陸雲間思忖著她又在那裏睡著便也沒多問,隻是從朝靈那兒討了幾卷書倚著桃樹看得津津有味。
身上的傷疤還在,日日夜夜地提醒著他。
霍潯再次主動找到了朝靈。
看清來人,朝靈“嗨了一聲,釋然模樣,嘴角草葉子動了動,她拾起書,拍了拍書頁,又就地躺下了,偏頭看著來人,挑眉笑道:“怎的?碗刷好了?”
霍潯點頭,不言。
“不去歇息著養傷?”
霍潯搖頭,亦不語。
“找我有事兒?“朝靈換個姿勢,頭枕在手上,麵朝上,“一天搖頭點頭的,好歹吱個聲,怎的跟個悶葫蘆似的。我救你回來是解悶的,不是讓你添堵的好不好?”
霍潯不答。
“估計找我也沒事兒,喏,接著。“朝靈隨手將書不偏不倚地扔給了他“你該是認字兒的,閑著溜達也是無趣,拿去消遣消遣,我可要在歇個半晌,你自個兒玩去。”
霍潯不語,隻是深深看一眼閉眸休息的朝靈,而後轉身離去。
後來的幾天似乎都是這般平淡無奇著,上藥,換藥,纏紗布變得自然而然,在沒有之前別扭,隨後,朝靈做飯,霍潯刷碗,隻是早上不時被朝靈支去撿個柴,生個火,美名其曰鍛煉身體,一切妥帖便朝桃林吼一句“回來了“火著了”,那朝靈便會從桃林某個犄角旮旯蹦出來,挑眉笑意盈盈的說著“辛苦辛苦”,一麵挽了袖子一頭紮進了灶屋。
時光在無聲無息間流逝。
他幾乎忘記了外麵戰亂的一切。
隻是當朝靈再一次取下那層層疊疊白紗時,一雙上藥時時常蹙著的眉驀然舒展了,她輕輕撫過那即將痊愈的傷口,笑意盈盈:“恢複不錯,這八成是最後一次上藥,緊接著連白紗也省了,好好調養幾日估計便不會有什麽大礙了。”
語罷,她依舊是細心上藥又包裹,隻是眉眼明顯輕快不少,甚至還哼起了跑音的小調。
“悶葫蘆,“朝靈笑嘻嘻喚著,輕輕一拍他已然結實不少的肩膀,“這下總算可以不被束縛在這桃源居,過幾天便可出山瀟灑去了吧。”
她上下打量他幾番,滿意點頭:“瞧你如今這般模樣,那些個街頭地痞流 氓卻也是不敢輕易欺負你了,待你出山我給你準備些盤纏,也算是這幾天你幫我砍柴又刷過的報酬,“說著她笑嘻嘻挑眉,“怎樣,姐待你不薄吧,苦力沒白幹啊。”
語罷,朝靈正端著木盆要出去,卻被男人喚住:“姑娘留步。”
朝靈對於這悶葫蘆忽然開口有些詫異,不過依舊是笑意盈盈的模樣,挑眉笑道:“怎的?舍不得我?”
霍潯赤著上身,利索下榻,猶豫了許久,“你要趕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