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侍兒躬身退出,李璟木著臉,嘴唇顫動,神色已難看到了極致。

瑤光冷笑一聲,擦了擦唇角,慢慢地抬起頭來“你想看,自也可以留下看了明白。”頓了頓,補充道,“隻是一會子又要勞你收拾了。”

似是一道咒語,讓李璟直想到了那個死在歡館的女人。

慘烈 不堪。

空洞洞一雙眼睛,渙散開沉寂的絕望。

那時男人也是這樣說的。

他一步一步極緩地退出去,忽而覺得冷,眉梢都掛了冰霜,血寸寸結冰那樣冷。

瑤光複擁過梵音,少女略微瘦弱身軀被他鬆鬆攬在臂彎裏,此刻不知是不是藥效發作,已經逐漸溫熱起來,貼著他的胸口起伏。

她的頸間有細細的舊傷,似瓷器的瑕痕。

他輕吻上少女濕漉漉的鬢發,周遭水紋隨著少女的掙紮粼粼散開。她的心裏亂做一團麻,麵頰似有火在燒灼,眼前一片迷蒙,什麽也看不清。

藥性霸道。她已然混沌了一切,卻仍知道現下是錯的。

那是敬重如師父的男人啊,他握住她的手,教她提筆寫字,同她吟詩,講邊塞風雪的故事。

他清致的眉眼,他一身文人風骨。

怎能……他們怎能這樣?

他此刻脈絡分明的手,一點點接近她,將兩個人維持的邊界打破。

“先生,別要……”梵音抓住了男人的手,拚命搖著頭,已是一把哭腔,“先生,你看清楚,我是梵音啊,先生……”

“你乖。”

得到的回複隻有這一句,低沉,冗長的調子浸在呢喃中。

瑤光被這點子微不足道的反抗撩撥,感受到血在更為瘋狂地竄流。殊死抵抗的獵物死的太快,他不喜歡,“梵音,你是喜歡我的對嗎?”

梵音驟然一怔,仿佛被施了定身咒,長如蝶翼的睫毛微微顫動,牙齒將嘴唇咬出一片血印,半晌才掙紮說道,“我...可這樣是...不對的。”她一麵搖頭,一麵不住地掉眼淚,“這樣是不對的...不對的...”

“有何不可?先生也很喜歡梵音。”男人低低說,將修長的手指繞過她的發梢,微微卷曲在掌心,“梵音應該通曉詩書,愛就是愛了,哪有高低貴賤之分?”

梵音被挾持著,左右掙脫不過,發了狠,一口咬在了男人肩胛的鎖骨旁,用力,再用力,直到唇齒間嚐到溫熱的鹹津津的血,她隻覺得又怕,又很想哭。淚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那點痛好似把薄薄的刀片,斬卻所有昔日溫存,連著最後一根理智的弦,迸斷了。

疼痛竟讓梵音生出三分蒼涼的清醒來,周身一僵,險忘了掙紮。

原來她以為的那些與眾不同的恩賜,從未不同過。

她之於芸芸眾生,對他而言,從未不同過啊。

氤氳著的池水中,有如妖冶的曼陀羅抽芽生花。他的脊背上有猙獰的傷痂,隨著動作上下起伏著,似蘇醒後獸的爪牙。

她散落的發絲浸在池中,層層暈開,好似點了水墨的青花,半掩兩人**的豔靡景致。薄雲層靄,疊籠殘月,藥池霧氣仍在嫋嫋升騰,吞吐著一切都似鏡中花,似真又幻。

池溫漸褪,水聲人聲緩緩休止。

瑤光精力盡時,亦清醒過來。懷中人已不省人事,軟倒在他懷裏,周身每一處都是他留下的歡好後的痕跡。

心裏似乎有後知後覺的悔意,他心疼了。

愧疚似的揉了揉少女的頭發,卻又很快被一種難以言述的,深隱黑暗深處的快感占了上風,麵上複又笑起,眉眼平淡,回歸如往清致儒雅的模樣。

——一直說不出口的想得到的東西,憑他什麽契機,現下終於都得到了。

梵音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那夢斑斕奇詭,好似是她經曆了一切起承轉合的悲歡,卻又茫目而漠然袖手塵囂。

最後著了身繁複的紅衣裳,珠釵於鬢間叮叮當當,她於漫天火光中回身,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鶴氅廣袖,高立飛簷,向她招一招手。未待她觸及,便隨熊熊烈火消逝殆盡了。

夢醒。她緩慢睜了眼,一絲光亮突兀映入眼中,又忙蹙眉合上,任眼前淡紅逐漸散去,耳邊女聲殷勤低道,“梵音,你醒啦?坐起來嗎,我扶你。”

梵音沒有答話,一手撐著床榻,一手拂麵,遮擋窗外白晝光明,四下虛掃,已知何處。

複斂眉眼,她緩緩伸出手掌,腕處已悉心包紮了,一層一層的白紗,忽而笑了一下,順勢無力倒在榻側,宛兒見狀忙趕著扶了,於旁側坐下,“你還疼嗎?”

話脫了口,梵音整個一僵。宛兒自悔失言,惶惶然低了頭,又看梵音。

少女麵色蒼白,唇也淡無血色,似透了微明的雪。眉,睫漂浮著細微浮塵,瞳孔不著半分情緒,所著水綠長衫寬大得很,鬆鬆垮垮套在身上,似木雕一般。原先那股靈氣,竟是半分都看不出了。

宛兒糾錯半日,小心翼翼覷著麵色道,“梵音,我知道你現下不歡喜,我也是個笨嘴拙舌的,原不知說什麽好,可……”

“可先生待你好是真的,是與別人不同的好呢。”

梵音微微仰頭,笑了。唇上舊痂未愈,霎時迸出道細微傷口,血緩慢滲出一小片,她,“與眾不同…哈,好個與眾不同。他是待我很好,我的命都是他救的,所以……”

直勾勾地看著宛兒,她的神色幾盡無措,詰問,“他合該這般待我,我合該感激涕零嗎?啊?!”

宛兒垂著首,鼻子酸澀,她忙強迫自己笑了一笑,她不敢忘記此行的使命。然而那安慰顯得空洞而乏力,“你別難過……梵音,我求你別難過好嗎?你實在想哭,便哭吧,隻是別哭太久了,傷了身子……”

梵音怔怔然地,好似已抽盡靈魂,道,“宛兒,你說,我可是個不幹淨的人了?你說我…”話未盡,一顆淚珠子先應聲落下,她恨然而幹脆地抹去,緊跟著又是一顆,她抬手覆上麵龐,然盡徒勞,淚水從指縫漸漸溢出,順著消瘦腕骨流下。

門忽而一開,疏影碎步而入,悄聲道,“宛兒,姑娘可醒了?爺吩咐……”

未至琉璃屏風,裏麵忽然傳來大哭聲,“別進來,不許進來,不許進來……”

疏影頓住了。她不敢得罪梵音,可又不敢去回瑤光,為難半晌,宛兒輕聲提點道,“疏影姐姐,你且去罷,梵音才醒了,多半虛的很,沒力氣見先生的。”

疏影低低喏一聲,躬身退去。

門口立著個年長婢子,看疏影滿麵愁容退出來,奇道,“裏頭卻是那個?怎麽待在先生偏房裏?”

疏影一努嘴,“是個禦女園的姑娘,侍奉了爺,多半是不情願罷,如今鬧的很,爺讓好生哄勸著,唉,我能怎樣?這可不是個省油的小姑奶奶。”

那年長婢子儼然帶了三分鄙薄神色,嗤道,“以為自己是什麽身嬌肉貴的閨秀女兒?禦女園眷養的,莫不都是給……”

話未完,疏影忙掩口,“芙蓉姐姐少說兩句的好罷,這不是我們下人可嚼舌根的。”

那話正在窗下響,不輕不重地,一絲不落傳入梵音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