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看到的杜小陌,是乖巧、懂事,而熟知杜小陌的人,方曉得她的性格偏激、孤僻,即便不能活生生把人氣死,也能把人整得敬而遠之。
杜家老二一家都在鵬城一個小鎮上,以承包果園為生。由於杜小陌高考失利,杜老太便尋思著,便托老二給她找點事情做做。杜小陌扛個旅行包,大大咧咧說去了。
初初的相處還算融洽,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便兜攬了一大家子的衣服,還偶爾上山砍砍柴、也會幫忙著去就近的食堂倒點潲水回去喂豬,後來聽說杜偉智暗中花了兩條五葉神煙,才給她找了個流水線的工作。即便如此,她也沒安定下來。常常幻想著自己出人頭地,是以,言行舉止,讓人不敢恭維。至少,杜老二一家是這麽認為,也是這麽說的。
的確如此,性格大大咧咧、有點男性化的杜小陌在那個年代,著實是個不正經女孩的形象,這種說法,漸漸地就把杜小陌的形象醜化了。更有幾次,還把杜小陌拒之門外,讓人心酸不已。
還真不是誤會,在那個年代裏的人群中,你若張牙舞爪,越顯突兀,與現實格格不入的後果,便易招人妒忌。而杜小陌本身,也就隻流露了些許“過人”的預知本事而已,。得,就這點流露,就被搞孤立、打擊,讓那麽一個本懷有抱負的孩子在覺得委屈又解釋不清,一氣之下卷了包袱就回楊梅鄉的舉動。
唉,什麽城鄉之別,隻在於一念之差而已。
回到楊梅鄉,每天清晨或傍晚,在最熱鬧的楊梅溝河邊勞作,也便是杜小陌最喜歡的歸宿。
那時候的鄉下沒有自來水,十裏八鄉的飲用水、農田灌溉皆來自楊梅溝上的山泉河,河水清澈見底,甘甜,此水從石臥山上的大石縫裏流出並途經多處山崖後方繞到山下的楊梅溝中。
迎著曙光挑水煮飯的村姑、束著馬尾澆菜的大嫂、洗菜時聊天逗趣的大媽、洗衣服的靚麗妹子,尤其夏天時節,夕陽倒映在水中的影子與樹影婆娑,三三兩兩的孩童赤條條地在水底滑遊嘻戲,臉上的那份張揚與稚氣,無不讓人賞心悅目。
而距離杜家僅幾十米遠的楊梅溝小學,每天上學、放學時的隊伍,一列列的男生女生,係著鮮豔的紅領巾、背著斜挎式幹糧袋改成的書包更是楊梅溝人的希望與亮麗的風景。
“大娘,你家的青菜好嫩,綠油油的,無論是清炒還是水淥,味道都特別清。謝謝大娘!”一天,家裏來了個國字臉的小青年,看上去挺憨厚的,個子比杜小陌矮了半個頭,說話的時候,總是露著靦腆的笑。
“小代呀,不用謝,想吃了就自己去菜園子摘哈,大娘家沒什麽多,隻有菜多。”杜大媽張羅著給小青年倒水,恰巧一回頭便望見杜小陌從房間出來,便喚道“小陌,來來來,這個是小代老師,你來招呼一下。”
“大娘,您有事先忙著,不打擾了。”小代老師忙站起身來,窘得臉紅耳赤,大概沒料到突然會有個女娃從屋裏出來吧。
“不打緊,這是我家小妹頭小陌,剛回家兩天,你們同齡人比較聊得來,我先去忙點事。”杜大媽不由分說,一把按住小沉往椅子上坐。
“代老師好,喝茶,來楊梅鄉多久了?”杜小陌為小代老師再續了杯水,大大咧咧地問。
“半個學期了,一直吃著大媽的菜,所以,我經常會過來小坐。”小代老師越說越慢,感覺再聊下去,怕有被膩死的節奏。
也許,是杜小陌的氣場太大了,壓得小青年喘不過氣來,沒說到兩句話,便起身告辭離開了。
次日清晨,在楊梅溝河邊,杜小陌挑水時不小心把水濺到了正蹲在石板上洗衣服的小代老師身上。
杜小陌昨日已見識過小代老師的窘,所以隻嘴角略略一扯表了歉意,順著視線一瞄,隻見小代老師臉色緋紅,憨笑連連。
大家同在一條河中取水、浣衣,日子一久,也聊得上幾句,從閑聊中得知同是安鎮中學校友時,話題就多了。
從此,每回碰見杜小陌都喜歡天南地北地說上一番,似乎總有說不完的話,每天下課也愛往杜家跑。
那時候,杜家是上學的上學、出門的出門了,家中的杜老太和杜老大兩口子也都是好客之人,見小代老師來串門有說有笑的,也樂得熱鬧。尤其是杜老太婆媳,她們總是時不時地眯著眼偷看小代老師,這讓杜小陌感覺渾身不自在。
那天周末,天空中飄著毛毛雨,杜小陌坐在書房裏吹口琴。琴聲悠揚而悅耳,恰巧小代老師來訪,聽得琴聲便倚門而立,陶醉其中。
“小陌,小代老師為人如何?”晚上臨睡前,杜老太問孫女。
“老太太,你又在打什麽算盤?我跟你說,他為人如何與你有何相幹與我又有何相幹!快去睡覺。”杜小陌臉色一沉,把杜老太推出屋外。
杜小陌喜歡聽廣播,每天鼓搗那根長長的天線,一會往牆頭上掛、一會往窗口上挪,小代老師看著心疼就給她拿了幾盒錄音帶,說聽流行歌曲好。杜小陌喜歡信筆塗鴉,他就給杜小陌買回了一堆日記本,說慢慢寫總會有出頭之日。
那年聖誕節前的一天上午,小代老師來了,正巧隻有杜小陌一人在家。
“小陌,我喜歡你。”他突然握著杜小陌的手,緊張地表白起來。
“你,你”杜小陌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抽回手,瞪大著眼,罵了“胡扯”之後便反手把小代老師推了出門並把大門上了鎖。
一臉懵逼的小代老師隔著一扇門使勁解釋,心如鹿撞的杜小陌始終沒有鬆口。
直到晌午過後,杜大媽回來看到小代老師呆呆地愣在門口,他那尷尬又委屈的表情令杜大媽很是訝異。
“小代老師,你怎麽站在門口?小陌在家的呀。”
“嗬嗬,大娘,小陌生氣了。”小代老師悻悻作答。
“哦?怎麽了?”杜大媽吃了一驚,杜小陌可不是那麽不懂事的孩子。
“大娘別擔心,開玩笑的呢。”
“小陌。”杜大媽往門把上一叩,門‘咿呀’一聲開了,原來,杜小陌早就有心給小代老師開門,隻是礙於麵子而不動聲色。
“哈哈哈哈,被我衝開了。”小代老師笑了,隻是那笑聲裏夾著一種落寞抑或是自我解嘲。
那天直到半夜,小代老師一直陪著杜小陌母女做蘿卜粄,忙完才回的學校。
盡管杜小陌沒有明確表明自己的立場,但是,在她心裏卻是由衷地喜歡著小代老師的。
盡管每日依舊從楊梅溝河取水、浣衣,日子一如從前,隻是,杜小陌的眼裏再也閃不出醉人的笑意,即便與小代老師不期而遇,臉上也不再泛紅暈,而是高傲地避開。
也不知怎麽的,小代老師挑水、浣衣改道了下個河口,也再沒來杜家。
一切都如此自然,似乎是早有約定。
可杜老太卻真真不明白到底是怎麽了,每次碰到小代老師依舊熱情地招呼人家,還問為啥不來家小坐啦等等,這讓杜小陌更顯尷尬。
天氣幹燥得不行,杜小陌也顯得煩躁不安,平時愛鼓搗的收音機也感覺是累贅了,猛地一腳就把它踢到了床底;口琴蒙上了灰塵,再動聽的音律也隻有沉靜;書台上的書寂寞地散落下來,任憑窗外的風掀亂。
可曾見過脈脈含情的懷春少女轉眼成了怨婦?念及此,杜小陌心裏真真切切的難受。
杜小陌拿起小代老師送的日記本子,‘嘩啦啦嘩啦啦’地翻著, 突然,‘啪’的掉下來一個硬紙書簽。幾句小詩映入眼簾:
默
默然相愛
寂寥如歌
實際距離
是否表明彼此之間的疏遠
問問彼此
生活中的船隻是平行還是相交
署名是‘今生愛你的、你今生惱恨的小代’。
杜小陌流著淚咀嚼著那些文字,心痛極致,聽見自己的心脆脆地碎了一地。
當杜老太無意中撞見小代老師與校長千金手拖手走在田埂上散步時,已經是好幾個月後的事。
“孩子,能從手上失去的東西都不是自己的,就算得到了,也長久不了。”杜老太拍了拍孫女的背。
“老太太,你又想多了不是?這個世界上,除了您,再沒有我害怕失去的。”完了,杜小陌那張油膩膩的嘴直往老太太臉上蹭。
“好樣的!妹頭,我老太太的寶貝孫女!”
“嬤!”努力克製著的杜小陌,此時一頭紮進老太太的懷裏,淚如泉湧。
這就是杜小陌的初戀,無疾而終。
經曆了小代老師的移情別戀、目睹了羅籮與吳軍的戀愛成傷,不再憧憬愛情的杜小陌獨自離開了楊梅鄉,沒有目的地,按她的話說隨緣、隨意、隨行吧,世界那麽大,總有她杜小陌落腳之地。
也可以理解她後來常掛在嘴邊的“愛情不過是加減法,隻不過我遇見的都是減法而已”。
也許,她說對了,愛情就是奢侈品,有也可以沒有也不奢求,想嫁人了就嫁,不過是合個夥來過日子罷了。
隻可惜,這杜小陌找的合夥人,乃是人間罕見的極品。
“都是自己選的,總得為自己犯的錯承擔後果。”杜偉智說,這話是說給杜小陌聽的同時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說起杜偉智的婚姻,也讓人唏噓不已。
應了那句話,因果,凡事有因必有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