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緩緩,又過了許多天,大清早元輕還在睡夢中,房門被人從外推開,孫佳婉雙眼一亮,連臉側散亂的發都來不及攏,滿眼期待問來人道:“是不是公主要放我們出去了?”

他們在這間柴房已經待了小半個月了,公主沒說殺,也沒說罰,還一日三餐準時準點的給他們送來,一絲半點都沒有委屈他們,顯然是沒準備對他們下狠手。

抬眼看了看穿戴整齊坐在桌旁假寐的男人,孫佳婉的心定了定。

民間都說公主對駙馬愛到了骨子裏,有求必應,否則駙馬區區一個寒門出身的狀元絕不可能在短短幾年的時間裏就成為朝堂上一手遮天的人物。

孫佳婉以前是不信的,這回來公主府走一趟,她卻是信了。

嘴角揚起一抹滿意的笑容,看來那個人說的果然沒錯,公主就是再氣再恨,也不會對元啟辰做出什麽來,而她隻要躲在元啟辰後麵,以後何愁沒有好日子過。

雖然心裏高興,但孫佳婉也知道現在還不是表現出來的時候,掩下情緒,孫佳婉臉上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哀婉,看著柔柔弱弱的,惹人憐惜。

但顯然張濟並不是一個會憐花惜玉的人,眼看著孫佳婉迎上來擋住他的道了,他長臂一伸,徑直將孫佳婉推倒在一旁。

孫佳婉驚呼出聲,張濟目不斜視的從她身旁走過,走到元啟辰身邊猶豫了一下,才抱拳道:“駙馬,奉皇上之命,帶你入宮。”

言簡意賅,信息量卻巨大。

孫佳婉也顧不上委屈了,急急忙忙的從地上爬起來,抓住張濟的衣袖問道:“那我呢?我是不是要和啟辰一起去?”

略有些嫌棄的將衣袖扯開,張濟皺了皺眉,直接道:“皇上沒宣孫姑娘,而且…”張濟想了想,補充道:“孫姑娘是想去送死嗎?”

天可憐見,他隻是好奇才問了一嘴罷了。

任誰都知道這女人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公主懶得處置她,並不代表皇上不會要了她的命為公主出氣,他看這女人躍躍欲試想去宮裏的模樣,還以為她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可他不過才問了一句,這女人的淚水竟像不要錢似的往外流。

“皇上,皇上他…”孫佳婉已經被張濟那句話嚇得語不成句了,好半天才說出來一句完整的話,“皇上他真的會要了我的命嗎?”

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的抓住元啟辰,孫佳婉是真的害怕了。

“不會。”

良久,就在孫佳婉幾乎要哭出聲的時候,元啟辰才淡淡出口道。

他起身理了理衣服,確定沒有什麽不妥帖的地方後才站起身往門外走了一步,背朝著兩人,“張統領,走吧。”

元啟辰都發話了,張濟也就順其自然不再跟孫佳婉浪費時間了,孫佳婉目送兩人離開,心中卻懸起了一塊大石頭,七上八下的。

元輕也醒了過來,帶著哭音道:“娘,我餓。”

孫佳婉不耐煩的將桌子上早已經冷掉的饅頭扔給元輕,元輕嘴角癟了癟,眼淚卻遲遲沒有掉下來,顯然是早已習慣。

左右看了看,元輕才發覺那個這幾天一直抱自己的男人不在了,看了看手裏的饅頭,元輕小心翼翼道:“娘,爹呢?”

說到這,孫佳婉這才緩和了臉色,臉上掛著慈母的微笑,摸了摸元輕的頭發,“輕兒,咱們現在就靠著你爹了,待會兒你爹回來,你可要好好表現,一定要讓你爹喜歡你,這樣他才能在公主在皇上麵前為咱們娘倆求情。”

宮牆深深,張濟跟在元啟辰身後,快到明仁宮的時候,張濟還是沒忍住提醒元啟辰道:“駙馬,皇上不是公主,你還是盡量不要惹怒他,保住自己的性命要緊,至於其他的,當舍則舍。”

說到後麵幾個字的時候,張濟特意加重了語調,他知道元啟辰是個聰明人,會懂他的意思。

他這幾天也看出來了,公主對駙馬的態度模糊不清,但卻不是沒有餘地,隻要駙馬舍得那女人孩子,皇上看在公主的麵子上也不一定會對駙馬怎麽樣,皇上和公主要的無非是駙馬的一個態度罷了。

元啟辰停下了腳步,抬眼看了看不遠處的明仁宮,皇上近些年身體一直不大好,索性就將政務挪到了寢宮明仁宮,他和慕笙禾以前經常伺候在左右,對這裏熟的不能再熟了。

隻是今日再來,卻沒有了往日的輕鬆。

對著張濟拱了拱手,“張統領的好意遠某心領了。”元啟辰回道,卻是沒說他會不會按照張濟說的做。

“兒臣拜見父皇。”邁進明仁宮的內殿,元啟辰跪在慕隆的腿邊。

殿中久久沒有聲音,過了許久才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慕隆虛弱卻不乏威嚴的聲音響起,“啟辰,你知道朕向來都是看重你的。”

抬起頭,元啟辰不卑不亢的迎上慕隆的目光,“兒臣知道,兒臣謝父皇這麽多年的栽培……”

隻是話還沒說完,便有一個杯子擦著他的額角摔在地上,在杯子被摔得四分五裂的聲音裏,元啟辰重又跪伏在地上。

慕隆臉色通紅,不知道是因為身體不適還是因為氣急,他指著元啟辰怒罵道:“你就是這樣謝朕的,安國是朕捧在手心長大的,你,你怎麽敢這麽對她。”

頂著慕隆的暴怒,元啟辰道:“是我對不起公主,我願求一死來向公主謝罪。”

他不說還好,他這麽一說慕隆的怒氣更甚,他撐著伺候太監的手走到元啟辰麵前,居高臨下的踹了元啟辰一腳,“你別以為朕不敢,來人……”

“父皇。”

慕隆的話還沒說完,慕笙禾就從外麵走了進來,她一身大紅色裙裝,邁步間裙角飛揚,眉黛青顰,目光澄澈,通身的天家威嚴,不容侵犯。

目不斜視的走過元啟辰,慕笙禾扶住慕隆的手臂,在他背上輕輕的拍了拍,為慕隆緩解身體的不適,然後才佯怒道:“父皇,動怒傷身,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你怎麽就是不聽。”

慕隆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可能不來。”慕笙禾不答反問,眼裏帶著些許憂愁。

慕隆長長的歎息一聲,拍了拍女兒的手道:“以前你一心一意想要嫁給他,我允了,放你離開我身邊跟他出宮建府,後來你又說不能埋沒他的才華,我特地允許他入朝為官,可是如今這件事關乎你的尊嚴,更關乎天家的臉麵,你若是再想為他求情,我是斷然不會允許的。”

“我知道。”慕笙禾低垂下頭,語氣悶悶的,“我隻是有些不甘心。”

說完這些,慕笙禾走到元啟辰麵前,元啟辰抬頭看她,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相聚,卻再沒有了以前的溫情脈脈,慕笙禾隻在他眼裏看到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緒。

“元啟辰。”慕笙禾開口道,“你想我怎麽做?”慕笙禾開口問他。

元啟辰靜靜的注視著慕笙禾的臉,眼底深處是慕笙禾無法察覺的眷戀,“公主想怎麽處罰我都可以,但我懇求公主能放過他們母子二人。”

“哦?”慕笙禾意味深長的感歎了一聲,“你不怕死嗎?”

元啟辰依舊沒有將視線移開,他看著從容不迫的,一點都沒有死到臨頭的緊張感,“若是能讓公主解氣,那我死得其所。”他說的無比真誠。

慕笙禾眼神閃了閃,她以為經過這麽多天以後,她已經能心平氣和的麵對元啟辰了,可是如今看著這個為了那母子二人這麽大無畏的元啟辰,慕笙禾承認自己依舊無法做到心如止水。

“既然這是你求的,那我就如你的願好了。”慕笙禾回到慕隆身邊坐下,“父皇,你也看到了,他一心求死,那我們何不滿足他。”

慕隆有些始料未及,他本以為女兒會為元啟辰求情的,可誰知她竟會主動開口要殺了元啟辰,“安國,你不會後悔嗎?”

“不會。”

她聲音冰冷卻堅定,元啟辰聽聞臉上竟浮出一絲笑意,他對著慕隆和慕笙禾行了個大禮,“謝皇上,謝,公主成全。”

元啟辰被押進監獄,隻等七日後問斬。這個消息一傳到眾人耳中,幾乎沒人相信,就連慕宥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皇姐親自做的決定,試探道:“皇姐,雖然我也覺得元啟辰該殺,但你確定你以後不會後悔?”

她的父皇和她的弟弟都問她會不會後悔,慕笙禾覺得有點好笑,無奈道:“一個男人而已,有什麽後悔的,沒了這個,以後還會有更多。”像是怕慕宥己不相信似的,慕笙禾又斬釘截鐵道:“我不會後悔的。”

她說的雲淡風輕,可慕宥己卻下意識的覺得不對,張了張口,在看到慕笙禾略有些落寞的表情後又將未出口的問題盡數吞了回去。

算了,就是皇姐以後後悔了也不要緊,有他在,他一定會努力讓皇姐忘掉元啟辰那個男人。

孫佳婉被放出公主府的時候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她拉住趕她出來的公主府下人問道:“公主肯放我們走了?公主不跟我們計較了?”

被拉住的下人有些不耐煩,“是,公主放你們離開,以後有多遠走多遠,不要再出現在公主麵前,否則難保下次還會不會有這麽好的運氣。”

孫佳婉略有些失望,她還以為有元啟辰,她以後就能留在公主府跟公主同起同坐了,現在看來公主是把元啟辰一起趕出去了,就是不知道憑著元啟辰在公主心中的地位,以後還有沒有回來的一天。

想起元啟辰,孫佳婉又繼續問道:“那駙馬呢?駙馬是跟我們一起走嗎?”

可誰知她話剛落,下人就目露譏諷,“哪還有什麽駙馬,現在隻剩下一個七日後就要問斬的罪人罷了。”

孫佳婉大驚,什麽?元啟辰要被問斬了,怎麽會這樣。

再顧不得胡思亂想,孫佳婉抱起元輕,急匆匆的朝著京城郊外走去,熟門熟路的叩響了郊外一處莊子的大門。

來開門的人顯然認識孫佳婉,客氣疏離的打招呼道:“孫姑娘,你怎麽來了?”

“元啟辰要被砍頭了,我們母子怎麽辦?”孫佳婉也顧不得客套,直接就表明自己的來意。

開門的人顯然是知道孫佳婉話裏的意思的,淡淡道:“姑娘莫急,我們主子說了讓姑娘去城裏尋個客棧住下,元啟辰死不了,姑娘隻管帶著孩子在城裏等他就好了。”

孫佳婉還想再說什麽,可對方顯然不願跟她多談,塞給她一包銀子後就關上了大門。

孫佳婉暗暗咬牙,但事已至此,她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隻好帶著元輕暫時現在城裏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