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到大沒做過什麽功德無量的好事,以後也不會做。”
比約定時間提前10分鍾來到位於城南的師大西門外一家咖啡店,正逢寒假生意冷清。我選了個角落的四人卡座,心不在焉地翻著店裏提供的時尚雜誌,猛然想起歡歡好像是師大附中的學生。
如果沒有過早故去,歡歡現在也24歲了,會在幹什麽呢?重點高中的優等生,或許還在繼續念書,前途一片光明;或許已經有了心儀的對象,享受著愛情的滋潤;或許也會常常出現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店,選一個靠窗的位置,讀一整天的書,偶爾抬眸對路邊的無名小花微笑,恬淡又安靜……
情不自禁想得太深太投入,有人來到跟前,我才驟然回神,站起身。
一行三人,鍾靈,一位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和一位同我年紀相仿的女性。舒羽歡和我眼前的中年男人眉眼相像,一看就知道是對父女。而他身旁的年輕女性,我也見過——那張製服合照裏,她就站在舒羽歡身旁,變化不大,隻是成熟了一些。
入座前,鍾靈先做了簡單介紹,舒父叫舒國平,是位出租車司機。歡歡好友叫葉倩怡,師大研究生。介紹我時,可能擔心他們有所顧慮,鍾靈故意隱瞞了我的身份,隻道我是她的同事,節目組編導。
初次見麵,兩個人難免緊張和謹慎。尤其是寡言少語的舒父,不是點頭就是搖頭,鮮少主動開口。鍾靈運用她嫻熟的溝通技巧,聊了些與他們平時工作學業有關的輕鬆話題,氣氛才漸漸舒緩。
葉倩怡談到以前的高中生活,懷念曾經品學兼優,性情溫和的歡歡,言語裏透著淡淡的哀傷。而舒父一直低垂著頭靜靜聆聽,依舊很沉默。鍾靈幾次嚐試引導他說點什麽,均以失敗告終。
我思索片刻,朝鍾靈遞個眼色,現學現用主動拿出自己那一年跑出租的經曆,找舒父攀談。沒想到竟打開突破口,聊到開出租的艱辛和跑夜車的危險,舒父偶爾也會張口講兩句話。慢慢地,我們從他口中零零散散得到了更多關於歡歡的信息。
歡歡是單親家庭,母親早亡。因為家境不好,父親工作辛苦繁忙,她自幼便很懂事,學習成績優異。患上惡性腦腫瘤後,承擔不起高額的治療費用,於是他們和泰倫藥業簽署了藥物試驗協議書,歡歡免費住進了研發中心的住院部,以便進行實時的臨床觀察跟蹤,直至墜樓身亡。
談到這裏,葉倩怡開始小聲抽泣。舒父則五官緊繃,攥起拳頭極力克製悲痛。如同一張拉滿弦的弓,一旦鬆懈就會射出哀慟之箭,直穿心髒。鍾靈此刻卻不得不問出一個殘忍的問題——歡歡是自殺嗎?
葉倩怡聞言,咬唇拚命搖頭。
舒父也堅定道:“我女兒不會自殺,她一直很樂觀,比我堅強,常常反過來安慰我。他們說,我女兒是失足墜樓的。”
“他們是誰?”鍾靈問。
“研發中心的人。出事那天我跑了趟近郊的小長途,等趕回來,我女兒她,她已經被送進太,太平……”聲音哽咽,舒父手捧著臉不願被年輕人看到他落下的眼淚。許久之後,他揉了把臉重新振作,紅著眼睛接著道,“女兒的後事也是研發中心幫我操辦的,後來還給了我一筆撫恤金。到現在每個月我還能收到一筆錢,每年清明忌日我去看我女兒,墓碑前都有一把她最喜歡的向日葵,我不笑得是誰送的,可能也是研發中心的人吧。”
如果僅僅是意外,那麽後來研發中心一係列的舉動就略顯刻意了。
鍾靈似乎也和我有同樣的感覺,輕聲問舒父:“叔叔,我再冒昧地問您一句,您真的相信隻是意外嗎?”
“不相信又能怎麽樣。”仿佛積鬱已久,他緩緩長長歎出一口氣,神情苦澀地道,“我女兒得的是要命的絕症,看她做放療,天天掉頭發吃不下飯,還假裝自己沒事讓我放寬心,我心疼啊,幫不上忙!有時候我就想,老天爺怕是也看不得我女兒吃苦,早點把她帶走。”
白發人送黑發人,是人世間的大不幸。可再大的苦難過後,生活仍要繼續,舒父能這麽想,也是一種沒有選擇的選擇。
我和鍾靈無話可說,再追根問底,無疑等於逼這位年邁的父親鑽牛角尖。
四個人短暫沉默,各自平複心情後,我拿出宋知衡和歡歡的合照,輕輕推至舒父麵前。
“叔叔,請問您認識這張照片裏的男孩嗎?”
他隻看了一眼,便茫然搖頭,“我從來沒見過這張照片,不認識他。”
“我見過。”葉倩怡忽然插話,拿起照片仔細又看了看,確定無疑地道,“歡歡穿的裙子是我的。我記得有天她給我打電話,說要和男朋友拍張照留念,問我有沒有漂亮裙子。我就趁周末給她送過去,看著她拍的這張照片。我有印象,還問她怎麽交到這麽帥的男朋友。她偷偷告訴我其實他們不認識,那男生是假扮成男朋友陪她拍照的。”
葉倩怡又看向身旁的舒父,“叔叔,和男朋友拍張照是歡歡的心願,她沒好意思告訴您,所以也不敢把這張假的照片拿給您看。”
“哦哦,怪不得。”舒父接過照片,邊看邊不住點頭,嘴唇顫抖,聲音再度哽咽,“看我女兒笑得多開心,他要真是我女兒男朋友該多好啊!”
“叔叔,能讓我看看嗎?”鍾靈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張照片,眸中閃過一抹驚詫,狐疑地問我,“是誰給你的?”
沒必要講一個她陌生的名字,所以我沒有回答,轉對葉倩怡道:“當時還有哪些人在場,你記得嗎?”
“沒有了,就我們仨。歡歡害羞,特意找了個沒有人的地方拍照。一開始還不敢和那男生靠太近,是那男生主動摟她的。隻拍了一張照,她就想……”話音突然停頓,葉倩怡像想起什麽重要的事一般,忙道,“對了,我差點忘了,還有拍照的阿姨!歡歡想跑,被阿姨叫住,才又拍了幾張。我覺得,阿姨和那個男生好像比較熟。”
“阿姨?”我疑道,不確定會不會是宋沁。
葉倩怡點頭,“對。她也是參與臨床試驗的病人,對歡歡挺不錯的。叔叔,您應該有印象吧,她就住歡歡隔壁病房。”
“有有有。”舒父有些靦腆地說,“我女兒從小沒了媽,一直惦記著幫我物色對象。那阿姨待我女兒特別好,說也有個和她差不多大的閨女。我女兒有次還跟我開玩笑,她打聽到阿姨是個寡婦,等都病好了,她一定要撮合我們。”
說到這兒,舒父第一次露出憨厚而樸實笑容,我和鍾靈也跟著輕抿嘴唇。
歡歡果然很樂觀,我也不相信她會自殺,或許真的隻是一場意外。
送走舒父和葉倩怡,我和鍾靈再次回到咖啡店。
麵對麵坐下,鍾靈又點了一杯咖啡,低頭慢慢用小鐵勺攪動著褐色**,好像在醞釀即將對我說的話。初次見麵時的主動和熱情不複存在,在我麵前的就是一名新聞記者。見識過鍾靈剛才的采訪實力,我感覺得到,她現在希望從我這裏挖掘她想要的東西。
片刻,她放下小勺看向我,正色道:“我是名職業記者,媒體人,立誌做人民信賴的耳目喉舌。我現在做一檔叫《第一線真相》的節目,節目的宗旨是還原事實,揭露真相。幹了這麽多年,我相信自己的直覺。無風不起浪,我打算重新調查當年的試藥糾紛。”
心裏有準備,我不算太意外,“你說過,當年所有的消息已經被封鎖了,你能查到什麽?”
“我一個人查,肯定查不出什麽。”鍾靈抿一口咖啡,“於木朵,我知道你和宋知衡關係不一般,不然不會問那麽多,有關你手裏合照的問題。宋知衡姑姑是當年研發中心的負責人,他本人現在又是泰倫藥業的高層,我希望你可以幫我。”
“我不會幫你。”當機立斷,我沒有任何猶豫。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爆出的醜聞是真的,新藥真的存在劇烈副作用,那它就不是‘救命的藥’,而是能害死人的‘毒藥’!你忍心讓那些試藥的病人白白喪命嗎?你現在明明能幫我,為包庇他們卻不幫我,良心難道不會受到譴責嗎?”
鍾靈義正言辭,簡直像個正義的化身,但打動不了我。“你是個富有使命感的記者,我不是。你剛才的話也隻是假設,不是事實真相,你不能說我在包庇他們。我可以告訴你,我拿著合照去問過宋知衡,他的回答和葉倩怡的一模一樣,我沒有理由懷疑什麽。”
她啟唇輕笑,“那你還有什麽可擔心的?我的話是假設沒錯,就算假設成真,宋知衡當年還是個不相幹的學生,他也不用負任何法律責任,頂多做個普通人,從頭再來。而你卻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
我也淡淡一笑,“我從小到大沒做過什麽功德無量的好事,以後也不會做。鍾靈,你想調查就去調查吧,我隻能向你保證,不會把今天見麵的事透露給宋知衡。”
她開口還想說什麽,但我的手機先響起來,隻聽那邊季維方急迫道:“朵兒,出事了!快來公司!”
“子珫哥,我有兩個問題想問問你。”
因為季維方莫名其妙的一句話,我馬不停蹄趕到唱片公司。推開A&R部多媒體會議室的門,看見滿屋子的人,我自行先頓住腳步。所有在場者也立即停止激烈討論,不約而同地望向我。
公司幾位高層,季維方,徐墨瑾和她的經紀人助理,還有久未在公司露麵的白正非,個個神情嚴肅。唯獨一位長發的年輕男人滿臉輕鬆自在,我不認識,隱約覺得麵熟。
略顯壓抑的氣氛著實奇怪,我心裏沒底,隻好問給我打電話的季維方,出了什麽事。
沒等她回答,音樂總監先示意她別開口,然後命人關燈,打開投影儀。屏幕上很快出現一段手機錄製的現場表演,看樣子像某間酒吧,正要表演的是一支視覺係樂隊。音樂一響,我就像被雷暴擊穿一般,整個人僵在原地。
曾經無數次陪我度過漫漫長夜的熟悉旋律,怎麽可能會被一個陌生人彈唱出來!!!
是幻視嗎?是幻聽嗎?還是我在做噩夢?!
直到屏幕變白,燈光亮起,我依然無法從深深的震驚中抽離出自己。耳邊嗡嗡作響,如同碾過一輛咆哮的蒸汽機車。我隻覺頭重腳輕,幸虧季維方伸手扶了我一把,將我穩穩按進她的位子。她的手一直放在我肩膀上,給我支持,為我打氣。
“你也聽到了,除了編曲和歌詞不同,這首歌和你給墨瑾做的新歌《致愛……》完全一樣。你怎麽解釋?”
耳邊傳來音樂總監的厲聲質問,我閉眼調勻氣息後看向他,盡可能平靜地說:“我沒有抄襲。”
“你怎麽證明自己沒有抄襲?”
“沒有就是沒有,我不需要證明什麽。”
“於木朵!”被我激怒的總監拍案而起,指著身旁長發青年,“現在樂隊主唱,原曲作者就坐在這裏,你還敢理直氣壯地說你沒有抄襲!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以前就有過抄襲的記錄!”
我淡淡瞥去對麵的徐墨瑾,嘴角掛著置身事外的笑,哪有一點做過虧心事的模樣。當然更不可能指望她會站出來,替我辯護。
直視徐墨瑾的眼睛,我冷笑道:“抄襲這麽惡心下作的事,我永遠也不可能做。”
她笑意不減,“於木朵,你可真是辜負了我對你的期望!”
“不僅是你的期望,她辜負了我們所有人對她期望。”總監雙手撐著桌麵,環顧一圈頻頻點頭的在場諸位,最後將視線定在白正非身上,故意問:“對吧,正非?”
“放屁!”白正非踢掉椅子也站起來,“我說過多少次了,這曲子是於木朵父親的遺作。說她抄襲,簡直是天方夜譚!!”隔著桌子衝長發青年吼道,“臭小子,我白正非平時待你們不薄吧,你老實說,從哪裏得到的曲子?”
白正非這一問,我突然想起,長發青年作為主唱的視覺係搖滾樂隊曾在靜空排練。那是我和他們唯一的交集,可再一細想,他絕對沒有聽過我彈奏《致愛……》。
思考陷入泥沼,卻聽長發青年吊兒郎當地說:“肯定是我自己寫的啦,難不成是她死去的老爸托夢給我的?!哈哈哈……”
“臥槽你大爺!”衝上前,不管不顧先給他左臉一記重拳,我揪起他的衣領,怒聲低斥,“你他媽放尊重點!有沒有抄襲,你自己心裏清楚!”
這地方沒法待,空氣都令我作嘔,撂擔子走人,我才不在乎一群王八蛋相不相信。
“朵兒你去哪裏,我陪你。” 電梯下行,門合攏的一瞬,季維方慌慌張張擠進來。
“你陪我幹什麽?”見她緊張兮兮的表情,我笑著調侃道,“怕我想不開,上吊自盡證明自己清白?”
“滾!”季維方狠瞪我一眼,“出這麽大事,你還笑得出來!”
“不然怎樣,哭啊。你們相信我,怎麽樣都會相信,他們不信,我就算死也沒用。”
“嘖嘖嘖,”季維方後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我,“要不是你剛才動手揍那小兔崽子,我一定會以為遇到假的於木朵,比以前穩多了。喂,你真不打算證明自己清白?”
一同走出電梯,我低頭想了會兒,亂糟糟的腦子不好使,便問季維方:“你覺得為什麽我老爸的遺作會到他手裏?”
“也許他在哪裏聽過吧。”
我搖頭,“不可能。錄製之前,我敢確定聽過的人隻有我弟,白正非,小武和徐墨瑾。”
季維方腳步一定,“不懷疑徐墨瑾?”
“也不太可能。我被指抄襲,其實對她也沒好處。”
“那究竟是為什麽呢?”季維方思考片刻,猜測道,“會不會是你老爸給也懂音樂的朋友或者同事彈過?”
我記得曲譜上老爸標注了日期,是他出事的前兩天。也就是說如果季維方的猜測無誤,那麽老爸隻可能彈給當時船上的同事聽,而我唯一可以求證的人是柯子珫。迫不及待撥打柯子珫電話,卻被提示已關機。沒時間多做解釋,匆匆與季維方道別,我決定直接去趟柯子珫家。
門前枯坐兩小時,柯子珫的手機依舊關著,突然想起約好請宋知衡回家吃晚飯,我隻能給柯子珫發條“開機速回電話”的短信。
這一天過得繁瑣且混亂,回家路上又臨時突發失憶症,不僅忘記買菜,而且一進客廳,看見宋知衡和於木勝坐沙發裏正聊天,我竟然懵逼地問他,來幹什麽。弄得宋知衡以為我發燒糊塗了,忙拿手背試我額頭的溫度。
沒心思做飯,也沒力氣出去吃飯,我讓於木勝定外賣,自己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房間,一頭紮進被窩裏,再不想動。感覺床鋪凹陷,我掙紮著抬起腦袋,望見宋知衡溫情的笑臉,一陣委屈湧上心頭。
他緊挨著我仰麵躺下,“怎麽了,跟我說說。”
宋知衡身上有一種溫暖踏實的味道,不自覺地吸引我靠近。抄起他的手臂,將自己送入熟悉懷抱,我輕枕著他的肩頭,用平而緩的語調還原了會議室發生的一切。講到沒忍住脾氣打了樂隊主唱一拳,宋知衡下意識地便抓起我的右手,像維修排故似的仔細反複檢查。我說自己銅牆鐵壁,沒那麽脆弱,反遭到他一本正經的教育,要打也不該動手,該找件好使的家夥。
這個時候恐怕也隻有宋知衡能逗我開心。等笑夠了,我不由自主地又陷入無盡沉思,自說自話地道:“老爸寫完曲子,在兩天內彈給他船上的同事聽,湊巧其中有同事懂音樂當場記下曲譜。湊巧那個同事認識樂隊主唱,湊巧又在他麵前演奏過,至於他是買的還是抄的,我不知道。可是,世界上真有這麽多‘湊巧’事情嗎?”
宋知衡邊掀開被子蓋我身上,邊說:“問問柯子珫。”
“關機,我給他發了短信。”裹著被子翻身坐起,我不禁擔憂道,“如果他對我說,沒有這麽多‘湊巧’,我該怎麽……”
話音未落,正巧柯子珫打來電話,我希望宋知衡能出出主意,於是摁下免提。
“小朵,有急事?”
“子珫哥,我有兩個問題想問問你。”等他爽快說好,我才接著道,“我老爸過世前兩天有沒有當眾演奏過一首叫《致愛……》的吉他曲,還有當時同船的同事中,有沒有和老爸一樣喜歡玩音樂的?”
手機那邊的柯子珫似乎有所遲疑,沉默片刻後問:“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我開口正打算照實講,宋知衡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代我回答道:“子珫哥,你好,我是宋知衡。我和於木朵計劃為叔叔做一張紀念作品集,手頭暫時隻有一本叔叔的曲譜,想再多收集整理一些,叔叔生前可能沒來得及記錄的作品。”
“哦,是這樣,我想想。”柯子珫再是一陣沉默,而後語氣肯定地道,“沒有。我跟著師傅同船工作的幾年,大家都喜歡聽師傅彈吉他,但和師傅一樣會玩樂器的,我記得沒有。小朵剛才說的什麽吉他曲,我也沒有印象。”
我心急,“子珫哥,你確定嗎?”
“小朵,對不起,我可以確定。”
唯一的可能性刹那化為泡影,我萬分沮喪地倒回床頭,連再見也忘記說。
難道真的是徐墨瑾從中作梗,故意使壞?還是我曾在別的公開場合彈奏過《致愛……》,自己不記得?又或者存在我想不到的第三種可能……
逐漸迷失方向,我越來越沒有信心。看見坐在床邊的宋知衡,輕輕撚著手繩,也是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一瞬又深受鼓舞,我努力掃盡陰霾,重新打起精神。
“為什麽不對柯子珫講實話?”試著暫時擱置理不清的頭緒,我不解地問,“多個人出主意,不是更好?”
“整件事太古怪了,沒調查清楚之前,我覺得越少人知道越好。”宋知衡拿起床頭櫃上的曲譜本,抽出裏麵已被我過塑保存的《致愛……》原譜,“現在這是唯一能證明你清白的證據,可唱片公司的人不一定會相信,還有可能反誣陷你偽造證據。所以,我們應該再去問問那個樂隊主唱。”
我無奈搖頭,“沒用的,他不會承認。他的樂隊和公司剛剛簽了經濟約,承認抄襲,等於自毀前程。”
“我來想辦法。”好像知道我接下來會說什麽似的,宋知衡補充道,“你先別忙著問我什麽辦法,我也需要時間思考。”他遞來我的手機,忽而朝我勾唇一笑,“現在先吃晚飯,於木勝已經發微信催了好幾次了。”
瞧他笑得不太對勁,我接過手機一看,於木勝那小子措辭謹慎,前一句問方不方便出來吃個飯,後一句問需不需要他先吃完趕緊回避,明顯以為我和宋知衡又在做兒童不宜的事。
我哭笑不得,不禁抓著宋知衡的手問:“你說,咱倆誰看著比較像需求強烈又欲求不滿啊?”
他還當真鎖眉想了會兒,認真道:“都像。不如等於木勝出海,你搬去公寓和我住吧。”
我一愣,不清不楚地嗯一聲,鬆開他的手獨自走出房間,開門的動作頓了頓,又回頭對他說,我考慮考慮。
原來無條件信任做起來那麽困難,我無法徹底忽視宋沁的警告,也不能當沒有和鍾靈見過麵。種種這些加上宋知衡說過的每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無不令我忐忑到心懷畏縮。哪怕與他已經有了最親密的身體接觸,我仍不敢說自己完全完全了解宋知衡這個人。我也不願了解過多,莫名地害怕自己哪一天會變成他的軟肋和弱點,被人輕易利用。
我希望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可隻要這份擔心存在一天,我就不允許自己對宋知衡太依賴,太眷戀。
“為了討好你,進而討好知衡。”
宋知衡說需要時間想辦法,我沒料到這個時間短至隔天,樂隊主唱就通過白正非約我在“靜空”見麵。
我並不清楚宋知衡到底用了什麽辦法,那天在會議室裏傲慢無禮的混蛋竟**然無存,簡直換了個人似的老實交代,為塑造個人形象,他故意攬下詞曲作者的頭銜,其實曲子是別人慷慨送給樂隊電吉他手的。
我問他誰這麽慷慨,他直搖頭說也不太清楚,隻知道吉他手經小武介紹,去某家吉他社代了幾天班,結識了位琴技精湛的吉他老師。兩人一見如故,沒準就是他送的。而後,混蛋主唱又如同表忠心般,主動告知吉他手的手機號。不過人已經出國陪家人過年,八成聯絡不到。
小武在歐陸朋友的吉他社學吉他,豈不是我直接問他,就能找到那個慷慨的吉他老師。有了新的線索,我心急如焚想出去問個明白,混蛋主唱撲通一下跪在我麵前,頂著被我打出視覺係效果的熊貓眼,涕泗橫流地連連哀求,讓我朋友放過他,別把他碰那玩意兒的事傳出去。
“那玩意兒”是什麽不言而喻,他口中的“朋友”,我猜一定是宋知衡。既然已經開口講了實話,我沒必要再多為難,立刻答應他的要求。他卻糾纏不休,非求著我給宋知衡打電話確認。僵持之下,白正非及時出麵解圍,上前拉起他,給了我一個“你去忙”的眼色。輕聲道謝,我奪門而出。
吧台後找到小武,聽完我轉述混蛋主唱的原話,他點點頭,擦著酒杯說:“社裏有陣子缺老師,是我介紹那個吉他手去兼職代班的。琴技精湛……我們社裏的老師個個都是牛逼的高手啊。”
“一共有多少老師?”我忙問。
“固定的有三四個,也有偶爾去幫忙代課的,具體多少真說不準。”見我神情緊張而嚴肅,小武放下手裏的活兒,摸出手機,“要不你去問問吧,我馬上把地址發給你。不過眼瞅著春節,社裏放假了,應該沒什麽人在。”
“行,我去看看。”
事不宜遲,我剛轉身,被白正非擋住去路,隻聽他沉聲道:“別著急,先通知宋知衡,讓他陪你一起去。”
我下意識地搖頭,“沒事,他工作忙不打擾他。”
他又改口,“我陪你去。”
這像拿我當小孩,我輕鬆笑著道:“不用,我一個人能搞定。”
“朵兒,你先坐下聽我說幾句話。”
我哪裏坐得住,“大叔,你信我,我真的能……”
白正非隨即用嚴師的淩厲眼神打斷了我的話,我隻好乖乖又坐回原位,按耐下火燒火燎的一顆心。他卻點了根煙,遲遲不講話,神情有些微妙,仿佛也不知該如何說起。
真相呼之欲出,我不得不先打破令人焦灼不安的沉寂,“大叔,你有什麽想法盡管說。”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白正非摁滅抽到一半的煙,緩緩道,“這抄襲的事看起來好像很複雜,朵兒,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可能非常簡單。”
“大叔,我不懂。”
他斟酌數秒,看著我的眼睛說:“有沒有可能送出曲譜的就是你父親本人,他也許還活著?”
“不可能!我老爸早死了!” 我錯愕大驚,嗖地站起身,“大叔,我明白你想幫我證明清白,但真不可能是我老爸,他都過世十多年了!你放心,我一定會調查清楚的!”
白正非的推測太荒唐,我不能再把時間耽誤在靜空,不等他多開口,急匆匆離開。
循著地址找到吉他社,果然如小武所言,大門緊閉,我白跑一趟。玻璃門上張貼著放假通知,節後開課時間為正月十六。一算還要等漫長的二十幾天,我根本等不了那麽久,站在大門口接連撥打樂隊吉他手的電話,均無人接聽。
情急之下,我隻好改打給歐陸,請他幫忙聯絡吉他社負責人。十分鍾後我收到負責人回電,和小武的答複大同小異——三位專職老師和數位兼職代課。老師流動性大,有的甚至隻上過一節課,他也不能確定到底哪一位和樂隊吉他手有過接觸。我不死心,抱著僥幸心理詳細尋問老師姓名後,再次得到令人失望的回答,每一個名字我都相當陌生。
新的線索一一擱淺,就如同好不容易找到一條通往真相的路,我卻尚未邁出一步,便眼看著道路兩旁的指引燈一盞盞熄滅,不得不繼續停留在方向渺茫的原點。
與其一籌莫展的被動等待消息,不如主動出擊尋求突破。此刻,我必須完全冷靜下來。背靠玻璃門點上一支煙,吞雲吐霧,借助煙絲裏釋放出的尼古丁,給了我一個適於思考的大腦。
思來想去,不覺又回到白正非的大膽假設。他絕對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故意信口開河擾亂我的思路。也許真如他所言,當局者迷,我把自己拘泥於複雜古怪的謎題之中,試圖尋找一個更複雜的謎底來解開它,往往容易忽略掉原本最簡單,最直接的答案。
盡管這個最簡單的答案,連我自己也無法相信,但在束手無策的當下,試一試又何妨。
暫時理清方向,我打電話給柯子珫,以置辦年貨為由,約他明天在城南大型連鎖超市門口見。假定老爸還活著的話,柯子珫就是我唯一的線索突破口,盡管我認為正直淳樸的他,並不具備瞞天過海的本領。
一無所獲帶來的沮喪和失落,像壓在胸口的巨石讓人呼吸困難,我需要有個傾訴的對象,毫不猶豫地徑直前往宋知衡的公寓。熟練輸入密碼推開公寓大門,一縷縷雞湯的濃香味撲鼻而來,我頓住腳步朝廚房張望,難道宋知衡提前下班?
“知衡,你回來啦?”
伴著耳熟的女音,係著圍裙的宋沁手捧一缽瓷罐出現在我的視線裏。有過第一次的狹路相逢,再一次的不期而遇就不再那麽出人意料。對視一眼,宋沁將冒著熱氣的瓷罐小心放在餐桌上,順手脫掉圍裙,拉出餐椅坐了下來。
“我是不請自來,你也是吧?”宋沁整理著鬢角發絲,環視整潔如新的公寓一圈,“知衡回國以後,不顧我反對,執意搬出來獨居。我知道他很尊重我,同時對我也有很深的成見,不是我煲一次兩次湯就能和解的。我想你也知道,你就是我和我侄子之間最大的矛盾點。”
可能是我自己心思太淺,或者是宋沁心機太深,她每說一番話,都會給我一種“表麵漫不經心,實則暗藏玄機”的深奧感,摸不透她真正想要表達的到底是什麽。
站在原地,我直接問:“宋小姐,你想說什麽?”
她淡笑道:“聽說你遇到麻煩了,我來幫你解決,如何?”
“為什麽?”
“為了討好你,進而討好知衡。”她用了相當諂媚的字眼,語氣卻稀鬆平常,“我煲再多湯,也不如討好你一次有用。七八年前我已經強行拆散過你們一次,結果太不盡如人意,知衡對我越來越疏遠。我在想,如果我懂得變通一下,不那麽強人所難,是不是能改善我和他之間的關係。”
這幾句話我似乎聽懂了,仍心存猶疑地問:“你的意思是,不再反對我和他在一起?”
宋沁舉步來到我麵前,“如果你們能繼續這樣‘相安無事’的交往,我不排除接受你們男女朋友關係的可能。”
我皺眉,“相安無事指的是什麽?”
她鼓勵似的抬手拍拍我的肩膀,“還記得你對那個電視台女記者說過的話嗎?想一想,你就明白我指的是什麽。”
好一個神通廣大的宋沁,仿佛遍布耳目,什麽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如果她指的是我拒絕幫鍾靈調查當年的試藥糾紛案,那麽是否代表她心裏有鬼,我想著便問:“舒羽歡真的死於意外嗎?”
“當然。我猜你一定早問過知衡了,他是不會騙你的。”宋沁欲開門又頓住,回頭客氣道,“需要我幫你解決麻煩嗎?”
忌憚於她的主動示好,我脫口道:“不需要,我能解決。”
一邊等待,一邊獨守客廳發呆,仿佛已失去意義的時間來到深夜,我不知不覺倒在沙發裏睡著了。心裏有事不踏實,半睡半醒間感覺到嘴唇被人吮吸輕扯,在微微的痛感中我睜開眼,宋知衡帶笑的俊顏撞入眸中,我想坐起來,已被他禁錮於身下。
“什麽時候來的?”他低沉的聲音裏透著倦意,懶懶地與我同擠一張沙發,像怕我會掉下去似的,手臂牢牢箍著我的腰,“該給我打個電話,我會早點回來。”
我玩笑道:“事先通知就不叫‘臨時查勤’了。”
他很給麵子地發出兩聲輕笑,卻問:“遇見我姑姑了?”
“嗯,她給你煲了雞湯。”
“聊了什麽嗎?”
“她說可以幫我調查抄襲的事,我拒絕了。”翻身坐起騰出空間,讓疲憊的宋知衡躺得更舒服些,我低頭對他說,“這件事你也別再插手,你專心忙你的工作。”
他捉住我的手,“也行,我會盡快完成手頭要緊的工作,然後好好陪你過個年。”忽又好似隨意地道,“鍾靈約我節後做專訪。”
胸口一震,我問:“你同意了?”
“嗯。你好像不太放心?”宋知衡笑著也坐了起來,順勢又把我擁進懷裏,“別擔心,專訪前她會發提綱給我過目,如果有比較敏感的問題,我會先剔除掉。”說著,他貼近我的耳廓,嗓音柔曼含笑,“還是你在擔心別的什麽?”
沒被發現異常就好,我抬胳膊搡了他一下,“對啦,擔心你招蜂引蝶。”
“明明是你把她聯絡方式發給我的。”他故意揉著痛處裝無辜,“我哪敢。費勁千辛萬苦才把你倒追回來,追得我身心脆弱,沒能耐招蜂引蝶。”
忍住笑,我一本正經地問:“請問脆弱的宋先生,要不要喝碗雞湯補一補?”
挺大個人軟骨動物似的依偎著我,困倦道:“算了,不想動。”
“我幫你。”
他沒鬆手,反將我抱得更緊,“你別亂動,讓我好好抱會兒。於木朵,歡迎你來天天查勤,公寓裏有個女主人才像個家……剛才一看見你睡著的樣子,我就想起小時候,我媽也常常等我爸下班……開著電視,留一盞燈,我媽睡著了,我爸回來悄悄把她抱進房間……”
此刻喃喃自語的宋知衡,的確像個內心纖細而脆弱的小男孩,隻能靠回憶往事來一點點填補那些缺失了家庭溫暖的歲月。就這樣慢慢長大成人,再用世故成熟穩重一層層包裹住一顆原本纖弱的心靈,這是成長的代價,也是成長的禮物。
徜徉回憶之海,宋知衡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
習慣堅強之後,他肯對我敞開心扉,便是對我最大的信任。不忍將他吵醒,我一動不動安靜地坐著,一瞬間生出強烈衝動,單單僅憑這份信任,我真想陪他到天荒地老。
“也許真的失憶了。”
節前的超市嘈雜喧鬧,人滿為患,好像這一年裏舍不得買的東西,都要在這幾天慷慨收入囊中。
相較於認真挑選年貨的柯子珫,我則心不在焉許多,不管他問什麽,都點頭說好。一會兒功夫,購物車裏已大包小包堆積成山。排隊結賬,柯子珫拗不過我的堅持,嘿嘿笑著說,早知道你搶著付錢,我就不買這麽多了。我也笑說,人丁不旺隻能靠年貨充年味。本還想開句玩笑,總不能把春節過得跟清明似的,見柯子珫眸光似乎暗了暗,我便轉口提議,就近找家館子吃飯。
一間店麵狹小的路邊中餐館,點了兩三個家常菜,我問柯子珫要不要喝酒,他擺手,打算戒了。我問為什麽,他笑得有點難為情,答道喝酒誤事。
菜上齊後邊吃邊聊,談於木勝以後艱苦又磨煉意誌的海員生活,談柯子璜未來的舞蹈家生涯,商量除夕晚上的年夜飯,再聊些無關痛癢的瑣碎小事……
我精神一直不太集中,反複斟酌該如何啟齒問及老爸當年的事故,終是被柯子珫察覺蹊蹺,問我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說。
沿用上次宋知衡的借口,我放下碗筷,鄭重道:“子珫哥,我打算在老爸的紀念作品集裏寫寫老爸的生平。那時候我年紀小,很多記憶都模糊了,你能跟我講講老爸工作上的事兒嗎?”
柯子珫似乎並未起疑,短暫醞釀後,井井有條地講述起,那些年跟在老爸身邊當學徒的難忘回憶。
初次登船實習,因暈船反應嚴重導致睡眠不足,吊缸檢查從白天做到淩晨,他險些因為過度疲倦釀成大錯,萬幸守在身旁的老爸及時察覺糾正,才避免了一場重大事故的發生;還有老爸手把手教他操作技術;帶他跑步熬過新船員的適應期;大風大浪裏總是衝在他麵前……
柯子珫的字裏行間無不透著對老爸的崇拜和敬重,講著講著,他眼圈微紅動了真情,倉促地埋下頭避開我的視線。我能感覺到他和老爸之間“如父如子”的深切情感,同風雨共患難,某種程度上,或許已經超越我和老爸之間血脈相連的父女情。
良久,柯子珫抬起頭對我露齒一笑,“小朵,我是個粗人不懂音樂,但作品集做出來一定要給我一張。”
頓覺心底內疚,我溫吞地點點頭,無比糾結該不該繼續問下去,不期然柯子珫又開了口。
“剛上船那陣子不適應,經常想家,師傅本來也想教我彈吉他的,可他說我精力過剩,坐不住,不如在甲板上跑跑步。有時候師傅興致來了,也會陪我跑,和我比賽。師傅還說,在雨天跑步帶勁,痛快!”
或許那是一段最美好的回憶,他本已黯然的臉上開始泛出光彩,而我卻想到了另一幕截然不同的場景,“子珫哥,我記得老爸失足墜海的那個晚上,也是暴風雨的惡劣天氣。意外究竟是怎麽發生的,你還記得嗎?”
他愕然愣住,措手不及一般先是重重點頭,後又不停搖頭,“小朵,別問了。事情過去那麽久,你忘了也好。”
“想忘,我也要有的忘才行啊。”不自覺地抽出張粗糙的紙巾擦拭起油膩的桌麵,我低著頭淡淡道,“老媽一直瞞著我們姐弟倆,什麽也不肯說。那時候我要是年紀大一點,懂事一點,興許還能幫她分擔一點痛苦。現在聽你說這麽多老爸以前的事,我都覺得你比我更了解他,和他更親近。”
“不不不,小朵,你千萬不要瞎想。我告訴你,我告訴你。”柯子珫突然就慌了,隔著桌子要握我的手,伸來的胳膊又觸電般彈回,聲音裏也隱隱帶著驚惶,“那晚上輪到我做巡班檢查,師傅見天氣不好就陪著我一起去。風大雨大,他不放心我進行高空作業,自己爬上軟梯查看外舷水尺,沒想到一不小心失足掉進海裏。當時我放了救生艇,也放了外舷梯,可是海上風浪太大,幾次都沒成功。”
換句話說,如果那晚老爸不陪柯子珫做巡班檢查,也許就不會死。他的慌張,他的自責,講到最後苦楚的神情,全部源於背負在心頭的深重罪惡感。
“沒找到老爸遺體,事故說明文件裏寫的也是‘失蹤’。”我相信柯子珫比我更希望有奇跡存在,於是大膽地問,“你覺得有沒有可能老爸還活著?”
“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可柯子珫似乎變得更加慌張,眼神閃爍不定,好似極渴喉頭滾動,拿杯子的手不慎碰翻桌上的筷子筒竟毫無察覺。聽到筷子劈啪散落的聲音,又仿似陡然一驚,他整個人都劇烈顫抖了一下,忙彎腰去撿,用了很長時間才把筷子一根根撿了回來。
這樣的反應實在太反常,很難不讓人起疑。
沒有立即追根問底,將筷子一一插回塑料筒,我朝柯子珫笑著道:“嚇到你了對嗎?每到過年我就會想,也許老爸還活著,也許老媽並沒有拋棄我和於木勝,也許我們一家四口還有機會團聚……想得完美一點,年也好過一點。”
“小朵……”
柯子珫的聲音蒼白而苦澀,如同被困井底發出的一聲無力呼救。可他卻沒有再繼續說什麽,求救無望似的變得噤若寒蟬,要了瓶啤酒,自顧自喝個不停,黝黑的皮膚竟如溺水般,漸漸浮出一抹慘白。
我清楚知道自己發現了什麽,大腦卻分裂成對立的兩方。一方慫恿我追查到底,老爸還活著不是最好不過嗎?另一方勸解我就此放棄,既然老爸活著,為什麽不來找你們?
像一場勢均力敵的殊死戰鬥,搏殺到最後,我決定,老爸不管出於什麽原因不和我們聯係,我一定要找到他,哪怕隻遠遠看他一眼。
與柯子珫分別,我立刻打給柯子璜,語氣堅定:“你幫我調查你哥的秘密,我讚助你暑假去北舞朝聖。”
“啊?!於木朵你怎麽突然改主意了?”
“這你別管。柯子璜,下次你哥再神秘消失,你必須第一時間通知我。”我不容置疑地道。
“行,沒問題!”柯子璜很爽快,也很精明,“不過要是被我哥發現了,你得保我不死。”
“可以。如果查到什麽,你也必須保密,不能告訴任何人。”
“成交。”
一次目的明確的大采購,收獲的心事比年貨還重。回家的路上,我反反複複梳理自己的心情,嚐試接受老爸還活著的可能,又不敢太過期待,怕失望來得更洶湧澎湃。有些喜悅,有些怨懟,惴惴的惶然忐忑,又難隱焦灼的興奮。
各種情緒糅雜悶在胸口,回家見於木勝四仰八叉地橫在沙發裏玩手遊,我呆了呆,心口又閃過一絲猶豫——如果老爸仍活著,該不該對於木勝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
“姐,想什麽呢,提一大包東西站著不嫌重啊?”於木勝從手機裏移開視線望向我,嗬嗬笑,“維方姐剛來電話,叫我也去參加年27的‘靜空’團年之夜,說給我介紹女朋友。我要是交了女朋友,杜君君那女神經病,就不會再纏著我了吧。”
我兩手一鬆,抬腳踢開於木勝的兩條腿,坐進沙發,“你都快出海跑船了,交什麽女朋友。”
“也對。”一提出海於木勝就亢奮,懶腰伸到半截改摩拳擦掌,“子承父業,老爸要知道,一定會替他兒子感到驕傲!”
我一眨不眨盯著他看了會兒,小心地問:“於木勝,你想過沒有,萬一老爸有可能還活著呢?”
他聞言一怔,而後哈哈大笑,“姐,你別搞笑啦!哪那麽多萬一,哪那麽多可能!老爸要活著幹嘛不回家?失憶了把我們都忘了?”
“失憶……”好像也不是沒可能,我喃喃道,“也許真的失憶了。”
於木勝瞪大眼睛湊近我,滿臉困惑,“姐,你談戀愛談傻了吧。又不是演電視劇,說失憶就失憶。”又神情嚴肅道,“退一萬步講,假如老爸還活著,不管有沒有失憶,讓我找到他,我一定不原諒他。”
“為什麽?”
“因為他不在的這十幾年,我們受了多少欺負,你和老媽吃了多少苦啊!如果他過得逍遙自在,那我更不能忍了!憑什麽他可以活得好好的,我們就得活在他的陰影裏十幾年?!太不公平了!”
於木勝振振有詞,像個義憤填膺的討伐者,與剛剛那個以令老爸引以為傲而自豪的他,前後判若兩人。他的話裏有多少負氣的成分,又有多少內心最真實的感受,我不知道,也沒繼續追問,隻暗暗抹去盤旋心口的一絲猶豫。
能隱瞞就隱瞞,維持現狀,也許是對我這個情緒化的弟弟最好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