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前

美人鳥賽壬們

你們快跳進珀涅俄斯河!

在激流中該當擊水弄波,

為了幫助那不幸的世人,

同聲唱一支又一支歌。

沒有水也就不存在幸福![1]

隻要我們帶領清清巨流,

迅速地朝著愛琴海行進,

我們就會獲得一切快樂。

(地震)

眾賽壬

泡沫洶湧,波濤回旋,

大江不再沿河床下流;

洪水淤塞,大地震顫,

迸裂的沙岸冒出濃煙。

咱們快逃!大家一起逃!

沒有奇跡幫誰幸免於難。

走啊!你們快樂的貴客,

和我們共慶大海的佳節,

看萬頃波濤銀光閃閃,

舔噬海岸,靜靜伸展;

在那兒月亮倍加光明,

有聖潔清露滋潤我們。

在那兒生活自由自在,

在這裏飽受地震驚駭;

凡是聰明人都快走啊!

這恐怖世界可不能待。

塞斯摩斯(在地底嘟囔,發火)[2]

再使勁兒來一下推搡,

將地殼好好扛在肩上!

這樣咱們就鑽出地麵,

叫萬物隻得回避退讓。

眾司芬克斯

多麽令人討厭的戰栗!

到處彌漫難聞的氣息!

搖來晃去,顛上簸下,

何等驚心,何等可怕!

真是叫人啊難以忍受!

可我們仍舊巋然穩坐,

哪怕整個地獄都震破。

突然升起來一座穹廬,

好奇怪!原來就是他,

是那早已白頭的老翁,

他為了幫助一位產婦,

曾經建造起得羅斯島,

在洶湧澎湃的海濤中。[3]

他眼下拚命推拚命擠,

挺直臂膀,躬著身體,

儼然阿特拉斯的架勢,

扛起海岸、草地、田野,

扛起黏土、碎石、砂礫,

以及我們靜靜的海底。

就這樣在山穀的中間,

他橫著撕開一片幽境。

孜孜不倦,全力以赴,

像根雕成女像的巨柱,[4]

將可怕的石屋梁高擎,

胸部下邊仍陷在土裏。

可他不能繼續往上鑽,

司芬克斯已將位子占。

塞斯摩斯

世人終有一天會承認,

這全是我一人的功勞;

要不是我搖晃、抖動,

世界哪會有這麽美好?——

要不是我把群山托舉,

它們怎麽會巋然聳立,

直插清澈碧藍的雲霄,

像畫裏一般雄偉美妙?

當初,麵對著老祖宗

黑夜和混沌我太放肆,

曾夥同泰坦族的子弟,

將俄薩、珀利翁當球玩,

年少氣盛,一時興起,

竟不耐煩地將它們一拋拋到

帕爾那索斯山上,使它多出

兩座峰,像戴上兩頂尖帽子——[5]

阿波羅和幸福的眾繆斯

如今在山上快活地流連。

就連手持霹靂棒的宙斯,

他的寶座我也扛舉在肩。

眼下我鼓起最大的勁頭,

從地底鑽到了地球表麵,

對快樂的居民大聲疾呼,

要他們使生活改換新顏。

眾司芬克斯

要是不曾親眼所見

它從地底掙紮出來,

我們就必定會認為,

這高峰遠古已存在。

茂密森林不斷延伸,

山岩也在推擠山岩。

對此司芬克斯毫不在乎:

咱神聖的座位不容侵犯。

雕頭獅格萊弗們

我看見金葉、金箔,

在地縫中顫動閃爍。

螞蟻們,趕快挖掘!

別讓財寶遭人掠奪。

螞蟻合唱

當巨人們

將山峰高舉,

好動的螞蟻,

趕緊爬上去!

敏捷地鑽出鑽進!

這地縫中間,

任何的碎屑

都值得獲取。

迅速地搜遍

每一個角落,

即使一丁點兒

也不能放過。

可得盡量勤快,

不光成群結夥!

隻須揀回金子,

山石通通放過。

眾格萊弗

來!來!來堆砌金山!

我們把腳爪搭在上邊;

它們是最牢實的門閂,

無價的寶藏十分安全。

皮格邁俄族[6]

也不知怎麽搞的,

我們確實已安居。

別問我們何處來,

反正已住在這裏!

不論在任何地方,

同樣有生活樂趣;

山岩一出現裂縫,

便可見侏儒蹤跡。

男女侏儒多勤快,

對對都是好樣的;

不知在天堂裏邊,

是否也同樣如此。

反正這裏樂融融,

我們心懷著感激;

不論東方或是西方,

大地母親都愛生育。

達克提洛族[7]

大地在一夜之間,

生養出這幫小鬼;

還會生些最小的,

可一樣不乏同類。

皮格邁俄族元老

快來,快來,

占個好位子!

抓緊幹活兒!

趕快用力氣!

建起鐵工廠,

趁和平時期,

為軍隊打造

鎧甲和兵器。

你們眾螞蟻,

集合采礦去,

運來鐵沙粒!

達克提洛族,

最小的侏儒,

我命令爾等,

打柴別含糊!

堆架好柴薪,

再用細火焚,

木炭歸咱們。

總司令

帶上弓和箭,

馬上去參戰!

一群群蒼鷺

築巢水池畔,

昂首又挺胸,

模樣好傲慢。

一齊給我射,

通通叫完蛋!

鷺翎飾頭盔,

咱們真好看。

螞蟻和達克提洛族

誰來救我們!

我們開鐵礦,

他們打鎖鏈。

想要掙脫掉,

還不是時間,

且隨機應變。

伊彼庫斯的仙鶴[8]

殺戮的喊叫,垂死的怨訴!

啪啦啦撲翅之聲令人恐怖!

一聲聲哀鳴,一陣陣呻吟,

直衝向在空中飛翔的我們!

蒼鷺們全都已經被殺死,

池水讓鮮血染成了紅色。

麵目猙獰醜陋的占有欲

奪去了它們高貴的飾物。

鷺翎已在他們頭盔上飄揚,

那些個盤腿的大肚皮流氓。

成行在海洋上翱翔的蒼鷺啊,

你們是我們的夥伴和兄弟,

我們呼喚著你們報仇雪恨,

我們之間存在著血緣關係。

誰也不要吝惜熱血和精力,

誓與這幫壞家夥鬥爭到底!

(呱呱呱叫著在空中散開。)

靡菲斯托(在平原上)

北方的魔女我善於對付,

異教的妖精卻沒法製伏。

布羅肯峰始終是個樂園,

不論哪兒全都自在悠閑。

伊爾澤夫人端坐在石上守望,

亨利高踞峰頂,心情挺舒暢,

打鼾崖雖說破口大罵窮困村,[9]

可一切千年不變,直至如今。

眼下這地方不管走到哪裏,

誰都不知腳下會不會凸起——

一次我漫步在平坦的穀中,

背後突然聳起來一座山峰,

說是山峰也真有些個勉強,

但仍成了司芬克斯與我的隔牆,

夠高的啊——還火光閃閃,

整個山穀和山峰一片明亮——

一群狡猾的魔女翩翩起舞,

時而引誘我時而又躲遠處。

輕輕撲上去!一向愛偷嘴,

不管在哪兒也想法飽口福。

拉彌亞們(紛紛拉扯靡菲斯托)

趕快,趕快!

一個勁兒拽!

然後歇一歇,

扯淡又瞎掰。

勾引老壞蛋,

叫他跟後麵,

吃苦加受罪,

瞧著蠻有味:

僵著一條腿,

一瘸複一拐,

踉蹌隨後追;

我們想逃避,

他便拖著腿,

緊追不泄氣!

靡菲斯托(停下來)

總倒黴遭殃!總上當受騙!

自亞當以來的所有男子漢![10]

老是老了,卻有誰變聰明?

你可已當夠了傻瓜、愚人!

誰不知這幫娘兒毫無用處,

盡管塗脂抹粉,腰身緊束。

她們不能給任何健康回報,

滿身腐肉,一挨著就知道。

誰都看在眼裏,心中有數,

卻忍不住聽任賤貨們擺布!

拉彌亞們(站住)

等等!他在思考,踟躕不前;

別讓他溜走啦,快上前阻攔!

靡菲斯托(又往前走)

隻管上!別稀裏糊塗,

自己鑽進疑惑的網羅;

要知道如果沒有魔女,

哪個惡魔還甘當惡魔!

拉彌亞們(極嫵媚地)

咱們來圍住這位好漢!

他心中將會產生愛情,

準有個姐妹討他喜歡。

靡菲斯托

盡管光線閃爍不定,

姐兒們還是蠻迷人,

罵你們我於心不忍。

恩浦薩(擠上前來)[11]

也別罵我!我也挺美,

請讓我加入你們一夥。

拉彌亞們

她在我們中顯得多餘,

老會破壞咱們的遊戲。

恩浦薩(衝靡菲斯托)

恩浦薩表妹兒這廂有禮!

她是你生著驢腿的親戚。

盡管你生的是一隻馬蹄,

對表兄你我仍親切致意!

靡菲斯托

原以為這裏全是生人,

誰料想卻碰見個近親;

從哈爾茨到希臘淨表兄妹,

跟翻閱古書一樣沒勁!

恩浦薩

我知道如何當機立斷,

並且還能夠七十二變;

眼下為對您表示敬意,

我特意長上驢頭驢臉。

靡菲斯托

我已看出這人的脾氣,

她們很重視親戚關係;

可不論出現什麽情形,

對驢腦袋我絕不領情。

拉彌亞們

千萬別招惹這醜八怪,

她會把美妙情感敗壞;

賞心樂事全煙消雲散——

隻要有這鬼婆子到來!

靡菲斯托

這幾位表妹倒嬌嬌滴滴,

隻不過全叫我心中起疑;

小臉兒雖說玫瑰般鮮豔,

我卻害怕也會發生形變。

拉彌亞們

試試看!咱們人數挺多。

抓呀!隻要你運氣不錯,

定會把最好的一個抓著。

你這色鬼幹嗎光講空話!

動真格就顯得可憐巴巴,

早知如此大模大樣個啥!——

他真的混進了咱們堆裏;

姐妹們可慢慢摘下麵具,

好叫他了解你們的實際。

靡菲斯托

哈,最美的讓我挑到手——

(摟抱她)

媽的!幹癟得像破掃帚!

(抓住另一個)

這個呢?——臉太難看!

拉彌亞們

你配更好的?別存妄念。

靡菲斯托

這個小的我想抱牢——

一隻壁虎從指縫裏溜掉!

辮子光光,活像一條蛇。

轉過身再逮這個高的——

誰知抓住了酒神的拐杖,

疙瘩杖頭活像鬆果一樣。

怎麽收場?——再逮個胖的,

摟抱著她我準稱心如意。

最後幹一次!管它好歹!

喲,軟綿綿,肥墩墩,

東方蘇丹會出高價收買——[12]

哎喲!大蘑菇已裂成兩塊!

拉彌亞們

咱們散開,快似閃電,

翻飛飄搖,如同黑雲,

把這鬼崽子圍在中間!

可怖的圓圈,飄飄****!

無聲的羽翼,蝙蝠一樣!

輕易脫身?冒失鬼休想!

靡菲斯托(哆哆嗦嗦)

看來我沒變得更加聰明;

這兒挺荒唐,北方也不行,

妖精們同樣地難於對付,

民眾和詩人都無聊透頂。

這地方正舉行化裝舞會,

到處一樣,聲色犬馬雜燴。

我伸手去抓可愛的麵具,

抓到以後隻令我驚懼……

要是繼續維持這種狀況,

我倒也甘願受騙上當。

(在岩石間胡亂竄)

我究竟在哪兒?怎樣脫身?

小路變成危岩,令我心驚。

我沿著平坦大道來到這裏,

而今眼前卻一片怪石嶙峋。

我攀上又爬下,白費氣力,

我的司芬克斯她現在哪裏?

一夜之間便冒出綿綿群山,

如此瘋狂我真正叫沒想到!

好像女巫們又在狂奔亂竄,

整個布羅肯山都被搬來了。

俄瑞阿斯[13](從天然的岩石上)

上這兒來!我的山很古老,

然而卻保持著原始的風貌。

你得尊敬這些陡峭的石階,

它們是品多斯山的最後餘脈。[14]

當龐貝越過我逃竄的時日,[15]

我就已經這麽樣巍然聳峙。

反之旁邊那些幻想的形象

當雄雞高唱便馬上會消失。[16]

類似的怪事我已見慣不驚,

它總突然逝去如突然產生。

靡菲斯托

高貴的山峰,榮耀屬於你,

挺拔的橡樹將你環繞蔭蔽!

即使最最明朗的月色

也鑽不進這幽暗之地。——

可是在那林莽的旁邊,

有小小亮光閃亮、遊弋。

不知怎麽全得碰到一起!

真的,正是荷蒙庫魯斯!

小夥計,你打哪兒來這裏?

荷蒙庫魯斯

一處一處,我飄來**去,

想讓我的誕生富有意義,

想撞破這玻璃瓶,迫不急待;

隻是我迄今見過的地方,

沒有一處為我真正喜愛。

不過,對你講講也無妨:

眼下我正跟蹤兩位哲人,

聽他們“自然!自然!”連聲嚷嚷。

離開他們我真是不樂意,

他倆必定了解人世真締;

到頭來我多半能夠領悟,

何方是我最明智的出路。

靡菲斯托

這件事你得靠自己完成。

須知在哪裏有精靈出沒,

那裏哲學家也會受歡迎。

為了叫人讚賞他、感激他,

他立刻造一打新的精靈。[17]

你不迷誤,便不會清醒。

你想生成,須自力生成!

荷蒙庫魯斯

好的勸告也不能夠輕視。

靡菲斯托

那去吧!咱們看看它會怎的。

(分手)

阿那克薩戈拉斯(對泰勒斯)[18]

你這頑固腦袋不肯低下;

為說服你,我還能講啥?

泰勒斯

波浪願向任何風兒低頭,

可麵對礁石卻遠遠溜走。

阿那克薩戈拉斯

這種峭岩經由煙火生成。

泰勒斯

有生命的東西產生於濕潤。

荷蒙庫魯斯(置身兩人中間)

讓我在你們旁邊隨行,

我自己也巴不得誕生。

阿那克薩戈拉斯

泰勒斯,你可曾一夜之間,

用黏土造出這樣的一座山?

泰勒斯

大自然及其生動的流溢

從來不仰賴短暫的時日。

它按部就班地創造萬物,

規模雖大也不使用蠻力。

阿那克薩戈拉斯

可這裏用過!冥王的獄火熾燒,

風神的氣焰凶猛、暴躁,

衝破了平原的古老地麵,

一座新的高山隻好出現。

泰勒斯

可以後還有什麽新情況?

山是成了,僅僅就這樣。

如此爭論真叫浪費時光,

隻有好性子人隨便你誆。

阿那克薩戈拉斯

還有密耳彌冬[19]迅速湧現,

然後居住在岩縫的裏麵;

還住著皮格邁俄族、巨蟻族、拇指族,

以及其他勤勞的小侏儒。

(衝荷蒙庫魯斯)

你從來沒有偉大的抱負,

像隱士在深山裏邊居住;

你要能養成統治的習慣,

就讓我給你戴上頂王冠。

荷蒙庫魯斯

不知我的泰勒斯怎麽說?

泰勒斯

這件事我不讚成:

跟侏儒一起隻能幹小事情,

跟巨人一起侏儒能變巨人。

瞧天空!那鶴群有如黑雲,

威脅著驚惶失措的眾侏儒,

當他們的國王你一樣會受驚。

鶴們正伸出尖嘴和利爪,

向下邊成群的侏儒逼近;

厄運好似閃電降臨頭頂。

侏儒曾罪惡地殺害蒼鷺,

把寧靜的池塘團團圍住。

而今嗜殺的箭雨自天降,

品味血腥而殘忍的報複:

蒼鷺的近親異常地憤慨,

向罪惡的皮格邁俄族討還血債。

盾牌、盔、矛有何用處?

漂亮的鷺翎可能救侏儒?

達克提洛族和巨蟻族倉皇逃竄!

陣線已動搖,大軍已潰散。

阿那克薩戈拉斯(稍停,莊嚴地)

適才我稱頌過地下的偉力,

現在該轉而把天空讚譽……

你!高高在上,永不衰老,

有三種形象,有三個稱號,[20]

我求你解救我臣民的困厄,

狄安娜、路娜、赫卡忒!

你胸襟博大,你思想深邃,

你光明寧靜,你內蘊豐裕,

請張開你陰影的可怕咽喉,

顯昔日威力,別等念咒語!

(停頓)

我這麽快就被聽見?

我對於上天

發出的呼喚,

已把自然安排打亂?

女神的圓形寶座已經

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我看在眼裏實在震驚!

它的火焰映紅了黑暗——

別逼攏來,你可怕的巨輪!

你會毀滅陸地、海洋和我們!

果真是嗎:忒薩利亞的魔女

唱著罪惡而迷人的曲調,

誘使你離開自己的正道,

逼迫你造成了大災大難?——[21]

明亮的圓盤變得暗淡,

突然裂開了,火光閃閃!

吱吱嘶嘶!劈裏啪啦!——

雷聲和風暴夾雜其間!——[22]

我謙卑地匍匐寶座階前!

原諒我!是我將它召喚。

(俯伏在地上)

泰勒斯

真不知他聽見看見了什麽!

我不明白究竟出了啥事情,

全然沒有和他一樣的感覺。

坦白說,真是狂亂的時辰,

路娜不依舊在老位子上,

自在而舒服地搖搖晃晃。

荷蒙庫魯斯

瞧那邊皮格邁俄族的駐地!

圓形的山峰已變成尖的。

我聽見一聲猛烈的撞擊,

一塊岩石墜落,從月亮裏;

也不管是敵人或是朋友,

它通通砸死,壓成肉泥。

不過我得稱讚這種技藝,

它完成創造,在一個夜裏,

從地下和天上同時著手,

搬來一座大山,巍然聳立。

泰勒斯

別吵吵!他不過是幻想。

這些怪胎,可隨它消亡!

很好,你沒當侏儒國王。

現在動身去參加海洋節,

那兒會歡迎和尊重稀客。

(一同離去)

靡菲斯托(在另一邊攀登)

穿越過老橡樹僵硬的根須,

我吃力地爬上陡峭的石梯!

那哈爾茨山上的樹脂芳香

夾帶著瀝青味,我蠻歡喜,

還有硫黃味道[23]……可這兒,

在希臘嗅不到這樣的氣息;

然而我好奇地想要弄清楚,

他們用啥使煉獄之火燃起。

德呂阿斯[24]

你在本國倒也算聰明,

到了異邦卻不夠靈醒。

不要一心隻向著故土,

該尊重這神聖的橡樹。

靡菲斯托

人總懷念已離開的地方,

他的習慣便是他的天堂。

可告訴我:在那洞穴裏麵,

朦朧中蹲著什麽一變為三?

德呂阿斯

是福基亞斯姐妹[25]!你要

不畏懼,就上前搭話去。

靡菲斯托

咱不畏懼!——隻看著吃驚!

我盡管驕傲卻必須承認:

我從未見過此等醜八怪,

她們比阿爾戎涅還厲害——[26]

誰見過這仨醜陋的妖精,

就對什麽也會見慣不驚,

哪還有不可饒恕的罪行?

即使在最可怖的地獄裏,

她們也叫我們承受不起。

如今居然紮根美的國度,

古典的榮名已遭玷汙——

她們在動,像發現了我,

吱吱尖叫,似吸血蝙蝠。

福基亞斯之一

給我眼睛,姐妹們,我看看,

誰膽敢走近咱們的神殿。

靡菲斯托

夫人,請允許我走到麵前,

以便接受你們的三重祝願。

雖是冒昧造訪,素昧平生,

要沒弄錯咱們也帶故沾親。

我已經拜謁過古老的尊神,

曾對俄普斯和瑞阿鞠躬致敬,

還有混沌之女,

你們的姐妹帕爾岑,[27]

昨天或前天我也見過她們。

可你們這樣的我見所未見,

隻感覺到興奮,不用多言。

福基亞斯姐妹

他似乎倒懂事,這位客人。

靡菲斯托

好奇怪,沒詩人歌頌你們,

是怎麽搞的,這怎麽可能?

在畫裏我從未見到過尊容,

也沒有雕塑家碰你們一碰,

隻一味將朱諾、帕拉斯、維納斯吹捧。[28]

福基亞斯姐妹

沉潛於寂寥和夜的靜境,

咱姐妹仨從不操這份心!

靡菲斯托

不管怎麽說,你們遠離塵世,

見不到人,也沒人見到你們。

你們必須棲身在那樣的地方,

榮華和藝術都高踞在寶座上,

那裏每天以敏捷快速的步履,

讓大理石的英雄走進生活裏。

那裏——

福基亞斯姐妹

快住嘴,別來將咱們引誘!

少知道少煩惱,這還不夠?

生於黑夜,隻和黑暗親近,

不為人知曉,也不知自身。

靡菲斯托

既如此,就沒有多少好說,

不過可把自己向別人委托。

你們三人一目一齒已夠囉;

在神話傳說裏肯定通得過。

三位的本質能被二位體現,

請把第三個形象借我一用,

借期短暫——

福基亞斯之一

想入非非!這怎麽可以?

另外兩姐妹

咱們試試!——但除去一目一齒。

靡菲斯托

精華部分恰恰被你們扣下;

嚴格說來,模樣很不像話!

福基亞斯之一

睜隻眼閉隻眼,還不容易,

同時隻露出一顆齙牙齒!

這一來看側麵立刻奏效,

你與咱姐妹仨完全畢肖。

靡菲斯托

高明高明!就這麽辦!

福基亞斯姐妹

就這麽辦!

靡菲斯托(側麵已像福基亞斯)

我說變就變,

混沌的愛子已站在麵前!

福基亞斯姐妹

咱們是混沌之女,也毋庸置疑!

靡菲斯托

可恥,我不女不男,遭人唾棄。

福基亞斯姐妹

咱姐妹新的三合一真美麗!

我們終於有了二目加二齒。[29]

靡菲斯托

可我得避免讓任何人見到,

在地獄鬼也會被我嚇一跳。

(下)

[1]關於地質的形成和生命的起源,歌德時代科學界曾有水成論與火成論之爭。歌德本人也做過這方麵的考察研究,較傾向於水成論。

[2]塞斯摩斯(Seismos)原意為震動、地震,在此被歌德寫成了人格化的地震之神。

[3]老翁指海神波塞冬。他受宙斯的唆使,讓海中湧出得羅斯島,做宙斯的情人勒托逃避天後赫拉迫害的分娩地。

[4]古希臘神廟常用這種披著長袍的女石像做頂梁柱。

[5]俄薩山和珀利翁山在忒薩利亞平原,神話裏被泰坦巨人族搬到了奧林帕斯山上,好爬上去攻擊宙斯。歌德則做了改動。

[6]皮格邁俄族是古希臘神話裏的侏儒族,住在俄刻阿諾斯河畔,是鶴的宿敵,經常爭戰。皮格邁俄族也因此遷怒於鶴的同類蒼鷺。

[7]希臘神話中善於打鐵和製造兵器的族群,住在伊達山區。它得名於希臘語中的daktylos一詞,這個詞原意為手指,即是說他們係手指靈巧的手藝人,而非指其為隻有指頭那麽大的侏儒。歌德將他們與德國民間傳說裏的大拇指小人兒有意無意地混為一談。

[8]希臘傳說中詩人伊彼庫斯遭強盜殺害,臨死時呼籲天空中飛過的仙鶴為他報仇。後來凶手果然因鶴群再次出現而失聲喊出詩人的名字,暴露了罪行而遭到懲罰。伊彼庫斯的仙鶴遂成為文學作品中複仇者的化身。

[9]哈爾茨山地區的民間傳說中有一個公主,她每天在伊爾澤河裏沐浴,碰見她的男人就會被她帶回去過國王般的生活,布羅肯峰的一座峭岩就以她命名為伊爾澤崖。此外那附近一帶也確實還有亨利峰、打鼾崖和窮困村。

[10]典出《聖經·創世記》:蛇引誘人類始祖亞當的伴侶夏娃偷吃了伊甸園中的禁果,亞當又犯了同樣的錯誤,結果雙雙被趕到了凡間。

[11]恩浦薩是希臘神話傳說中可怖的幽靈,生著一隻人腳和一條驢腿(也有說鐵腿或牛糞腿),能變成木、石、牛、蛇和美女等。

[12]據說古時阿拉伯國家的蘇丹愛挑選肥胖美女做後宮嬪妃。

[13]俄瑞阿斯是希臘神話裏的山精。

[14]品多斯山位於忒薩利亞平原的西端。

[15]龐貝兵敗後實際並未經過此地,而是由騰珀逃到了海上。

[16]西方人迷信以為,鬼怪精靈一聽見雄雞報曉便會遁去。

[17]靡菲斯托一貫討厭所謂“灰色的”理論,因此視哲學家難於捉摸的思辨和玄虛的理論為精靈。

[18]阿那克薩戈拉斯(約公元前500—前428)是古希臘的自然哲學家,主張火為自然萬物形成的原動力的所謂火成論;主張“水為萬物之源”的水成論者泰勒斯(約公元前624—前547)也是希臘哲人。他們兩個並不生活於同一時代。

[19]密耳彌冬原是希臘英雄阿喀琉斯麾下的勇士,曾參加特洛伊戰爭。在神話裏他們是宙斯用螞蟻變成,以螞蟻般的勤勞著稱。

[20]月神三位一體,塑像有三個頭,也有三個名字:在天空稱路娜,在地上稱狄安娜,在冥界稱赫卡忒。阿那克薩戈拉斯在此祈求月神用月蝕造成黑暗,幫助遭到攻擊的侏儒們逃生。

[21]相傳忒薩利亞的魔女也能念咒呼喚月蝕,因此在月食真的出現之時,阿那克薩戈拉斯拿不準究竟是誰的法力起了作用。

[22]在月蝕出現的同時下起了隕石雨。

[23]據信在冥間的煉獄裏燒著熊熊大火,瀝青和硫黃為其燃料。

[24]德呂阿斯是橡樹精。

[25]福基亞斯姐妹是老海神福耳庫斯和海妖刻托所生,三人共用一隻眼睛和一顆長長的門牙,要吃要看得輪流使用。她們白發婆娑,形象醜怪,總是蹲在不見天日的黑暗之中。

[26]阿爾戎涅是一種醜陋的小妖精。

[27]俄普斯是羅馬神話裏的大地女神;瑞阿是希臘神話裏的大地女神,主神宙斯之母。帕爾岑三姐妹是宙斯和忒彌斯所生,為命運女神;歌德視她們和福基亞斯同為混沌之女,故稱姐妹。

[28]朱諾即宙斯之妻天後赫拉的羅馬名稱。帕拉斯即智慧女神雅典娜。維納斯為美神和愛神。在靡菲斯托看來,醜也應該成為文藝表現和歌頌的對象,觀點頗為現代。

[29]因為加上了靡菲斯托的一隻眼睛和一顆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