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

傅奪坐在沙發上,轉著懷表,懷表劃到以鏈子長度的最高點,已經飛得不能再高了,驟停了零點幾秒便隨著重力做加速運動往最低點跑。

屋子裏靜得隻能聽見銀鏈劃過空氣的聲音。

傅行 :“阿予,這種事情怎麽現在才告訴我?你們留下,孩子我打電話讓他們接回來。”

傅行叫住了準備離開的二人,即刻安排席顏打電話讓保鏢,把那秘書和孩子從飛機上接下來。

傅行臉色難看,如果傅予沒有把柄在手上的話這個時候,他下的命令估計是讓卿雪玉和那孩子永遠都別回國。

“如果……他真的是你的孩子。”

“我也不是那麽不通情達理的人。我網開一麵,至於股份的事情那都是過去的事情就別提了,你在傅氏集團本來就有股份。”

“我的東西到時候不還都是你們兩個人的嗎?這麽著急爭幹什麽,弄得兄弟不和氣全公司的人都看我們的家的笑話。”

傅行這個鍋倒是摔得挺快的,明明是自己想要霸占那一點股份。傅奪聽見這話停止了接下來的動作。

如果不是傅予今天這一出,傅行估計都已經把這件事情忘掉了。

據傅奪所知,當初參與那件事情的人全部被傅行拿錢遣散,壓根沒有證據可以指明,也沒有合同在傅予手中。

明擺著在唱空城計,可偏偏傅行心裏鬼太重了。可以說沈玉潔的自殺有一半和傅行有關,這人明顯是怕沈玉潔回來找他算賬的。

傅予先前壓根不在意傅氏集團公司的事情,讓傅行以為傅予永遠不會去查那筆賬。

所以傅予提出來的時候,他毫無準備怕是現在此刻心裏慌得不行了。

傅予斂眸,沉聲道:“不,爺爺,那是我母親的,我理所應當拿回來。”

“你拿回去能幹什麽?傅予聽爺爺一句話,沒有能力就別擔責。傅氏集團的攤子你接不住。”傅行不慌不忙地好言相勸,波瀾不驚的麵容下,隱藏的是早已被激怒的心。

傅予就算真的拿著股份成了傅氏集團的負責人,也擔不起這麽大的責任,遲早會被董事會的那群人看不起趕下台的。

“爺爺當我這幾年在外麵發展是什麽了?不過你也不需要擔心,我不會對你們企業做任何事情,我會把股票套現,誰有錢誰來買。”

傅予輕輕笑道,前幾個月傅行還帶著隻會吃悶頭虧的傅予去搞公道,那時候他可不是這副敢跟他這麽講話的樣子。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換作若幹年前,確實不值多少錢。但放在現在,那絕對不是幾億就可以解決的事情。

而且這些股份一旦被有心人利用,怕是傅氏集團的大廈將不複存在。

傅行這時候稍微理智清晰一點了,覺得這件事情怎麽可能這麽容易被傅予抓到,“那你有什麽證據證明傅氏集團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在你身上?”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會安排律師過去和你們交接的,其他的事情我不會多說,傅氏集團的東西,我以前看不上,現在更是如此。”

當年母親付出這麽多,為傅恒保下企業,換來卻是帶著兒子孤苦伶仃地擠在一個出租房裏。

所以在傅予眼中,傅氏集團的價值還比不上租下的那個九十平方米的房子。

就像別人說的,傅予一開始便可以回傅氏集團,但那樣他隻能當個閑散少爺,所以他才沒有那麽做。

說好的曆練,讓他和傅奪享受同等的待遇,相同競爭。實際上他早就成了人人提防的對象。

當初傅予報A大的經濟專業,親戚中有不少人來勸阻他,沒必要去淌公司的那趟渾水多累啊,反正天塌下來前麵還有哥哥和爺爺撐著,他隻要快快樂樂有錢花就可以了。

傅奪在國外進修幾年拿了海外著名大學的學位。

傅予大學畢業拒絕經濟學學位的保修,家裏人高興極了,說他可以直接換個專業去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

結果第二日,傅予提著行李箱去了最底層的小公司裏積累經驗。

他做的,無非就是為了營造一種自己已經什麽都不在乎的表象。他要當好一個照顧人的形象,聽話懂事,一直聽話又太不符合他剛來傅家的樣子。所以需要偶爾叛逆一次兩次,這樣才顯得正常不過。

他表現出巨大的野心,但本身展現出的卻是能力不足。剛開始確實讓不少人提心吊膽,後來又被人覺得也沒什麽嘛。

他一次次在失敗裏打滾,從創始人到別人公司的應聘者。

作為一個傅家的孩子,接二連三的完敗,幾乎斷定他缺乏經驗和管理人的能力,讓人大失所望。或許商業世家不一定出的都是商業奇才,而音樂世家也總有一兩個一輩子與音樂無緣。

傅予大概就被貼上了這樣一個標簽。

他說的那些豪言壯語,是小孩子不切實際的幻想,是不可能被澆灌成長的小苗,更是不可能駛向終點的破船。

他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大少爺,沒有那個能力。

盡管他一次次解釋,想要得到承認,大家也最多隻是鼓勵而不說其他。

“你在斬斷自己的翅膀。”

可……如果不自行斬斷,也會被別人切掉,甚至在傷口沒有愈合的情況下,被人一腳踩在泥巴裏。

不如……裝成一個沒有天賦,到處亂撞的無頭蒼蠅。

每個人想著的都是隻要不給它引路就行了。

他一輩子都在泥巴裏翻滾。

結果恰恰相反,傅予不斷發現自己身上的問題,自己學著別人獲取的經驗還有教訓,然後總結自己的失敗教訓。

每次失敗,他總是希望能夠摔得再狠一點,再狠一點。

就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成事不不足的小毛頭,不以為懼。

可反麵上,傅予卻在這種失敗中得到了真正的成長。

傅行不敢和傅予撕破臉皮,隻好看著旁邊唯一可以利用的卿雪玉,突然笑道:“我相信,卿小姐會留下來等自己的孩子的吧,除非您不想看見他了。”

威脅恐嚇對於傅予也許沒有太大的用處,但並不代表對他懷裏的女人沒有用。

卿雪玉掙脫傅予的手,走到傅行的跟前,“您究竟想對他做什麽?!”

卿賦被人三番兩次的利用已經觸及到了卿雪玉的底線,為什麽他們之間的糾紛一定要扯上一個四歲的孩子。

“留下來住幾天,順帶做個親子鑒定。”

傅行聲音溫厚,好像什麽風都吹不倒他。

“要是你騙了我孫子怎麽辦?”他朝著卿雪玉輕鬆地開玩笑,眼角的皺紋堆成了丘壑。

傅予眼神凜冽,冷笑道:“你以為控製卿雪玉,就能控製到我?”

傅行語重心長,拿著長輩的姿態看著他,“傅予,做大事的人是不能有軟肋的,如果有,也必須藏起來,看來你還是不合格呀。”

“不知道你的女人,值不值這個價,讓你把你手上的股份以百分之三十的價格轉讓我們。”

“你這樣是綁架勒索你知道嗎?”傅予冷笑道,“非法關押。”

“你怎麽能這麽說呢?我這是請我們家孫媳婦兒留在家裏做客,順帶照顧曾孫。”

薑果然是老的辣。

如果直接告上法院,傅行能夠請到的律師絕對能把這個理由發揮到極致。

“要是你害怕她在這裏受什麽委屈都留下來好了,一家團聚多好啊。”

溫和的話裏行間,充斥著火藥味。親情在這一刻早就不複存在了,或許一開始便沒有,有的隻是控製與被控製。

麵前的老人像座巋然不動的大山。

傅奪終於受不了這種百般無聊的場麵,拿著西裝比傅予還先行一步。

“你幹什麽去?”傅行對於這個擅自做主走人的孩子明顯感到不悅。

“開會啊,不然誰替你打工?要不您自己去?”傅奪反過頭,麵露譏笑。

傅奪經過傅予身邊,停了下來,開口道:“很多年前我就告訴過你,要是我,一開始就不會進這個傅家的大門。”說完,他臉上笑容更加深邃了幾分,頭也不回地走了。

傅奪在傅家生活這麽多年,親人之間的爾虞我詐比傅予還要熟悉。

剖析人的本質,滿是欲求。

親情關係變成一灘寡水,索然無味。

不要在他們那裏祈求到任何的感情付出,一旦陷進去,觸碰到底下**裸的真相,想要爬出來就難了。

卿雪玉留在了傅家,傅家有點像觀光的旅遊山莊。

各種休閑娛樂場所應有盡有,這裏依靠著大山。山下是數不盡的葡萄園和花卉栽種地。

那都是為了傅行養老準備的。

卿雪玉被安排到了一樓,背處陰涼的地方。

卿賦被司機接了回來,小清站在他身後,卿賦之前還很可愛的喊小清的名字,上了一次飛機下來之後便再也沒跟她講過話,甚至連手都不牽了。

看見母親的那一刻心花怒放,上去就抱著母親哭了起來。

卿雪玉拍了拍卿賦的背,把他抱了起來,轉身往回走,對站在身後的女人視作空氣。

“音符,這段時間在學校裏學到了什麽東西沒有?”

“學到了。”

幾日的相處,小清對卿賦已經留下了感情,她也想進去卻被傅家的下人攔住。

“您不能進去。”

小清著急道:“我是傅予請過來的保姆。”

“二少爺已經交代過,你以後都可以不用來了,還是請回吧。”

“那她呢?”

“卿小姐已經是二少爺準夫人了,您和她當然不一樣。”

小清聽到這句話,神情恍恍惚惚,身子竟然有些站不穩,直到身後有一個人將她抱住。

清冷的聲音竟然有幾分熟悉,“你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

席顏早就站在她們身後多時,隻不過小清現在才反應過來。

“席顏……”小清搖了搖頭說:“我沒事,謝謝你。”

對把自己拉下水的罪魁禍首說謝謝,席顏忍不住勾唇笑了起來,這姑娘當真什麽不知道嗎?

“你現在要去哪裏?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去哪裏?工作丟了,家裏沒有其他人,隻不過是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連唯一對她好的人都不再信任她,把她趕離自己身邊。

席顏開車送小清回家。

小清的家住在鬧市,這地方席顏還是第一次來。

地上滿是來不及清掃的垃圾果皮,地麵上濕漉漉的,泥水混在在一塊,空氣裏是各種家禽身上散發出來的臭味。

到巷口,小清說不必繼續送了,裏麵太窄了車開不進去,而且這種上檔次的車開過去怕是會被地上的泥水弄髒。

“你家住在哪裏?”

小清愣了幾下,“……最裏麵,那個紅色的垂布沒有寫著楊叔雜貨店那個,我家就在紅布的上一層。”她伸出手指了一下位置。

席顏的目光隨著那皺巴巴的紅布往上挪,看見一個養著茉莉花的陽台。防盜網上已經生了一層厚厚的鐵鏽,牆麵也被不知名的油汙染成了黑色。

“知道了,有時間就來做客如果生活遇到什麽麻煩盡管來找我。”席顏笑道。

小清沒有答應,這種人怎麽可能說來就回來無非就是客套幾句。下車之後,她忘記打招呼了,慢慢地走了。

直到小清下去的時候,席顏才恢複之前一慣的冷漠,開車回了傅家。

難不成麵具帶久了不想摘了?估計是怕自己死後遭報應,但估計以後也很難有交集了。

席顏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煙,抽了一根到目的地之後滅掉了沒有吸完的那半根煙丟進了垃圾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