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沈瓊枝不驚訝,而是,幾乎與她在外麵得到的情報,七拚八湊,猜測的八九不離十。

而因為他們是從楚家玄界來的,所以知道的,甚至比叔父還要多一些。

比如,他們的先祖,沈雲鶴,其實是千年前的半仙人,沈之南。

為什麽說半仙人,因為就連星眠也不算仙人,而他的能力,頂多隻有星眠的一半。

盡管不知道他為什麽舍棄了千年前的修為,突然轉世到了百年後,成為了沈雲鶴,但……

沈瓊枝想到了什麽,忽然問:“先祖,是死了,還是轉世了?”

叔父一愣:“有……什麽特別區別嗎?”

“好像沒有。”

沈之南,沈雲鶴……下一世會是誰呢?

星眠的神魂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直在尋找楚寒夜的轉世,沈雲鶴,一直在尋找星眠的蹤跡。

“沈家這個封印的事情,你一直不告訴我,還避著我,讓我出嫁,是不想我步了你們的後塵嗎?”

沈瓊枝苦笑著問。

叔父點頭:“雖然不知道當年先祖是以什麽樣的心態,一直守著這個世間,不想這世間破滅,身為後人,我們也盡力了,但你也看到了,沈家剩不下幾個人了,你一個女娃娃又能頂住什麽,有幾句話說的好,該來的總會來,何必強求,如果說注定守不住,何必搭上你的好年華呢,你父母……可惜了。”

“先祖守著是世間,是在等一個人。”

“誰……你們是從楚家玄界來的?”叔父這才仿佛想到了什麽。

二人點頭。

“先祖當年研究破生破死,後來他成功了嗎?”

“不知道,或許成功了,或許沒有,誰知道呢?”

是啊,他們的恩怨,後人如何能懂,都是……瘋子。

或許正如當年沈之南說的,他若瘋了,也是因為阿眠瘋的,結果,他果然瘋了兩世,盡管,他的阿眠從未真正的看見過他。

吃過飯後,他們便去看了沈瓊枝父母的墓地,那裏還埋葬著沈家其他先輩,那一排排的無聲墓碑。

仿佛都在說,沈家盡力了。

從未知道,原來這樣好的天地,也是有人在悄悄守護的。

之後與叔父小住了幾日後,他們便被趕了出來,叔父已經習慣住在這裏了,不想去別處,但沈瓊枝與君不言顯然也不輸於這裏。

索性便給趕出來了,以後若孝順,逢年過節看看就是了。

至於那沈家守護的封印,沈瓊枝與君不言心中也有了思量,等回頭去楚家玄界閉閉關,二人又都是天才人物。

或許也不算沒辦法。

二人又這麽溜溜達達的往回京的路上走,大約快走到的時候,他們又收到了燕子川的急報:“陰天子擄走了他的不識妹妹,老祖已經追去了。”

老祖又拓展了新業務。

不久後,沈瓊枝和君不言便收到了老祖的消息,按照消息指引,他們很快感到了京城五十裏之外的一處山頂。

陰天子與周朝老祖已經對峙許久。

不遠處的石台上,則放著已經昏迷的殷不識。

“陰天子,你到底要做什麽?”沈瓊枝一上來,還以為陰天子要傷害殷不識,但想想也不對,二人也沒有特殊仇怨啊。

陰天子依舊帶著麵具,他道:“我不會傷害這個小姑娘的,她可是個寶貝,我帶他來這,不過是想他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你說出來,我國師府幫你。”

“不,這個世界上,隻有她能幫。”

君不言猜到了:“他應該是知道了殷家姑娘的體質特殊,能吸引到這天地間最為久遠強大的神魂,早先他一直以為,他的主人已經去了上界,他還以為,所有死去的人,都會去往上界,但上次他看到有神魂遊**天地,才知道,他們未必去了上界,所以,他想看看,殷家姑娘能否引來他主人的神魂吧?”

沈瓊枝好笑:“在厲害的玄術師,神魂頂多也就百年,也就散了,你主人是千年前的人了吧?你不會成功的,再說,你主人不是去了上界。”

最後一句,明顯是挖苦的。

陰天子搖頭,顯然對於這個問題,他也是很糾結難受的,他對自己的主人,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深信不疑。

並且多世界的理論,也是經過驗證的,世界,是真的存在上界的,主人生前的夢想,就是去上界。

死後,他也一直在履行主人的遺願,拯救世人。

而他的世界會毀滅的理論,也是真的,因為沈家便一直守著一個天漏,如果後世沒有強大的的人繼續守護這個世界,很可能還會出現下一個……

毀滅,不是危言聳聽,所以他深信不疑,可如今,他發現很多厲害的神魂,原來根本就沒有去。

他的認知觀毀滅了。

“我主人給我留了信物,說,若是他在,他會有感應的,若他不在了,信物就是念想,我想看看,他究竟在不在,如果他在……說明,去不了上界,如果他不在了,那他就沒有騙我……”

陰天子就可以繼續開開心心的完成,主人的救世遺願了。

一個妖怪,遵循主人的遺願,一千年。

聽著有些誇張,但是在經曆過星眠的執念後,發現……也不是不可能。

而現在,就是驗證他猜想的時刻。

陰天子緩緩從身上拿出一塊古玉,鄭重的佩戴在了殷不識的胸前,殷不識睜開眼,她的眼眸是清澈迷茫的。

但慢慢的,慢慢的……

陰天子也在無比緊張的看著殷不識。

直到,殷不識淡淡道:“你這小貓頭,居然還在這世上啊……你一個人,孤不孤單……”

熟悉的口吻。

“撲通。”

陰天子激動的跌坐在地,因為動作幅度太大,臉上的麵具都掉了,露出了一張大眼睛的少年臉,但眼睛卻是豎瞳。

“主,主人……”

沈瓊枝和君不言不可思議的對看了一眼,因為他們之前從那太廟妖龍的口中知道,陰天子的本體,是一種很名貴的小貓。

千年前貴族豢養的吉祥物,但這件事,殷不識肯定是不知道的,難道,真的是他主人回來了。

“主人,你沒有去上界?”

陰天子問,“我也無法積攢功德去上界找你了?”

殷不識體內的神魂,古代的子羽氏,幽幽的道::“當年我算錯了,這世上的確是有上界的,我以為死後就可以去了,沒想到錯了……這世間漏了,就失去了與上界聯通的能力,修仙門派都被屠了……世間進入了末法,去不了了……成也星眠,敗,也星眠。”

“那我這些年所做的一切……”

“都是無用功的,小貓頭,你若覺的孤單,就隨我一起吧,莫要繼續作孽了。”

“作孽?可陰天朝,是你創立的呀?”

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一個千年前的人,以為找到了這世間的法則,就可以淩駕法則,去往上界,還自以為是的推而廣之,誘導旁人與他一同。

結果,竟是一場天大的騙局,而這場騙局裏,被騙最狠的,竟是自己的妖寵!

可能陰天子主人的魂魄,真的很微弱,畢竟已經千年了,仿佛就在將散未散的邊緣,如一陣青煙。

忽的,就滅的了。

殷不識也因沒了神魂的支撐,咚的一下摔在了一旁的石台上。

“殷姑娘。”

沈瓊枝飛身上前,將殷不識護在懷裏,在回頭在看,愕然發現,陰天子居然自己散了自己的妖魂。

他跪在地上,魂魄從他寬大的兜帽,和袖口,絲絲縷縷的飛出,在天空中凝聚成了一隻漂亮的貓兒。

最後喵的大叫了一聲,飛走了。

原地,隻剩下一件寬大的外袍,軟軟的飄落再地,曾今,這陰天子還想利用薑家,禍亂天下,想要屍山血海,他偏執的以為,那是在拯救世人。

原來,都是可笑的執念。

無論人還是妖,一旦生出了執念,居然如此可怕。

周朝老祖呆呆的望著天空中遠去的妖魂,他如今又長大了一些,變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如果說人分四季,那此刻的他,該是最好的年紀。

但周朝老祖,卻注定是個無解的循環。

“我……忽然竟是有些羨慕這妖怪了……執念,我的執念是什麽?”

周朝老祖喃喃自問。

但旁觀者清,他的執念,便是周朝的安危,他苦苦挨著,一次一次的轉世,活不好死不了,不過終究是放心不下周朝。

救下殷不識後,沈瓊枝與君不言,還有周朝老祖,說起了執念的問題。

“放下,方得自在,隻是這世上,誰人能真正的做到放下呢?”

連星眠都做不到。

沈雲鶴也做不到。

陰天子,若非謊言破滅,他也做不到。

周朝老祖能嗎?

“果然越是強大的人,越是容易自困囚牢。”

第二日,他們帶著殷不識回了京城,如今新年早就過去了,整個京城都是一副迎接春日的喜慶。

柳樹不知不覺抽出了嫩芽。

燕老元帥給自家孫兒早就擇好了吉日,要辦喜事。

葉家也在忙著提親的事情,後來左右看著日子,都是好日子,最後所幸兩家商量一塊辦得了,誰讓這是普天同慶的好日子呢。

君不言和沈瓊枝已經賜婚,但婚期一隻沒定,最後竟在燕大元帥的撮合下,也給並入了一日。

周武帝大喜,我周朝十三侯還未如此熱鬧過,大辦,必須大辦,上次新年鬧哄哄的就沒過好,這次給補上。

整個京城都陷入了大喜之中。

沈瓊枝回了護國侯府,發現慕秋眠還在,便坐下與這位慕叔叔聊了許多,慕秋眠其實心裏也早就有了答案,如今得了一個答案,仿若心上的石頭也算落地了。

後來沈瓊枝才知道,他們走後,周武帝見十三侯人員逐漸凋零,便主動擴招了慕秋眠的劍門,來京城做十三侯。

若是過去,慕秋眠肯定懶得理會,不過如今京城有了親故,一口就給答應了,而且他還算是沈瓊枝不多的娘家人,自然是要留下的。

而後又給遠在深山隱居的叔父,傳了消息,邀他來喝喜酒。

鬧鬧哄哄,時間簡直過的飛快。

作為周朝好鄰居的夏侯翩翩,日日也跟著忙裏忙外,宋藏推掉了手邊的所有事情,寸步不離的跟在夏侯翩翩的身後。

“宋大哥,你不必日日跟著,護國侯不是說了,最近京城太平的很。”

“話是這麽說,但也不能掉以輕心,燕子川的未婚妻,殷家姑娘之前不就給擄走了,”宋藏的臉皮難得厚的刀槍不入。

夏侯翩翩沒辦法,隻好與他說了別的。

“夏侯姑娘,你以後有什麽打算啊?”

“遊曆山河,吃遍天下美食,看盡天下風景。”

“這麽巧,宋某的夢想也是遊曆山河,吃遍天下美食,看盡天下風景。”

“不會吧,我上次聽人說,你的夢想是給宋家留個後。”

“誰說的?”

“我聽寧侯說的。”

“王八蛋,我去找他去。”

沈瓊枝感覺自己每日都是在夢裏,忙忙碌碌,亂七八糟,心裏又飄飄搖搖,不知是夢裏還是現實。

生怕一早上醒來,又回到了過去。

君不言也差不多,因婚期還有幾日,二人幾乎隻能隔牆日日眉目傳情。

這一日,沈瓊枝帶著一大司的女眷,難得出門采買東西,逛街消遣,不想專門還有兩個不長眼的衝撞。

“瓊枝啊,你要救救我們呀。”

定睛一看,究竟是昔日顧家的主母,也就是沈瓊枝的前婆婆,李氏,帶著兩個小姑子,哭的淌眼抹淚。

才知,顧玉書要出家了。

沈瓊枝這才想起,當日北山禍亂以後,她就在沒聽過顧玉書的消息了,但國師府已經跟周武帝稟報了,能穩住桑青,拖到最後一刻動手,顧玉書功勞要占一半,他不是全無功勞的。

周武帝素來賞罰分明,也不會虧待他們,說不定仁慈一些,還會回府顧家的侯爵。

加上顧玉書還有周玉那樣的妻子,他以後人生不會太難,也能平順安樂。

而沈瓊枝也半點沒有要跟前任繼續為難的想法。

隻是她沒想到,如今才知,北山禍亂的當日,周玉竟是就被桑青給害死了,顧玉書連夜趕回京城,卻也隻見了周玉最後一麵。

周玉終究是落得個一屍兩命的結局。

而待北山禍亂結束,周武帝沒有為難他,便當真恢複了顧家的侯爵,希望他以後好好做人。

卻不想顧玉書早已萬念俱灰,竟是抗旨不要那侯爵,並決定剃度出家,了此殘生。

他是顧家獨苗,顧家女眷如何能容。

隻是如今的顧玉書,早已不是當日耳根子軟,優柔寡斷的顧玉書了,他活著與死去也沒什麽分別了,根本不聽勸。

沈瓊枝也不想去勸,更知道勸不住。

隻覺這世間,一場浮華,一場夢罷了。

而就在沈瓊枝與謝婉華,還有殷不識,三人同時出嫁的這一日,顧玉書也正式剃度了。

周朝京城,難得這樣大喜,煙火,整整連續放了三四日。

流水的宴席,整整擺了足月。

卻無人知道,周朝的皇帝,周武帝,躲在大殿哭了兩宿,因為,周朝老祖前來與他辭別了。

老祖自稱不才,守了周朝兩百年,可回頭想想,終究還是執念難消,後來他想開了,執念終是要放下的。

再說如今周朝欣欣向榮,或許以後也不需要他了。

“……該放下了,你該恭喜我,不要哭。”

周朝老祖像哄孩子一般,哄了周武帝許久,最後他領著一個酒壺,飛身上了城樓,就著滿城的煙火,喝了個幹淨,然後飛身遠去,在沒回來。

聽聞,他去了敵國都城,找到了敵國國師,也就是另一個修煉破生功法的人。

二人都是活了兩百歲的人精了。

他們的喜悲,不甘,是共同的,麵對麵站著,仿若照鏡子。

“哈哈哈,我等你許久了,我始終走不出這執念,想不到你比我先走出來,也罷,也罷……”

敵國國師也哈哈哈大笑一聲,飛身與周朝老祖大戰了一場,那一戰,據說驚天動地,風雲變幻,令世人看見,竟還有這樣的風光。

最後,二人雙雙殞命,消散於天地。

有時候,死亡不是消失,是回家。

數年後——周朝再次出現一個,可比肩沈雲鶴,經天緯地的人物,名喚,楚不言。

他在一日,世上便安穩一日。

……

……

六百年後,周朝一座偏遠小城。

一個做布料生意的富戶人家,生了一個宛若仙童的小女娃,誰見了都歡喜的不得了,但這小女娃卻不愛笑,腦子還有些不清楚。

因為他隻對一個人笑,就是她的兄長。

“阿兄,我們又見麵了。”

“阿眠妹妹,走,阿兄帶你去趕集,你想吃什麽……鄰居家的沈弟弟,他舅父在京城做大生意,帶來了不少稀罕玩意,他說要送你……我瞧著他沒懷好意,咱們可要遠著他一些……”

“這次……竟生在了盛世。”

“阿眠妹妹,我們又見麵了。”

隔壁的沈家弟弟,坐在牆頭上看著廊下的小女子,兩個珠圓玉潤的孩子,竟生瞧出了個幾生幾世的感覺。

“你也來了。”

阿眠妹妹嫌棄的道。

——

——

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