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且告退!

不難聽出,高仙芝心中不甘意難平,然而他說出的最後兩句話,卻又稍顯平靜了許多,似是一種解脫。

看著近在眼前的元帥大印,劍三通終究是難掩火熱之色,在那大印的旋轉稍微減弱的時候,他伸手將其一把攬入懷中。

眾高層看著劍三通手持元帥大印,他們知道,高仙芝的時代,出現了中斷!

元帥大印,送出去容易,收回來,可就難了!

相比較於劍三通一派係的喜形於色,秦命的目光則是始終聚集在高仙芝的身上,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欣賞。

能在欲望的迷失裏急流勇退,高仙芝,倒是個好苗子!

“元帥,請吧。”秦命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高仙芝麵色複雜的看著眼前的青年。

一年前,後者還是個青澀少年。

但僅僅一年時間,看現在,少年已經初步成長為青年,一舉一動,即便是他高仙芝,也有些摸不透了。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建議自己交出元帥大印的,會是秦命。

他心中有很多話想問秦命,當然,他也知道,秦命一定也有很多話要對自己說。

想到這兒,他環顧四周,最終輕歎一聲:“執掌帥位十餘載,終如黃粱一夢!”

他轉身離開。

二人的身影,走出主殿,身影被陽光拉長。

身後,是掩飾不住的笑聲。

殿外的陽光有些刺眼,高仙芝忍不住遮了遮眼睛。

“怎麽,終日坐在那主殿內,很久沒見過陽光了?”

秦命在一旁輕笑道。

高仙芝聞言,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回應。

二人一路上都沒有開口,但卻都極為默契的朝著固北城外走去。

最終,他們來到一處青山之上。

青山上,可俯瞰固北城全貌。

青山下,則是塵世百姓的炊煙嫋嫋。

秦命隨意用手摘了根雜草,銜在口中,而後仰麵躺倒在懸崖邊上,目光窮極天穹。

高仙芝見狀,眉頭一皺,站在懸崖邊上有些不知所措。

秦命歪頭看了他一眼,不由得一笑:“元帥,還沒看清楚嗎?”

“看清楚什麽?”

“據我所知,元帥你也是平民出生吧?”

高仙芝沉默了片刻,最終點頭。

“能夠以平民身份,位列王朝四大元帥之一,不得不承認,元帥你非同一般啊。”

“把我弄到這裏,該不會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沒用的吧?”高仙芝冷哼了一聲。

聞言,秦命輕聲一笑。

“不如試一試向我一樣,仰天躺下,什麽也不管,隻管看天。”秦命指著天空,道。

“看天?”高仙芝掃了一眼天穹,那裏幾如明鏡,偶有有飛鳥掠過。

他搖了搖頭,下意識的開口道:“我怎麽說也是一軍統帥,怎麽可以這麽隨便的躺在地上?”

他仍是站立。

“可你現在,已經將元帥大印,交出去了。”秦命提醒道。

聽到這,高仙芝神情一愣,眼中不由得浮現出一絲不甘。

“元帥,你的心已經迷失了很久了。”

“迷失,何所謂迷失?”高仙芝搖頭,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說我太醉心於權術?可我從來沒有這樣認為。”

“我四十歲擔任北策軍元帥,如今十餘載過去,我一心練兵、治兵、訓兵。”

“但凡大小事,我都務必親力親為。”

“我統帥的十年間,邊境還算安定,軍民尚且團結,我於國無功,但至少心中無愧。”

高仙芝侃侃而談道。

“所以你付出了這麽多,結果到頭來卻落個孤立無援被迫交出軍權的下場,你心有不甘?”秦命平靜的問道。

高仙芝眼中閃過一縷複雜之色。

“如果你沒有迷失,為何要心存不甘?如果你真的一心為國為民,軍權對你而言,又算什麽?”秦命再度問道。

“我隻是覺得,軍權在我手中,才可以更好的造福北策軍。”

“不然,將軍權落入劍三通那等人手中,我心中如何能安?”

高仙芝激動道。

“所以這也就造成了,你現在連仰麵躺下都難以做到了?”秦命冷笑一聲,略帶質問的口氣。

“嗯?你什麽意思?”高仙芝麵色一變。

“平民出生的你,是否忘記了當年的初心?我想,腳下這座青山,你應該不止一次的來過吧?”

聽到這,高仙芝神色一變,詫異道:“你怎麽知道?”

“因為站在這裏,可淡看天地雲卷雲舒,可觀世間紅塵萬丈,可察一方人間煙火!”

“這腳下,便是一片天地。心若有誌,滿眼都是星辰!而我相信,元帥你當年,也曾是個驕傲少年,心懷天下!”

“固北城四周,也隻有這裏,可以俯瞰一方山河了。”

秦命坐起,目光眺望遠方。

固北城,一覽無餘。

遠處,青山幾座,大漠孤煙。

天地分兩色,一派玄黃,一派青森,恢弘山河中,有美人如畫。

山河分兩界,一界大秦,一界乾元,陰風戰場裏,又聞幾人歸?

高仙芝順著秦命的目光,也是看了過去。

這裏,似乎伸手便能抓到雲彩,嗅著這裏的空氣,感受著天地寥寥,他突然覺得心胸陡然開闊起來。

一時間,仿佛夢回青澀當年。

當年固北城,有一少年,從小立誌從軍殺敵,以報國仇家恨。

心中藏天下,武道見乾坤!

為了達到心中理想,少年日夜苦修,於武道之上孜孜不倦。

每當倦怠之時,他都會一個人來到這座青山上,看著天地遼闊,他便充滿鬥誌。

終於,二十歲名冠三軍,三十歲手握大權,四十歲,統禦一方,實為一方諸侯大員!

可如今再度站在這熟悉的青山上,一切榮耀,剛剛脫手。

突然,高仙芝瞳孔一縮。

這麽多年過去,此處青山,依然如昨日。

而我,卻已曆經人生數十載風雲。

可年少時候給予我動力的此處,有多少年沒有來過了?

一年?兩年?

十年,二十年?

高仙芝突然發覺,這個地方,如果不是秦命帶著他來到這裏,此處,幾乎要被回憶給丟棄。

他逐漸感到脊背發涼。

他緩緩的蹲下身體,而後仰麵躺下,目光看向天空。

“對,就是這種感覺,這種踏踏實實的感覺。”

高仙芝突然開口。

“從我執掌帥位之後,我幾乎從來沒有一天感到踏實過。”

“秦命,你說的沒錯,我太在意自己的帥位了。”

高仙芝有一瞬間的明悟。

他看著天穹,那種充盈之感,時隔多年,再度席卷全身。

看到這,秦命的臉上方才露出一抹笑容。

這高仙芝,的確是個可造之材。

“秦命,為何要我放棄帥位?劍三通執掌帥印之後,我擔心北策軍會陷入混亂。”

良久之後,高仙芝回歸正題。

“不放棄帥印的話,以目前的形勢,你又能做什麽呢?”

“至少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阻止劍三通。”

“沒用的,你和劍三通的爭鬥,受益的永遠都是劍無雙,劍三通,他從一開始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秦命淡淡道。

“什麽!”聽著這話,高仙芝驚呼。

“現在劍三通在軍部的勢力,已經完全壓製了你,有世家的支持,你不可能鬥得過他。”

“如果國戰成功,軍令是他下達的,那麽功勞,他一人獨攬。”

“如果國戰失敗,你是主帥,仍然難辭其咎,勢必要受到各方壓力。”

“但你可不要忘了劍無雙,他現在統領大戟士,某種程度上,他完全獨立於北策軍,但軍權又不低於你。一旦你出什麽紕漏,他瞬間可以取你而代之!”

“不管怎麽玩,你都是輸的一方。”

秦命緩緩開口,高仙芝卻是滿頭冷汗。

“我竟然沒有覺察到這一點?”

高仙芝突然覺得自己久居高位這麽多年,是白瞎了。

連這種低級的算計,都沒有看清楚。

“所以,你讓我放棄帥印,實際上是以退為進,將所有責任,甩給劍三通?”

聞言,秦命笑著點了點頭。

“你即刻寫一封信送至陛下,早點撇清關係,之後國戰發生任何變故,都與你無關。你,隻要坐收漁翁之利,豈不是更好?”秦命出謀劃策道。

高仙芝聞言頻頻點頭。

但他眉頭一皺,又問道:“可若是勝了呢?”

聽到這,秦命瞥了高仙芝一眼,然後用一種讓人難以琢磨的口氣反問高仙芝:“你覺得國戰,有贏的可能嗎?”

“這……”

高仙芝沉默了。

現在天豐平原會戰,幾乎是一路勢如破竹,風頭最盛。

然而太順了,終究有詐。

“我能感受到乾元有詐,劍三通,定然也能察覺出來,若是我放棄帥印,他也改變作戰策略,怎麽辦?”高仙芝擔憂道。

“嗬嗬,天豐平原一戰,是劍三通一手發起,如今又接連取得勝利,恐怕整個大秦王朝都知道了這裏的戰況。”

“現在的劍三通,已經是騎虎難下。輿論之下,他隻能被迫繼續戰鬥。”

“更何況,你不過隻是交出了帥印,劍三通如果真的想獨攬大權,現在正是他積累威嚴的時候。”

“元帥盡管放心,這天豐會戰,他打也得打,明知有詐,也得打!”

秦命的聲音,在這青山上顯得格外清脆。

而高仙芝轉過頭,看著秦命的側臉,無奈的歎了口氣。

“秦命,你的心智,實在是不符合你的年齡。”

“我有時候都懷疑,你是不是某個老怪物轉世?又或者,你的體內,有著一尊不屬於你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