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花甲老人迎風而立,夜也晴朗,風也溫柔。
在世間,本就是各人下雪,各人有各人的隱晦和皎潔。
然而於國而言,家國大義當先,個人各掃門前雪,顯然有些狹隘。
花甲老人的站出,讓這固北城的氣氛變得微妙,一種萌動的情緒,暗自凝聚,隻等待一個突破口便可悄然迸發。
秦命臉上,終於是流露出一抹欣慰笑容。
“花甲之年,仍有護國之心,青雲不墜青雲之誌,你可有家人?”
秦命柔聲問道。
“老朽獨一子,十七年前戰死,今了無牽掛,一身孑然。”
老人回答的幹淨利落。
一刻間,四周為之動容。
秦命亦是眸光一動。
似乎是覺察到四周氣氛的不平靜,花甲老人此刻竟然是灑脫一笑。
“人生在世,不過兩手一握,左手承家,右手衛國。”
“兒戰死,爺跟上!”
那一瞬間,花甲老人似重回少年,敢持戟刀血戰八方!
氣氛微妙。
良久之後,又是一位老者站出。
老者的頭發,已經稀疏。
老者的牙齒,不過三兩。
老者的衣服,尚且縫縫補補。
但老者麵容平靜。
他站出,看向之前的花甲老人,二人相視一笑,老來英雄惜英雄。
在其身後,還跟著一位老婦人。
老婦人眼角垂淚,拽著老者衣角,似是不忍。
老者見狀,回頭咧嘴一笑,眼神之中,竟然是滿是寵溺。
“我年少偶然遇到你這位人間絕色,見水不是水是水光瀲灩,見山不是山是山色空朦,見你不是你,是風雨同舟,共渡六十年春秋。”
“今我年老,兒孫成堂,六十年來不曾負你,我已盡為人夫之責任,人生無憾。”
“這一次,我是為固北城而死,死得其所,死為大義,你不要哭。”
說著,老者上前,動作緩慢的拍了拍老婦人的頭。
老婦人見狀,輕輕擦去眼角淚痕,忽然一笑。
那一刻,似回六十年前相逢之時。
四周動容。
片刻後,又有一人站出,此人血氣方剛,正值壯年。
“我是個盜賊,打家劫舍無惡不作。”
“但今日,我甘願赴死。”
“一死平生足慰,十八九熱淚,二五六暗悔。”
他毅然決然。
又有人站出。
這一次,是一位女子。
“風塵女子,今日願為國而死。”
人生百態,一夜盡展。
國心不死,國魂永存。
越來越多的人站出,如洪流,不可擋。
你問他們怕死嗎?
當然怕。
然而你問他們現在怕死嗎?
他們一定會回答,不怕。
這一刻,固北城忙碌起來。
四麵八方,各個角落,不斷的有人朝著中央廣場走來。
大多是老者,告別了相濡以沫幾十載的妻子,又對早已成年的兒子囑咐些什麽。
臨了,他們又摸了摸自己的孫子或者孫女。
最終,仰天大笑出門去。
“告訴他,他的爺爺,是個英雄。”
問英雄,誰是英雄?
此刻已然有了答案。
秦命沒有說要擴軍多少。
而北策軍,早已沉默。
他們看著那些滿臉死意但卻異常灑脫的人,眼睛不由得濕潤。
秦命也是心中微微沉重。
有不少青壯年也想要加入“民勇兵”,但最終卻被家中老人所攔下。
“本都是死,我先你一步。”
“而你給我活著,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一定不要怕死,記住,你是大秦人。”
於是城中出現這樣一幕。
黑發人送白發人!
終於有一刻,北策軍的將士們有的沒忍住,放聲痛哭。
“都怪我們不好,如果我們可以再強大一些,他們就不用死。”
“我們是軍人,本應該保護他們,為何到這時,卻要他們替我們去送死?”
雲霄等一眾高層,也是麵容複雜。
看到這,秦命緩緩開口:“他們是為了我們北策軍而死,我們所能做的,就是不要讓他們的死,變得毫無價值。”
秦命開口,所有人點了點頭。
那一刻,十萬北策將士,整理戎裝。
他們擠出一抹笑容,以最佳姿態,麵對那些老人。
他們用自己最好的一麵告訴世人,你們不會白死,我等誓死守住國門!
……
世家,看著那源源不斷的朝著中央廣場湧來的百姓,臉色抽搐。
“這些人,都瘋了嗎?被秦命洗腦了?”
“竟然傻到去送死?”
“嗬嗬,果然是一群低賤之人,賤命一條,死不足惜。”
世家武者冷嘲熱諷。
他們這輩子恐怕都無法想象到,一個人怎麽會心甘情願的赴死。
為國而死?
在他們眼中,虛偽且可笑。
……
劍無雙冷著臉,片刻後,怒哼一聲,緩緩離開。
……
而在一個角落,黑煞王商不問,靜靜的看著中央廣場上的人流。
他居高臨下,俯瞰一切。
他看著秦命,又看了看劍無雙,無奈搖了搖頭。
“終究是爛泥扶不上牆。”
……
一夜很快過去。
第二天,來自乾元的攻城號角聲響起。
大地震動,四十五萬乾元士兵,開始朝著固北城殺來。
然而讓所有乾元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是,固北城門,開著。
一時間,所有乾元人愣在原地,這是怎麽回事?投降了?
溫九勝今日親自掛帥,看到固北城城門大開的一幕,不由得一笑。
“大秦,這是被我們乾元嚇破了膽!”
“喝!”四十多萬乾元士兵激動大喝。
今日,便可攻破固北城,橫掃大秦北部全境!
“將士聽令,進城!”
溫九勝大手一揮,直接開始朝著固北城前進。
然而就在這時,從固北城內,緩緩走出一位老人。
老人,持刀。
乾元一愣。
緊接著,又有一位老人站出,持刀而立。
乾元人的眼神,從譏諷,變得疑惑,最終,變得無比震驚。
這得有五萬人吧?
密密麻麻的老人,穿著簡單,就這樣出了城,朝著他們殺來。
“這是什麽戰術?”
就連溫九勝身旁的軍師歐陽靈,都是一愣。
“老頭子軍團?”
而這個時候,老人們已經殺向乾元大軍。
溫九勝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既然是大秦人,那就屠了吧。”
於是,一場實力懸殊至極的戰鬥,轟然爆發。
固北城頭上,十萬北策軍將士看著這一幕,身體顫抖。
另有十幾萬大戟士軍團的軍人,看著這一幕,麵露愧疚。
是他們的弱小,讓普通民眾替他們受死。
所有人緊握著雙拳,他們目光通紅的看著一位位老人慘死在乾元刀下,卻無能為力。
因為他們知道,四天之後,援兵到來,那時候才是真正的決定性戰役。
屆時,今日之仇,必百倍相報!
秦命在城頭上,看著遠方激戰。
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麵孔。
那位花甲老人,那位老者,那位盜賊,那位風塵女子……
“我從未想過,人心可以爆發出這麽強大的力量。”
一旁雲蝶雲霄等人,悉數沉默。
“別辜負了他們。”
秦命淡淡開口,臨了,他又補充一句。
“本來隻想守住這北境的一畝三分地,不知為何,我突然想滅了乾元一個國。”
刹那間,諸多將士目光悚然,紛紛看向秦命。
……
溫九勝臉色難看,五萬人,殺都要殺半天。
屍體堆積,都能夠阻擋他們大軍的進攻。
這些都是其次。
最主要的是,他們在這些老人身上耗費了太多氣力,等到真正攻打固北城的時候,早已不是最佳狀態。
攻城,本就是傷亡大的一方。
守的一方損失一萬人,攻的一方最低也要損失一萬五,固北城的防禦體係本就完善,如今被這些老人一攪合,完全打亂了他們的進攻節奏。
溫九勝一怒,隨手一刀挑起一人。
“半條身子都快進土了,為何還要跑出來送死?”
那位老人被溫九勝用刀挑起,頓時口吐血沫,生機迅速流逝。
但就在這一刻,老人的眼中仍然沒有任何恐懼,相反,盡是嘲諷。
“殺光你們這些乾元人!”
這是他最後的遺言。
“滾!”
溫九勝一怒,直接一刀將那老人腰斬。
不知多了多久,固北城外,屍橫遍野,五萬人,成堆。
乾元最終撤了,沒有選擇攻打固北城。
這一日過去,距離援兵到來,還有三天。
第二天,乾元再度攻城,讓溫九勝感到不耐煩的是,這一次,竟然又有五萬人從城中湧出。
“全給我屠了!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多少人可以送死!”
沒有讓溫九勝失望,殺完了五萬人之後,城中,又湧出五萬。
這一日,共有十萬民眾,慨然赴死。
乾元撤了。
但整個固北城,氣氛仍舊沉重。
十萬人,換了乾元的撤退,不知道這到底值不值。
第三天,乾元殺來。
距離秦命所指定的援兵到來之日,還有一天。
乾元的兵力,有所消耗,但仍然是在四十多萬。
這一日,他們兵分四路,同時攻打固北城的四座城門。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天,必須要守住!
明天,援兵就會到!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卯足了勁準備與乾元死戰之時,一紙書信卻是悄然傳到了秦命的手中。
而在看到那書信上所寫內容之後,秦命的臉色陡然變得猙獰起來。
“劍無雙,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