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威士法利亞地方一個爵邸裏,主人是男爵森竇頓脫龍克,住著一個少年,長得非常美秀。他的相貌是他靈性的一幅畫。他有的是正確的評判力,他的精神是單純的,這就是說他有理性,因此我想他的名字叫作贛第德。府裏的老家人猜想他是男爵妹妹的私生子,她的情人是鄰近一位誠實的好紳士,她始終不肯嫁給他,因為他的家譜不完全。

這位男爵在韋斯伐裏亞地方是頂有威權的一個貴族,因為他的府第不僅有一扇大門,並且還有窗戶。他的大廳上也就滿掛絲織的壁畫。他的農場上所有的狗在需要時就變成一隊獵犬。他的馬車夫當獵夫;村莊裏的牧師,他的司糧大員,他們都叫他“米老德”(“My Lord”)。他講故事他們就笑。

男爵的夫人身重大約有三百五十磅,因此她是一個有大身份的人,並且她管理府裏的事務異常的認真,因此人家格外地尊敬她。她的女兒句妮宮德才十七歲年紀,膚色鮮豔,嬌柔,肥滿,討人喜歡。男爵的少爺也是沒一樣不克肖他的尊翁。管小教堂的潘葛洛斯——Pangloss,兩個希臘字拚起來的,意思是“全是廢話”——是府裏的聖人,小贛第德跟著他讀書,頂用心的,潘葛洛斯是玄學兼格致學兼神學兼天文學的一位大教授。他從容地證明給你聽世上要是沒有因就不會有果,在這所有可能是世界中最完善的世界裏,男爵的府第是所有府第中最富麗的一個,他的太太是所有男爵夫人中最好的一位。

“這是可證明的,”他說,“所有的事情是怎麽樣就是怎麽樣,絕不會兩樣或是變樣;因為上帝創造各種東西都有一個目的,一切都為的是最完善的目的。你們隻要看,人臉上長鼻子為的是便於戴眼鏡——於是我們就有了眼鏡;人身上有腿,分明為的是長襪子——於是我們就有長襪子;山上長石頭是預備人來開了去造爵第的——因此我們的爵爺就有一所偉大的爵第,因為一省裏最偉大的爵爺天生就該住頂好的屋子;上帝造毛豬是給人吃的——因此我們一年到頭吃豬肉。這樣說下來,誰要是說什麽事情都合式,他的話還不夠一半對,他應該說什麽事情都是最合式的。”

贛第德用心地聽講,十二分地相信;因為他看句妮宮德姑娘是十二分地美,雖則他從不曾有膽量對她這樣說過。他的結論是第一層幸福是生下來是男爵森竇頓脫龍克的子女;第二層幸福是生成了句妮宮德姑娘;第三是天天見得著她;第四是聽老師潘葛洛斯的講,他是全省裏最偉大的哲學家,當然也就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哲學家了。

有一天,句妮宮德在府外散步的時候,那是一個他們叫做花園的小林子,無意間在草堆裏發現潘葛洛斯大博士正在教授他那實驗自然哲學的課程,這回他的學生是她母親的一個下女,稀小的黃薑薑的一個女人,頂好看也頂好脾氣的。句妮宮德姑娘天生就愛各種的科學,所以她屏著氣偷看他們一次又一次的試驗,她這回看清楚了那博士先生的理論,他的果,他的因的力量;她回頭走的時候心裏異常地亂,愁著的樣子,充滿了求學的衝動;私下盤算她何嚐不可做年輕的贛第德的“充分的理由”,他一樣也可以做她的“充分的理由”。

她走近家門的時候碰見了贛第德,她臉紅了,贛第德也臉紅了;她對他說早安,發音黏滋滋的,贛第德對她說什麽話自己都不知道。次日吃完晚飯離開桌子的時候,贛第德與句妮宮德在一架圍屏背後碰著了;句妮宮德的手帕子掉了地下去,贛第德撿了它起來,她不經意地把著了他的手,年輕人也不經意地親了這位年青姑娘的手,他那親法是特別的殷勤,十二分地活潑,百二十分地漂亮;他們的口合在一起了,他們的眼睛發亮了,他們的腿搖動,他們的手迷路了。男爵森竇頓脫龍克恰巧走近圍屏,見著這裏的因與果;他就轟贛第德出府,在他的背後給了許多的踢腿;句妮宮德暈了過去,醒過來的時候,男爵夫人給了她不少的嘴巴。一時間,府裏起了大哄,這所有的府第中最富麗最安逸的一家府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