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岩是在淩晨兩點的街道上找到她的。

她站在老街邊,消瘦的身影,呆呆地看著老街上一家賣糙米糕的店,整個人定住了,仿佛時間的流逝跟她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紀岩走過去,沒有叫她。半天,她轉過頭,愣愣地看著他,又繼續看向遠處。

“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吃這裏的糙米糕。每次我們路過,她偶爾會給我買,一個月買個一次的樣子。我想如果我聽話,她應該會買的次數多一些。於是,我不吵不鬧,乖乖聽話,她罵我的時候我就站著讓她罵到氣消了。可即便如此,她依舊不怎麽給我買,我想一定是我做得不夠好,於是更加努力討好她,聽她的話,每次經過這裏時,雖然饞那甜甜的味道,卻從來不敢開口。”

“後來這家店換了主人,有次那個阿姨看我總是在這邊磨蹭,就掰了一片切壞的糙米糕給我,我沒有接,看了看她,你猜她說了什麽?”

夜風的風很涼,吹得她的碎發飄散。整個人在風中輕輕顫抖,但是她不覺得冷一般,沒有表情看著遠方,她的聲音很低,帶著從未有的失落:“她說‘這孩子就愛裝出這可憐巴巴的樣子,來博得同情’。”

車子停在路邊還突突冒著尾氣,昏暗的路燈下,紀岩迎著風看她,下顎處一點點繃緊,整個人猶如定在那邊。

“紀岩,這個世界,一直都這麽肮髒嗎?”

這一次,紀岩搖頭說:“不是。”

“那為什麽我隻看得見這麽髒呢?”

紀岩不說話,忽然伸出一隻手,拉著她往車邊走去。莊曉月沒有抗拒,猶如一個牽線木偶一般由他帶著走進車裏。

他的手依舊那麽溫熱,輕觸著她的掌腹,帶著一股隱隱的力道。

上了車,紀岩將靠椅上的外套扔給了她,動作有點兒粗魯。莊曉月回神,覺出他的怒意,但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生氣。

車子很快啟動,但並沒有朝著翠竹苑開去,而是直奔去了市區,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便利店的門口。

一整個晚上一直強壓在心口的惡心感,被車子顛簸了幾下,讓她更加不舒服,下車後,她就吐了。

她背過身子的時候,竭力將整個背部對著他。這個阻斷的姿態,出於一種下意識,仿佛這樣做了以後,就能阻斷那些她剛剛目睹的那些醜惡的,肮髒的,不能見光的東西,讓別人知曉。

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背對著自己窩在路牙邊,然後一聲不發地取了瓶水給她漱口,道:“走。”

莊曉月邊漱口邊搖頭說:“不去。”

紀岩一隻手勾住她的手,力道卻是從未有過的強硬。他說:“你不去,心裏會好受些?”

莊曉月不說話。

“既然憋著難受,幹嗎要憋著?”他在風中冷冷笑道。

下一秒,他拉著她就去過馬路,邊痞痞道:“進去之後,不要考慮別的,怎麽樣讓自己泄憤怎麽做?嗯?”

莊曉月抬頭看他,這個晚上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讓她很難受,猶如胸口被沉重的大石壓著,喘不得半口氣。而現在紀岩又帶她回來,她半步也不想再往前,她不要回來,她不想見到蔣愛麗,也不想見到莊明,一個讓她痛恨,另一個卻是讓她愧疚。

而牽著的那隻手卻是異常堅定,容不得她半點退縮。她掙紮了幾次,而旁邊的他,在她想要甩開她之餘,張開五指,跟她五指相扣而握,大步走進了對麵的便利店。

蔣愛麗正在收銀台旁邊打電話邊嗑瓜子,大嗓門震顫的整個店裏都在彈跳一般:“腿長在她身上,我讓她走的?……肚子疼?你這話說是怨我了?要在家裏守著她?”說著她眼睛挑了挑看到踏門進來的紀岩和他身後的莊曉月,轉而道,“別找了,回來了,跟著那個隔壁的回來啦,哼,人家比你有本事。”

莊曉月看著她圓圓的腮幫子圓滾滾的在抖動,臉上掛著不屑的笑容,仿佛她料定了她會回來,會一言不發地又出現在他們麵前。

那股子惡心感洶湧而來,讓莊曉月空嘔了起來。

紀岩仿若沒有聽見蔣愛麗說什麽,甚至連看也沒看她一眼,而是轉過身問她:“就這樣?能忍得下嗎?”

他冷靜如常,盡管語氣不好,但外人絕不會發現他語氣裏的不耐。

莊曉月看著他,又看了看站在那邊喋喋不休數落自己的女人,忽然笑了笑,整個晚上因為憤怒而緊握的雙手鬆開了,她抄起貨架上的物品扔向了她。

被扔出去的是一盒罐裝薯片,砸在蔣愛麗身上,薯片散了一地,她看了看她,喊道:“你瘋了嗎?”

莊曉月笑,又從貨架上掃了一大片東西下來,紅著眼眶問她:“是,我是瘋了。但是有你瘋嗎?這個店開了,你用的什麽開的?而你呢,你在這邊幹的是什麽事?你自己說,說啊。”進而吼道:“你說啊,你在這邊幹的是什麽事?”

蔣愛麗彎身撿東西的動作停了,狹長的眼睛忽然瞥了瞥她,噓道:“不知道你發什麽瘋,我能幹什麽?”

莊曉月依舊笑,眼裏卻閃著水光,下一秒不管不顧地繼續將一大片貨物掃了下來,蔣愛麗要去製止,而一邊的紀岩卻輕飄飄地遞給莊曉月一瓶紅酒,莊曉月衝著她過來的方向砸去,嚇得她躲閃到一邊,那瓶紅酒落在櫃台上,玻璃片四濺,鮮紅的酒液潑灑在了地板上、貨品上,以及蔣愛麗的腳邊,嚇得門外進來的客人又縮著脖子退了出去。

緊接著第二瓶,第三瓶的紅酒都砸在了她周邊,蔣愛麗剛開始躲閃不及,接著嚎啕大哭,一件件砸下來的貨物都是錢啊,這可比割她的肉還難受。

她知道今天這個便利店是保不住了,於是衝著紀岩叫道:“是你,一定是你教唆的是不是?”在她準備衝過來的那一瞬間,又是一箱調味料砸了過來,這次直接砸中了她的頭和臉,她倒在了地上,又開始哭了。

莊曉月知道自己現在的舉動跟瘋子無異,但是她控製不住地想要去破壞、去摧毀,仿佛將這邊銷毀殆盡了,那些難堪的,不忍直視的現實,還有一股久藏在心底的怨恨就會一同被摧毀。對於自己的母親,她忍耐她,努力以平常心去看待她,但是她呢?她都做了些什麽?連最基本的的體麵都沒有留給彼此。所以,她要摧毀這一切,徹底摧毀對自己母親的最後一絲執念。

就像沒有糖吃的孩子,當她知道眼前的那塊糖並不是為自己準備的時候會哭,但是心裏卻坦然了。

摧毀這一切,摧毀這肮髒的便利店,一排排的貨架接連倒了下來,所以一切沒有一丁點原本的模樣,耳邊隻有嘩啦啦貨物坍塌的聲響,以及蔣愛麗哭天喊地的尖叫聲。

莊曉月對著這裏,一聲不發地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她隻知道最後離開時蔣愛麗癱倒在地上的樣子,讓她沒有了半點念想。

那個曾經的要維持這個表麵正常家庭的家庭,嘩啦碎了。

很久以來,她就沒有過正常和樂的家庭,那些被冷暴力對待的日子,就像一把匕首一直插在自己的心口上,可笑的是她無視自己胸口的匕首,偽裝成我很好的樣子。

在她回過神來之後,發現自己已經在紀岩的車裏,四周一切皆很熟悉,她知道自己回到翠竹苑了。

紀岩在外麵講電話,片刻後掛了電話又坐進了車裏。

“你爸打過來的,我跟他說先帶你回來了。”

她點頭,頭腦依舊很亂,但慶幸這個時候有他在,讓她安定了很多,又沒有帶著滿身委屈回來。

“謝謝。”

紀岩扭頭看她,但她卻偏開頭,極力想要逃脫他的目光。

她不知道,她家裏的事情他猜測到了多少。他那麽聰明,肯定已經感覺到了端倪。她很在乎他的想法,應該是相當在乎。

她不知道他會怎樣看自己。

這讓她又很難過。

路燈下麵,有一隻小飛蛾撲閃著翅膀拚命地撞在燈罩上麵,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以前教你說謝謝,是因為你不服管教。但以後跟我永遠不要說這兩個字。還有,你的事情你自己決定,但不管怎麽樣,我都站在你身後。要是累了,不想站了,倒一下也沒有關係,我扶著你。嗯?”

莊曉月坐在車裏,抖了抖唇,她想說的話太多,卻始終不敢開口。車窗外飄來涼風,像是吹醒了她,又像是吹暈了她。

半天,她稍稍靠近了他,有點兒恍惚地看向他,而麵前的人卻忽然伸出手,按住了她的頭,將她整張臉埋進了自己的胸口。

被熟悉的氣息包裹,莊曉月感覺身心都有了歸宿,她臉緊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穩健的心跳聲,整個人隻覺鬆懈了下來,也放下了所有的防備,隻是肩膀在他身下輕微聳動,熱淚浸濕了他羊絨衫的前襟。

紀岩一隻手拍著她後背,像是哄一個孩子,但心裏卻因為她克製的啜泣聲而感覺空落落的。

他想到幾年前,這個曾經被那群流氓踹得站都站不起來,也不曾哼一聲的她;這個一度被放逐在一個空殼裏,一天一天守在陽台上一言不發的她,此時卻是無助得像個孩子,在她懷裏索索抖著。

半晌,他歎了口氣,依舊輕拍著她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