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到了,又過去,又迎來了新學期,又即將過去了。
莊曉月考過了英語六級,又過了專業八級,又考過了雅思。大三上學期,張老師讓她填一份個人資料,欣慰道:“等著請老師們吃飯吧。”
一切順利的讓人難以置信,交換生名額在不久之後下來,裏麵有她的名字。
莊明得知這個消息後幾乎是欣喜若狂,他開始思前想後要她準備出國,卻不知道該準備什麽,最後思來想去,還是準備錢最實在。於是給莊曉月準備了一張巨額存折,莊曉月不肯要,一遍接一遍地給他解釋是公費,生活費的話也要不了這麽多。
但後來,她還是放棄了這個名額。
因為在某一個時刻,她發現自己離不了這裏。那是一種情感上的離不開,無形中有看不清的東西拉扯著她,逃不開,走不了。
莊曉月留下最興奮的還是顧文澤,他翹了專業課來找她,開心得像個傻子。莊曉月看著他奔跑在人來人往的校園裏,心裏有了愧疚。大學裏,可以說,顧文澤是給她溫暖最多的一個人。
雖然不在一個校區,但紀岩的一些消息還是零零散散的飄進她耳朵裏。
她入學的第一年,他被評為教授。他的個人信息掛在學校名師簡介裏,“H大最年輕的教授”,上麵是這樣介紹的。莊曉月每次去圖書館都會經過那邊,然後漠然的走開。
有一次他來新校區開講座,因為內容的專業性,盡管事先說明僅開放本專業學生,但還是有不少外係的人來湊熱鬧。他站在講台上,看著底下擠得滿滿當當的人,然後宣布測試。結果那些不會的熬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默默退了。這是從蕾回來告訴她的,她回來後一直悶悶不樂,後來再也不粉他了。
除此之外,大學四年,她沒有再見過他。
大四,班級裏已經**不已,大家已經陸陸續續開始找實習單位。那一段日子,莊曉月忙著寫論文,有時間就跑學校的招聘會和外麵的招聘會。
張老師不斷地跟她推薦好公司,給她一些建議,讓她感激之餘,更加努力去麵試各種單位。但她幾乎犯了所有初入社會年輕人的通病,自視甚高。總是想按著自己的想法進自己心儀的公司,但理想是豐滿的,現實卻很骨感。
最後她勉強進了一家還看得過去的公司,作為實習生,每天都是處理瑣碎的各種內勤。而僅僅年長個把歲的所謂長輩對她們呼來喝去,加班也成了家常便飯。來過的實習生,有幾個受不了走了,有同係的問她走不走,莊曉月搖搖頭。
她不笨,她從這短短幾個月實習,已經看透了一些職場定律。大公司可能都是這樣,追求效率,也講究服從,要想站穩腳跟,除了忍著,沒有別的辦法。
六月份的時候,大家回學校拍畢業照,甩完學士帽後,她們宿舍一行四人在食堂旁邊的小賣部裏吃著棒冰,懶散地看著來來往往的學弟學妹們。
“真沒想到,俺就這樣畢業了。”
“是啊,我現在咋為什麽羨慕這些學弟學妹啊,可以在學校裏整天廝混。”
“為什麽我還一點感覺都沒有啊。”心心開口,因她一直沒找到滿意的實習單位,所以一直還是賴在學校裏:“曉月,你是不是這兩天要搬了?”
“恩,想周末搬的。”
“得,你馬上就會有感覺了。”小玉笑道:“體會一下孤家寡人是什麽感覺。”
“哼,我看你是好久沒人陪跑步了,你看你那小腿粗的。”
“啊——有嗎?怎麽會?可是我晚上還要給公司翻譯產品說明,怎麽辦?心心,你一定要幫我。”
“為什麽又是我?”
“因為你最空。”
“不行,晚上還有畢業典禮。哪有時間給你翻。”
“畢業典禮?”
“我說你們還有沒有點母校情節,班級群裏的信息,都不看的嗎?”
“那行,回去後大家幫我一起翻。”
“為什麽?”其餘三個人開始哀嚎。
除了心心,大家都是特地請了假的。莊曉月急著搬東西出去,因為她不確定周末自己要不要加班,於是回寢室就理自己的行李,想趕在畢業典禮前理出個大概來。準備出來的時候,公司前輩電話過來,問她要一份報表。莊曉月猶豫額一秒鍾,讓她等半個小時,然後掛了電話,對其他三個說:“你們先去吧,我這邊還有事情。”
“曉月,可真有你的,現在為了工作連畢業典禮都不參加了啊。”
莊曉月垂著臉,已經拿出筆記本坐在了位置上開始開機。她點開郵箱,將報表複製出來,開始擴張明細,填充數據圖。等做好後,她發給了前輩。中間前輩又打電話過來,問了上麵的幾個款項,然後又發了新的收據給她,讓她補充完全。莊曉月看完幾張票庫,忍不住冷冷笑了一聲,依舊走了出去。
因為票據錄入工作量多,等她弄完已經是兩個小時後。她收了電腦,去洗了把臉,然後跑出了宿舍。
這個畢業典禮她不想錯過,即便隻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幾個月,但她也知道大學四年可能是沒有任何壓力的最後的青春歲月。於她而言,可能大學並不美好,但這段時光流逝了,也就沒有了。
所以她也和所有人一樣,想給這段青蔥歲月留下最後的一點念想。
她到會場的時候,畢業典禮已經接近了尾聲,烏泱泱的人群裏他根本找不到自己班級所在,於是隻好就近站在了門邊的一處護欄上,因為離舞台太遠,根本看不清上麵的人。但是整個會場卻是異常喧囂,有班主任和代課老師給大家做最後一次發言。在雷鳴般的掌聲之後,台下有了陣陣**,最後**聲越來越大,有很多人齊聲含著:“紀老師——紀老師——”
莊曉月伏在護欄上的整個身形頓住了。
但周圍的叫喊聲卻絲毫沒有減弱的氣勢,並且此起彼伏。片刻後,講台上隱約有人動了,然後有個修長的身影走到了舞台中央,並停了下來。
在說話之前,他像是立定在那兒一般,莊曉月能想象他那雙定定的眸子掃視整個會場的樣子,沒有任何波瀾,像是理所當然,又了然一切。
底下的**聲跟著小了不少後,講台上的人才開始將麥克風調低了一點,淡淡開口:“很榮幸能參加外語係的畢業晚會。你們的節目很精彩,我有被深深感染,你們都是那麽生動活潑。”
“哇哦——”底下有人開始尖叫,更有人吹起了口哨,紀岩被迫停了下來。
“你們中大概很多人都已經實習,這是你們跨出社會的第一步。我想,到目前為止,你們肯定有諸多感觸。當中肯定很多人,覺得走得很累,也很困難。但是這個時候,如果將目光一味放在腳上,隻會不斷提醒自己有多疲憊。”他停頓了片刻,繼續道:“不管怎麽樣,我都希望你們能抬起頭,看得遠一點,當然,更不要回頭,忘記在學校裏的那些光輝和榮耀,成績是一點一點努力出來的,經驗也是一樣,然後終有一天你們會一飛衝天的。”
台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莊曉月再聽到那句更不要回頭,卻是如鯁在喉,看向那個位置,然後默默轉身走了。
但就在第二年年中,莊曉月終究受不了原公司的氛圍以及無休止的加班,麵試了一家外貿公司。
她事先在網上查過這家在H市首屈一指的跨國公司,並針對性的做了些功課。麵試當天,她來到了市中心的CBD,裏麵的空調開得很足,她被引進了一個小會議室,她小心摩挲著胳臂上被空調吹出來的雞皮疙瘩,對著前麵三個正裝的人拘謹地介紹自己。
介紹完自己後,她將自己大學期間的證書依次搬到了桌上。
坐在側邊的一個中年男人笑道:“這位小姐,我想你是有所誤會。一個人學習好並不代表她工作是有多出色。我們公司更看重的是實際的工作能力,但從你目前的工作經驗來看——”
反倒是中間的一個男人煞有興致的研究著她的簡曆,又抬頭看了看她一板一眼的樣子,說道:“我看啊,也要適當給年輕人一些機會。”
側邊的男人訕笑著點了點頭。
而後中間的男人隨意問了她幾個問題,就結束了麵試。不過幾天,她收到了瑞森公司麵試通過的信息,這讓她極意外又詫異。
經曆過這麽多次的麵試,她其實有預感,知道自己不會被選中。
在進來的大半年裏,莊曉月依舊是從最基層開始做起,從銷售部助理,到試著接項目,然後開始出去跑展會,接觸市場。但真正真刀實槍的上商場,還是李一鳴教她的。
有段時間,李一鳴的原助理忽然離職了,然後李一鳴就讓她換了位置。開始一點點交代她工作,從剛開始的讓她訂機票,到安排他的行程,一點點將事情交給她。莊曉月有股韌勁,領導交代的事情,事無巨細,即便加班加點也會做好。自從她接手李一鳴交代的工作後,整個銷售部沒有人再敢將黏手的工作扔給她,莊曉月不知不覺成了李一鳴的助理。
李一鳴第一次帶她去下視的工廠,看著成批的產品從流水線上滾動出來:“知道這些玩意兒是怎麽出來的嗎?”
“模具?”
“那模具呢?怎麽設計?”
莊曉月搖頭。
李一鳴低低笑道:“不知道就對了。這是工廠的商業機密,不可外露。即便和我們簽訂了供應協議,這些也是不可泄露的。”說完這些他忽然意味深明地看了看她:“所以,大家都互有各自的立場,很多時候,有些人在一個地方站久了,就不知道自己飄到哪裏了。清楚自己的位置,才能待得久。”
而立之年的男人,莊曉月已經從紀岩那邊吃到過苦頭,所以她不露分毫,始終本分做自己。
或許是出於一種心態上的絕對碾壓,李一鳴料定莊曉月這般的黃毛丫頭翻不出自己的五指山,所以漸漸地也開始將一些報價合同轉給她,並將一些不能見光的交易也一並轉給她。
有一次,她去給翠竹苑的房子交物業費,在辦事處裏,新來的辦事員核對了半天道:“401嗎?上個月剛交了啊,簽名是紀岩。”
她心底有了一點點漣漪,應答:“我是402。”
“哦,稍等。”她敲擊了鍵盤幾下:“是的,402的確沒交。”
莊曉月交了錢,拿好票據出來後,心裏的那點點漣漪**了一圈又一圈,讓她整個人無法平靜下來。
她知道他又住回去了。
這個消息無意是個小小的石子,擾亂了她的心。
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這幾年,她看透了很多,也理智了不少,她明白我們眼睛看到的東西,或許不是真的。
而那個一直駐足在自己內心深處的影子,卻隨著時光推移,從來沒有消逝過分毫。
即便她現在每天待在空調房裏, 看著外麵的熱浪,卻是無比懷念翠竹苑裏那個知了聒噪不停的房間,冰鎮過的西瓜,西曬的陽台,以及站在陽台上淡淡抽煙的男人,他小臂抬起的時候會卷曲成一定弧度,隱藏著力量。
所以她帶林姐他們將麻將桌子支在了翠竹苑裏,她小心翼翼,卻又步步為營。直到那天晚上她冒冒失失去找他,在他書房電腦的待機畫麵上,看到那張臉自己都遺忘了的笑臉。
他想不到她會跑來找他,也想不到她正巧看見自己電腦的待機畫麵。
遊弋的各色各樣的魚群的背景下,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純然而又無邪。
連她自己都不曾發現,原來她也有這樣簡單而美好的樣子過。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猶如吃了定心丸。
從那一刻起,她知道自己有了底牌。
仿佛沙漠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在有一天看到了綠洲,而在這之前,她從來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會過來。然後發現,其實不知不覺中,她竟然找回到了曾經出發的那個落腳點。
一切難以置信得讓人暈眩。
所以,不管那個落腳地是不是海市蜃樓,她都要走進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