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琉仙雙手捧著花,淚如雨下。
花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葉子也黃了,根部的石頭心髒跳動微弱的同時,顏色也不複之前的鮮紅。邵琉仙神情恍惚,哭著哭著猛地反應過來,不斷將靈氣和念力都注入石中,然而並不能起死回生。
這花並沒有修煉成精。
它不是紅拂綠意那樣的花靈。花中的意識,隻是屬於君諾的殘魂,是他的執念。
如今見到邵琉仙,說完了未盡的話,執念已消,殘魂便消散天地,了無痕跡。他快到讓人抓不住,哪怕邵琉仙已經是天仙巔峰,也沒辦法將他留住。
她仍不願放棄,繼續往石頭裏注入靈氣和念力,可此刻的她根本沒辦法控製力量,她渾身顫抖,連靈氣都無法壓製,湧入石頭的靈氣太多,險些把石頭給撐爆了。
她根本冷靜不下來。
一股狂暴的力量險些衝**體,將她整個人都絞碎撕裂。
邵琉仙衝小白喊:“山河龍靈,你快護著它,護著它!”
她顫抖著雙手將花遞到小白麵前,惡狠狠地說:“用你的靈氣滋養它,快點兒!”
山河龍靈有滋養萬物的能力,自然能夠叫枯木逢春,可小白知道,哪怕救活了這株花,它也不是從前的那一個了。
它會變成沒有靈魂的普通靈植,在許多許多年以後,或許會生出靈智,化成人形,卻跟君諾不再有任何關聯。
隻是看到邵琉仙哭得稀裏嘩啦,連鼻涕泡都出來了,小白仍是頂著壓力過去,將枯萎的花給放在了肚子底下。
片刻後,就有新枝生長,枝頭還發了新芽。
而原本那枯葉則落下枝頭,被小白用爪子抓住,正要揣懷裏時,又被邵琉仙一把給搶走。
她又哭又笑,臉色還一陣紅一陣白,偶爾還泛著黑青,雙目凸起,眼角處青筋迸出,看著十分猙獰可怖。
邵琉仙一直都有心魔。
把天魔殘肢鎮壓在腳底下的她,性格變得更加暴虐狂躁,表麵上看不出來,實際還是受到了天魔煞氣的影響。現在的她,是情緒崩潰,心魔爆發的征兆。
蘇臨安看得眼皮直跳。
邵琉仙一旦發狂,後果不堪設想。
蘇臨安立刻起身,剛一動,邵琉仙喉嚨就發出一聲低吼,因為哭泣的嗚咽聲夾雜其間,這怒吼聽起來宛如小獸,聽不出幾分威脅,反而讓人聽著莫名難受。
“別過來!”
邵琉仙眼睛充血,她怔怔看著手中枯葉,說:“謝謝。”
謝什麽?
謝你們帶他回來。
讓他說完未盡的話。
她一直知道自己脾氣急躁,敏感多疑。
卻並不覺得這些是缺點,也沒想過改變,直到此刻,後悔兩個字才填滿她的胸腔,快要將她的身體撐爆。
狂暴的力量讓她想要摧毀一切。
心魔能夠吞噬她的理智。
可現在,她覺得自己出奇的冷靜。
她並不想摧毀天下。
她隻想摧毀自己。
強行將那些力量束縛在身體裏,反噬的念力、煞氣、怨氣等等,她沒有讓它們發泄出去,而是把自己的身體打造成一個牢籠,任由它們以她的身體為戰場,在她的身體裏廝殺呐喊,將她強大的肉身變得千瘡百孔。
反噬的力量衝撞到了一起。
邵琉仙臉色慘白,修為境界從雲端跌落。
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下去。
明明那麽痛苦,神色猙獰,在視線艱難轉移到枯葉上時,眉宇間仍能出現短暫的溫柔。
蘇臨安完全沒想到,一株情花,能夠對邵琉仙造成這麽大的影響。
不就是情情愛愛麽,不就是被男人背叛過麽,居然就能滋生心魔,還任其發展到如今地步,委實叫人難以理解。
當然,她沒經曆過,不曉得那段歲月裏的邵琉仙到底遭遇過什麽,此刻蘇臨安也曉得自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隻是在她看來,她斷然不會為了愛尋死覓活。
想當初牧錦雲在她眼皮底下隕落,她之後也活得好好的。
轉念想到那時候她對牧錦雲似乎也沒太深的感情,若是現在?
看了一眼靜坐畫中的牧錦雲,蘇臨安心頭一跳,有些不敢往下深想。
恰這時,邵琉仙又說話了。
這麽多年了,她從來沒有哪一天,像現在這樣冷靜過。明明身體正在承受痛苦,內心卻出奇的平靜。
“他愛你。”
這個他,指的是牧錦雲。
一開始考驗牧錦雲的侍女,也是邵琉仙的分身幻影之一。
這畫城裏那麽多的人,都是她自己。
“你救他?”
邵琉仙原本還想多說幾句,可張口就嘶了一聲,她眨了下眼,就見被囚入畫中,身體變成水墨線條的牧錦雲又恢複了立體,他從畫中走出,剛一落地,拔劍就斬向了邵琉仙。
等著她自毀?不如主動出擊,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邵琉仙壓根兒沒躲。
她隻是笑:“祝你們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劍尖兒沒入身體,邵琉仙捏住劍身,嘭的一下,將劍給捏碎,強壓下因被攻擊而陡然產生的戾氣道:“我好心祝福你,你還……”
“百年好合?”牧錦雲冷聲道:“這不是祝福。”
這對他來說是惡毒的詛咒。
邵琉仙愣了一瞬,隨後竟笑了。明明身體千瘡百孔,疼得顫抖扭曲,她依舊笑出了聲。
“你說得對。”她讚同的點了下頭。隻不過接下來又語氣一變:“滾一邊去,我不想跟 臭男人說話。”
怒斥一聲後,邵琉仙抬手一揮,用盡力氣將牧錦雲擊飛了。
她這會兒沒什麽力氣,打飛牧錦雲後就看起來格外疲憊,她冷冷道:“別再來煩我,否則我不確定我還能不能控製得住自己。”揮蒼蠅一般趕走牧錦雲後,邵琉仙又道:“你還救天魔?”
這話,依舊是對蘇臨安說的。
天魔來自域外,在天下惡名很盛。
但其中齷蹉,邵琉仙作為曾經的參與者之一,心頭自然清楚不過。
同樣,她也清楚,現在的天魔被他們分屍封印了這麽多年,一身的血煞氣,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天魔了。
她會向全天下複仇。
可那又如何?邵琉仙心頭嗬嗬笑了兩聲,她不在乎別人,此刻看在他們帶君諾回來的麵子上,邵琉仙願意幫一點兒小忙。
臨死之前,總得做點兒什麽。
邵琉仙將畫城結界打開,把其他幾個天魔殘肢給放了進來。
其餘幾處的天魔殘肢一直在往畫城的方向靠攏,它們已經到了,正在撕裂碰撞畫城結界,結果冷不丁的結界打開,天魔殘肢衝進畫城,跟底下那一部分匯合。
殘軀合攏,拚湊成人形,仍是少了一條腿,巨大的天魔猶如一座大山壓在畫城上空,隻是那團陰雲在合攏之後瞬間縮小,緊接著一個遍體鱗傷的**女子從天空墜落,被蘇臨安用衣服包裹後抱在懷中。
女子滿身鮮血,眉眼中皆是戾氣。
她掙紮起身,卻被蘇臨安緊緊箍住,幾乎動彈不得。分屍封印了這麽多年,又消耗了力量焚燒一腿獻祭將蘇臨安送回家,她的力量衰弱了太多。突破封印並甩開攔截的分身力量,更是讓她消耗了太多太多,隻是她怎麽能就這麽放棄呢?
前麵那人,邵琉仙,就是當初的凶手之一!他們先是設計殺死跟隨她過來尋找治愈血緣蟲方法的族人,後來還殺了她相公,害她與孩子分離,還將她活生生地扯裂封印,這血海深仇叫她剛剛合攏的身體裏血液都沸騰起來了。
她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報仇!
“娘!”
恰在這時,一聲娘讓她怔住,血紅的眼睛裏有了別樣的光。
眼珠緩緩轉動,視線終於落到了蘇臨安臉上。
她嘴唇翕動,手緩緩抬起,輕輕撫上蘇臨安的臉頰。
“我不是送你回家去了嗎?”
女王眼角濕潤,聲音沙啞,“你怎麽,又回來了。”
這是她的寶貝女兒,她知道。
“不用你們動手。”邵琉仙忽然出聲,“我自己死。”
“我欠你的。”
“你那點兒力氣,不如留著對付其他人。”邵琉仙哈哈笑了一聲,“比如說,南宮離?”
她心空了,不想活了,和君諾一起消失,對邵琉仙來說,就是最好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