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鎮的人一開始都怕牧錦雲。

他太冷漠了,眼裏除了蘿卜大仙,好像就沒裝進過其他人和事。

後來他開始教授清水鎮的孩子劍術,大家對他的印象才有所改觀,也終於有人鼓起勇氣敢跟他說上幾句話,還有幾個長壽的老人喜歡給他塞吃的,其中以當年賣碳的老頭為最,他逢人就說,牧錦雲以前幫他推過板車,是個好孩子。

一開始大家都覺得他老眼昏花了。

那位可是當年雲萊州第一人,殺伐果斷,手中性命無數,能止小兒夜啼。

他能幫人推車?

然而老漢說得多了,還得到了蘿卜大仙的點頭承受,大家這才相信牧錦雲麵冷內熱,相信了蘿卜大仙的眼光。

牧錦雲在清水鎮裏頭是收斂了一身氣息和威壓的,否則的話哪怕釋放出一星點兒,許多老弱病殘都承受不住,但即便如此小孩子們依舊怕他,大概是來源於弱小的本能,他們靠近牧錦雲都能感覺到冷意和恐懼,就好似一座移動的大雪山一樣,加上他又不愛說話,不喜歡笑,小孩子們自然跟他親近不起來。

這會兒他一聲滾,把一群小蘿卜頭都嚇成了小鵪鶉,膽子小的眼睛裏已包了淚花,嘴都一點點撇起,卻愣是緊緊咬住牙齒不敢哭出聲。

蘇臨安連忙安撫他們。

這時,楚財源聞訊趕過來,把一群小孩都帶出了院子,蝌蚪火也跟著出去哄孩子玩兒。

人都走了,留下一地的小木桶,其中那條靈魚頂著壓力將魚鰭擱在了木桶邊,問:“小白是不是回不來了?”

它有靈智,還很聰明,修為不低。

河裏有沒有小白,它感受得到。小白閉關的話,它還在氣息自然也是在的,如今,屬於小白的氣息都消散了。

這河中不再有山河龍靈,作為水中靈魚,一下子就能察覺出異常,隻是它還懷著一絲希望,想從蘿卜大仙口中聽到好消息。

蘇臨安抬頭看天,說:“小白,到天上去了。”

還想說點兒什麽,就看到木桶裏的水都結成了冰,靈魚整個尾部都凍在了冰裏,它還保持著趴在木桶邊的姿勢,魚卻是徹底僵了。

“牧錦雲!”

蘇臨安聲音都冷了下來。

她把冰拂開,靈魚扭動一下直接沉在木桶底下,不敢再冒頭。

而這時,牧錦雲平靜地道:“我靈氣即將用盡,接下來的路,需要畫城來守護了。”

“你試試看,現在施展靈氣是否還會受限製。”

這下,蘇臨安就顧不上生氣了。

無盡虛空裏,牧錦雲能堅持這麽久,已經實屬不易,接下來的路,得靠她用靈氣支撐畫城,守護大家前往域外。

蘇臨安將桌上的圖紙收好,足尖兒一點兒,飛入空中。她這幾日雖然在忙,但體內靈氣卻沒有多少消耗,並不疲憊。她這幾日都在忙,隻分出一點兒心神關注牧錦雲,打算在差不多的時候替他,卻沒想到,他撐了這麽久。

蘇臨安手持畫卷飛出清水鎮,徑直進入虛空,隨後運轉體內靈氣,注入畫卷,讓畫中城池出現在虛空風暴裏。

轉頭正要叫牧錦雲休息,就看到他已經一聲不吭地入了城,蘇臨安眉頭微皺,下意識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麽,她追上去跟在牧錦雲身後落地。

牧錦雲進屋,反手關門,動作一氣嗬成,把蘇臨安都關在了門外。

蘇臨安這才想起來,牧錦雲還在跟她生氣。

她救了薑止卿,惹得牧錦雲不高興,當時還想辦法哄他,隻是因為小白的離開徹底分神,就無暇顧及到牧錦雲的心情。他憋了這麽多天,現在都摔門給她看了。

在門口站著猶豫了一瞬,蘇臨安敲了下門。

門裏頭沒動靜。

但這麽一扇普通的門又阻擋不了什麽,蘇臨安都能看到,牧錦雲就站在門邊,背對著門的方向,他們倆之間,隻隔了一扇門而已。

蘇臨安推門,沒用力氣門就開了,牧錦雲背抵在門上,使得們隻能半開,他冷冰冰地說:“你進來做什麽?”

繼續推了一下,牧錦雲堵在門口,不動如山。

蘇臨安稍稍用力,便把那扇門口給拆了下來,隨手放在一旁。

“別生氣了。”蘇臨安用手戳了戳他的背,接著往前一步靠過去,在他背後靠近站住,“這幾天辛苦你了。”

蘇臨安覺醒血脈力量後個子很高,比牧錦雲矮不了多少,她緊緊靠著牧錦雲站著,胸口都險些觸碰到了他。若非牧錦雲天生排斥她的氣息,她早就緊緊纏上去,抱著一頓親熱,再大的氣都該消了。

她見牧錦雲沒有排斥的意思,便得寸進尺了一些,將下巴擱在他肩膀,頭一歪,下巴朝著他脖頸的方向,軟綿綿地說:“我本來心裏就難受,你再生我氣的話……”

牧錦雲猛地轉過頭,跟她貼了下臉。隨後沉了下肩,徑直走開,並說:“我沒生氣。”

眼角餘光瞟到蘇臨安快步跟上,他心中且憂且甜。

牧錦雲在塌上坐下,“你跟進房間做什麽?我靈氣耗盡,要休息了。”

抿了抿唇,“晚點再陪你。”

隨後眼神裏透著危險的光,他看著蘇臨安說:“你識海裏沒功德印了吧?”

這番言語暗示,就差把神魂交流刻在臉上了。

蘇臨安:“……”

她哪有心思做這些,雖然跟著他進了房間,可絕對沒有動什麽旖旎心思。

說得她好像特別期待一樣!

“我還有些丹藥……”她一邊說,一邊拿出丹藥瓶準備遞給牧錦雲,然而走到他麵前後,蘇臨安這才覺得有些不對。

她聞到了一絲血腥氣。

接著眸子一轉,氣血之力運轉起來,這才注意到牧錦雲身上竟然有一層幻境。

蘇臨安抬手將其戳破,赫然看到牧錦雲的白衣上都染了血跡。

她撥開他的衣服,看到了滿身的傷痕。

那是裂隙的風割出來的傷,猶如蛛網一般遍布他全身,還有一些拳頭大小的坑,是被天隕石給砸出來的!牧錦雲還覺醒了神皇血脈,傷勢會自行恢複,可以想象,在之前他的傷有多重。

此刻畫城承受的風暴,就是牧錦雲這些天一直在承受的,而她最近一直因為傷心難過而沉下心研究機關腿,都沒有察覺到他受了這麽重的傷。

若非到了性命攸關的地步,他恐怕還打算一直扛下去。

蘇臨安小心翼翼地替他解開了衣袍,聲音沙啞:“怎麽不早點兒叫我?”

“早了還沒徹底脫離下界,你施展靈氣會對天道有影響。”他淡淡道:“你不願破壞,我知道。”特別是經過了小白犧牲這件事後,蘇臨安心裏頭還充滿了自責,他感受到了。

“那你也別瞞著我啊……”

他嗤笑,“我也沒想到我能瞞得住。”

這是覺得蘇臨安不夠關心他,心裏頭生了點兒怨。

是他故意要瞞的,不想她擔心,可當真瞞住了,心裏頭又有一些不痛快。他不是她心裏最重要的人,天魔女王也就罷了,一隻小小的山河龍靈,都能叫她失魂落魄這麽久。

他早就不為她救薑止卿生氣了。

在山河龍靈祭天之後,牧錦雲心裏頭剩下的就是無窮無盡的恐慌。

山河龍靈集天地靈氣而生,最終回歸天地。

而蘇臨安是白玉煙蘿,更是天地寵兒,他害怕她會受到小白的影響,某一天也跟它一樣,為了拯救這片天地的生靈,犧牲自己。

她一直為小白難過。

他們元神聯係緊密,牧錦雲甚至能感知到經過小白的犧牲之後,蘇臨安心裏生出來的愧疚。

他哪裏還顧得上生氣。

心裏頭升騰起來的隻有無窮的不安,因為他害怕,有朝一日,蘇臨安也做出這樣的選擇。當年,她為了救雲萊州拚盡了全力。

因為她拚命要護著那些人,他才會出手。

她曾經有女魔頭的惡名。

可牧錦雲知道,她從來不是一個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