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衛太夫人的樣子,皇上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心中不免同情衛霖。
處理政務就已經夠讓人焦頭爛額的,家中還有一個處處掣肘的母親,以至於就連內宅都要他操心,即便是個身體康健的人也不一定能熬得住,更何況他的身子……
想到為了朝廷櫛風沐雨的衛霖,皇上隻能耐著性子道:“救子恒,與南康有何關係?”
衛太夫人連驚帶怕,哭得停不下來,太後隻能替她說:
“佛誕日太夫人見到了覺遠大師,得大師指點,批了一個生辰八字,說是衛國公的天定姻緣,是他的貴人,能夠讓他遇難成祥、化險為夷,恰好就是南康的,所以太夫人前來求親。”
皇上聽到“遇難成祥、化險為夷”後,不禁和太後麵麵相覷,打起了眉眼官司。
衛太夫人終於不再哭了,隻是皇上和太後沒有開口,她也不敢抬頭,隻能繼續跪在地上。
太後歎了口氣,擺擺手,讓身邊的宮女將太夫人扶了起來。
這位太夫人是個運氣好的,沒什麽心機,就是心也太軟,而且耳根子更軟,很多時候分不清輕重。
昔日老國公還在的時候,雖然情分一般,但該有的嫡妻尊榮是一點沒有虧待她,不像自己當年……要不然,衛太夫人這樣的,放在哪家後院,都長久不了。
後來國公沒了,兒子又是個極其能幹的,也能護著她。
今日這舉動,不知道是受了誰的攛掇,好好的一樁事,她若是正正經經來求,有覺遠大師批的八字,又到底是一片慈母心,他們即便不答應,也不會有什麽不滿。
可她偏偏這副做派,這分明是有人想要借機挑撥皇上和衛霖的關係啊。
太後思忖片刻:“先皇寵愛南康,曾留下詔書,南康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
衛太夫人一聽愣了,婚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嗎,怎麽會自己做主呢?這不會是太後敷衍吧,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
她心裏實在是訝異這位南康長公主竟然能讓涼薄的先皇寵愛到如斯地步!果然是天生貴命,心裏也更加堅定地相信,南康長公主一定會給自己兒子帶來好運。
衛太夫人的心思明明滅滅全表現在臉上了,太後和皇上又哪裏猜不出。
皇上淡聲詢問:“太夫人今日來求親,子恒知道嗎?”
一聽皇上提起兒子,衛太夫人不由抿了抿唇,她知道兒子待她極好,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她越來越怕這個兒子。
自相公過世之後,兒子常常冷著臉,對她也總是疾言厲色的,好像自己做什麽都是錯的。但這一回不一樣,她是為兒子好。
“子恒太忙,我今日還沒有來得及見他。”衛太夫人微微有些不自在。
正說著話,有內侍進來稟報,說是鎮國公求見。
衛霖倉促而來,請了安之後也不曾起身,直接向太後和皇上請罪:“母親莽撞,驚擾了太後和皇上,還請太後、皇上寬恕。”
衛太夫人心裏不痛快,自己哪裏莽撞了?
太後知道衛太夫人的性子,而且衛霖是皇上心腹,即便有些不痛快,也不會真的計較。況且衛霖都來請罪,她自然不會多說什麽。
“太夫人愛子情深,倒也無妨,隻是以後有什麽話都好說,還是不要隨意驚動老國公為好,你們說是吧?”
衛太夫人被太後的話說得麵目通紅,她也不想這樣做,可這是兒子唯一的機會,她隻想出了這個法子。
衛霖急切道:“太後說得是,不會有下一次了。”
說著,看了一眼身旁眼淚汪汪卻不肯開口的衛太夫人,有些頭痛道:“母親,你說對嗎?”
衛太夫人緊緊抱著老國公的牌位,嗚咽著認錯:“太後娘娘恕罪,皇上恕罪,是臣婦魯莽了。”
從太後的長樂宮出來,衛霖派人將母親送回了府,自己跟著皇上往宣室殿走去。
一路上皇上都沉默著,衛霖也不曾開口,隻靜靜跟在後麵。
“你可相信覺遠大師的話?”
衛霖看著皇上嚴肅的神情,很是認真,但並沒有生氣,他稍稍鬆了口氣,淡淡道:“覺遠大師精通佛法,德行崇高,受眾人敬仰,他的話我自然是該信的。”
皇上看著衛霖原本蒼白的臉色因為走了這幾步路而微微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皺了皺眉,讓殿中的侍從都退了出去。
“你近來身體可好?我聽說前些日子你在街上吐血了?”皇上擔憂地問道。
對於這位能幹的鎮國公、他昔日的伴讀,皇上是真心希望他能夠好起來的。
衛霖不在意地笑笑:“多謝皇上掛念,微臣身體尚好,大夫說偶爾吐血於我也算是一種變相排毒,不見得是壞事。”
看著衛霖滿不在乎的樣子,皇上嘴角微抿,遲疑了一霎才道:“或許……南康真的是你的貴人?”
衛霖與南康長公主差了七歲,先皇龍馭賓天後,長公主就極少露麵,而衛霖承襲國公爵位後,常常不在京城,兩人算起來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過麵了。
坊間傳言,南康長公主恃寵而驕,不學無術,而且貌若無鹽,行為粗鄙,因此才會成日躲在宮中不敢見人。
衛霖知道流言完全不可信,他曾經見過小時候的南康,玉雪可愛,玲瓏剔透,但確實沒有把任何人放在眼裏,不過以先皇對她的寵愛,她也無需把誰當回事。
今上登基之後,加封南康公主為南康長公主。雖然此後他再沒有見過南康長公主,但總會時不時地聽皇上提起。
在他看來,皇上對南康的寵愛並不少於先皇,故此他才擔心母親的求親之舉會觸怒皇上,卻不料皇上不曾生氣,還說出了這樣的話。
衛霖苦笑道:“微臣朝不保夕,斷然不敢覬覦長公主。”
“隻要活著就有可能,我會繼續加派人手去找藥的,而且南康……”皇上想說什麽又忍住了。
頓了好半晌,才道:“未必沒有轉機,反正你努力活著就是,否則萬一你出事,你母親沒人護著,早晚被國公府裏的人吃得連骨頭都沒有。”
衛霖看著皇上確實不曾有任何芥蒂,徹底放下心來,又聽到皇上這般說,不免失笑:“謝皇上隆恩,微臣定然會努力活著,哪怕多活一天。”
衛霖的話讓皇上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見過衛霖毒發的樣子,看著都覺得痛苦異常,更何況衛霖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經受一次,而且發作時間還不定。
但凡是個心智不夠堅定的人,恐怕都堅持不了這麽長時間。
衛霖走後一個多時辰,皇上什麽都沒做,就盯著覺遠大師那張寫著生辰八字的紙張發呆,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父皇偏愛顏色好的女子,母後的容貌較之父皇後宮的妃子委實沒有優勢,所以從入宮起就不是很得父皇喜愛,但礙於母後出生於三公之一的禦史大夫楊家,父皇也不能做什麽,就是那幾年宮裏流水一般地納妃。
母後深受外祖父影響,性格強勢,說話直接,因此她與父皇原本不多的情分不過兩年就變成了仇。
父皇若是不喜歡一個人,連一點麵子都不會給對方留。
母後被厭棄,自己這個皇後嫡子的日子過得還不如嬪妃之子。那會兒高貴妃盛寵,宮裏最不缺的就是拜高踩低之人,他們母子三人明裏暗中不知道吃了多少虧。
尤其是六歲時外祖父過世,舅舅撐不起楊家,宮裏宮外關於皇上要廢後一事傳得沸沸揚揚。
隻是幾年後皇上也沒有動作,所以眾人隻道是流言。但他知道不是,父皇當時是真的打算廢後的,而且是他和母後在一次爭執後當眾所說。
隻是他剛說完,母後就暈了過去,太醫診出了喜脈。
外祖過世沒有多久,母後還有身孕,父皇想要廢後的打算隻能暫時擱置。
母後懷孕七個月,被宮妃暗害,動了胎氣,在**掙紮了一日一夜也沒有生出來。
當時父皇帶著高貴妃在京城外的別苑遊玩,內侍去送皇後難產的消息,父皇磨蹭了很久,才不情不願地冒著小雨趕了回來,高貴妃使性子不肯回宮,兩人還有些不愉快。
結果父皇回宮以後沒多久,母後就生了妹妹。
轉日,父皇收到消息,城郊後半夜暴雨,出現泥石流,半山腰的別苑被埋,高貴妃薨了。
父皇當時就驚出一聲冷汗,若是他沒有回來,肯定和高貴妃在一起,那隻怕也是難逃一死。
父皇為此特意去相國寺見了覺遠大師,不知道大師說了什麽,父皇回宮之後居然來看了妹妹。
他還記得那日,父皇看了妹妹許久,是他記事以來父皇在長秋宮待的時間最長的一次。
妹妹滿月,父皇竟為她大辦宮宴,當場賜了小名,喚作“熙熙”,熙者,光明興盛、和樂吉祥之意。
此後,更是對妹妹格外寵愛,超過宮裏所有的孩子,那是他和姐姐從來沒有感受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