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沐的身子微微一僵,臂彎緊了緊,將她抱在懷裏。

那個荊姬逃離精神病院的夜晚。

夜色黑得密不透風,沉甸甸地壓在精神病院上方。

喬沐靜靜地站立在唐馳對麵,清雅少年緊緊地握著唐馳的手腕,聲線清晰。

“我不同意相思離開精神病院,更不同意你帶著她離開海城,出來,她隻有死路一條。”

“如果她不出來,會真的發瘋,才會真的要死,你知道她的性格!”唐馳猩紅著雙眸,咄咄逼人,“如果今天你不讓我帶她走,我會弄死你!”

唐馳狠厲地將喬沐推到在牆壁上,長滿青苔的牆壁滑膩潮濕,他掐著喬木的脖子。

窒息感如潮水一般翻湧上來,喬沐眼前真真發黑,他淡漠地看著越來越模糊的唐馳,擠出一句話,“你應該明白,隻有讓她死,她以後才得以重生,隻要她還是林相思,就算她出來,都會麵臨著死亡的威脅。”

唐馳陡然鬆了手,就算他背負罵名,被她恨死,他也希望她活著……

暗無天日的禁閉房間內,荊姬被電擊,被灌藥,白色的霧氣籠罩在她的頭頂。

精神病院的院長坐在她對麵,一臉沉重地反複問她一個問題。

“你為什麽要殺死林相思?”

她被關在鐵柵欄後麵,凝視著神經病一樣的院長,自己就是林相思,還殺什麽林相思。

“我就是林相思……”

院長歎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拿起記錄本,對警察說,“這位荊姬小姐,她還病著……”

所有人都以為她病著,在病中殺死了一個叫著林相思的女子,日日反複盤問她一個問題。

而那個頂替她名字的屍體被抬了出去,被燒成灰,從此,林相思銷聲匿跡。

“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林相思!”

“錯,林相思被你殺死了,你是荊姬!”

在封鎖得密不透風的圍牆內,看著周圍的病人犯病、發瘋、死去,她終於收斂心性,做一枚佛性女子。

“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荊姬!”

“你還記得林相思是誰嗎?”

“不記得了!”

世界上最長的忍耐就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

“對不起,荊姬……”他的聲音略微黯啞,在幽暗的燈光下,他的眸色明亮而柔和,“這些年,你一定很痛,很苦!”

“不啊!”她輕笑,仿佛昨日的痛苦已經風輕雲淡,“我想得很清楚,叫什麽名字都無所謂,我漸漸醒悟,不如修身養性,做強大的自己,畢竟直接殺了他是對他最輕的懲罰,何不做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將他淩遲至死?我所承受的痛苦,他應該加倍地品嚐到!”

他的手指微微一僵,低頭凝視著她眼梢不曾熟悉的眼神,陌生而遙遠。

七年時間,血液可以更新一次,細胞更新換代一次,那個美麗而執著的林相思在時間的長河裏已經慢慢地蛻化成了荊姬。

“我忘記了自己是林相思,我的好運也來了,精神病院仿佛一夜之間變得溫暖而明媚了,那一年,天降大雪,氣溫低至零下二十度,我以為自己會被凍死在精神病院,院方竟以最快的速度安裝了暖氣……”

她仿佛在回憶一段美好的往事,溫和地笑著,好看的嘴角上揚,形成美麗的弧度。

“後來,枯燥無味的精神病院竟有了聲樂老師,院長告訴我們,這是給病人進行音樂治療,還有我喜歡的樂壇鬼才方夕文,他竟然在這麽多病人中選中了我,給我親自授課。”

有了方夕文的悉心指導,她在封閉的精神病院裏,精神漸漸變得安寧,音樂水平有了突飛猛進的提高,那些日子,應該是她最快樂的日子,放下仇恨,一心鑽研音樂,精神病人在音樂的熏陶下,精神狀況也大大改觀。

她每天早晨除了練習聲樂,還快樂地等著院方喊她領取樂壇報紙。

看著報紙上流連在藝術殿堂的歌者,她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她希望有一天站在舞台的最中央,在明亮的追光燈下,拿著銀質麥克風唱著最動聽的歌曲。

“我告訴我自己,方老師不過是被院方請來做慈善,沒有想到他一做就是七年,我是何其幸運,他給我送來了最好的鋼琴,帶來了我最喜歡的小提琴……”

她的聲音沉了沉,到底,小提琴讓她想起了最親近的父親,那把小提琴是父親留給她的遺物。

方夕文竟然給她帶來了。

她在觸摸到琴弦的那一刻,父親仿佛就在身邊,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拉琴。

“方老師為了方便和我聯係,經過院方的允許,給我配備了一款手機,讓我有任何問題隨時和他打電話。手機雖然款式老氣,可是,它是我通向外界的唯一通訊工具,那時候,還沒有附近的人、朋友圈、搖一搖之類的功能,隻能收發短信,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個陌生人的信息,他告訴我,他快要死了!”

荊姬漆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天花板,嘴角帶著最溫柔的弧度。

“和他聯係成了我最快樂的事情,我會告訴他我的近況,雖然內容很短,我卻有了聆聽者,精神變得溫柔有力……”她吸了吸氣,輕笑一聲,“也就是這樣,我慢慢變得開心起來,院方在我的病情記錄裏寫到,荊姬的狀況一天一天好轉!”

車子停到臨江的公路旁,空氣中帶著江水的潮濕氣,遠處,山體隱沒,隻有起伏的輪廓。

“阿沐,你說,我出來這麽久是不是要找一找這個人?不知道他的身體狀況怎麽樣?我從出來之後,再也沒有收到過他的消息。”

喬沐沉默地聽著她講話。

良久緩緩開口,“你為什麽要找他,或許,他已經不在了,荊姬,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上了這個陌生人?”

“如果這個人是你,我為什麽不能喜歡呢?”

她聲音幹澀,一度地她猜測是喬沐在和她聯係,有時候,她也在懷疑,是不是唐馳故意弄了個手機號碼,以陌生人的身份和他聯係。

這些猜測令她頭痛。

唐馳讓她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她不想再被唐馳耍弄一次感情。

所以,她不敢多想,也不敢深想,感情就像一個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唐馳是那條毒蛇嗎?

嗬,往事就像風幹在記憶中的花朵,一碰就碎了。

“不是我!”喬沐扭過頭,淡漠地望著江水拍打著岸邊。

下一秒,她溫柔地側身環住了他的腰身。

“我也希望不是,可是,你怎麽能逃得掉?”她的臉頰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口上,聽著他沉重的心跳聲,安穩而有力。

他的身子變得僵硬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