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的異變起始處那次莫名其妙的失蹤事件。

之後的幾天, 在天泉鎮巡邏的人們發現了粘合在一起的可怕怪物,他們被一種散發著惡臭的綠色黏液粘連在一起,匍匐在地上, 無助地哀嚎著。

巡邏隊之中恰好有失蹤者的親人,他認出了怪物其中一顆腦袋正是尋覓已久的弟弟,他單純地認為弟弟是被怪物挾持了,在衝上去之後, 那名巡邏隊的一員就成為了怪物身體裏的一部分。

其他人見狀,嚇得紛紛逃竄,怪物追趕著四處逃走的人群, 幸存者跑到了天泉鎮, 告訴了居民這一可怕的發現。

起初, 過慣了安穩生活的居民們不相信他口中的囈語,隻以為又是出現了一個無狀的瘋子,自從泉被開采之後, 這樣的瘋子越來越多,甚至還有學者給他們這樣的臆想者起了一個正兒八經的學名——天泉臆想綜合症,特別用來指代世界發生天翻地覆變化之後,尚且不能坦然接受的人類。

就像是那個一開始胡言亂語, 泉是一個生物的那名科學家。

不過, 天泉鎮的居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那名科學家了。

科學家被囚禁了起來,天泉礦物委員會對外美其名曰是為了保護科學家,能夠讓他更加專心地做研究。

狹窄牢籠之外的所有訊息他並不知曉,但是不安的種子正在悄然發芽, 幾乎占據了他整顆心。

科學家終日裏惶惶不安, 每當打開房門, 想要用散步的借口逃脫時, 總會被門口的安保人員攔住去路。

“最近有什麽事情發生嗎?”科學家打開門,隻能無奈地詢問那兩名盡職盡責的安保人員。

“對不起,無可奉告。”安保人員無情地關上了房門。

科學家長長歎氣,回到了房間內,看著滿地的草稿,他頹然地坐在了**,垂著腦袋,說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沉默了半晌,他再次抬起眼眸,之前的無措消失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清明的雙眸,看著房間內慢慢出現的身影,沈之珩說道:“你出手了?”

泉站在房間中央,他饒有興趣地看著鋪了一地的草稿,彎腰隨手撿起其中一張,像是讀懂了上麵的數列和文字,說道:“算是吧,在這段時間之內,我已經學習了人類世界的所有知識。”

他伸手彈了一下那劣質的紙張,說道:“計算得很正確,我的學習能力非常驚人。”

沈之珩皺著眉頭,說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泉輕輕地偏著腦袋,窗外的陽光給他的銀發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像是天使頭頂上的光環,但是沈之珩知道,麵前的人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噓,”泉用手指做了一個噤聲的手指,“你馬上就知道了。”

緊閉的房門被敲響了,科學家詫異地抬起頭,見到了天泉礦物委員會的成員們。

素日裏趾高氣揚的委員們現在卻長著一副驚慌失措的臉龐,他們看著科學家,猶如在看新生的泉,其中一名看上去是領導者的委員走上前,說道:“尊敬的科學家,我們科學組的成員們今日都在研究你的理論。”

科學家微妙地抬眉,說道:“哦?”

他臉上淡淡的嘲諷讓那名委員感到一陣不悅,可是聯想到近日裏發生的怪事,委員還是按捺住了不快的情緒,陪著笑臉說道:“是這樣的,最近天泉小鎮上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們初步懷疑跟泉有關——”

話未說完,科學家就站了起來,神情緊張地質問道:“發生了什麽?”

委員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立即恢複了之前高高在上的模樣,撚著小胡須,說道:“是這樣的,科學家,你先別激動,坐下來,我們慢慢聊。”

科學家也意識到了自己過分緊繃的情緒,他重新坐下,故作鎮靜地說道:“發生了什麽?”

委員搓了搓雙手,說道:“最近我們在天泉小鎮的郊區發現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屍體,或許不能稱為屍體,他們應該還有呼吸,是被一種莫名的綠色黏液相互粘合在一起,科學小組的成員們冒著生命危險提取了怪物身上的黏液和肉片,做了初步的研究,發現那些東西,跟泉有關。”

聽到如此驚世駭俗的理論,科學家並沒有感到意外,他的臉上是一片麻木的絕望,緩緩地說道:“開始了,一切都要開始了。”

他呆呆地坐在床沿,一言不發,雙眼無神地看著地上的草稿。

委員輕咳一聲,試圖引起他的注意,語氣中盡是不滿,說道:“科學家,你早就對泉有著其他用途的研究,我想知道,泉的異變,跟你有沒有關係!”

伴隨著他的話語,門外霍然出現一列荷槍實彈的衛兵,他們井然有序地衝進了房間之中,將形單影隻的科學家團團包圍。

科學家看著士兵們手中的槍械,漠然地說道:“他們手中的武器,跟泉有關嗎?”

突然被提及,士兵們麵麵相覷,隻覺得手中的槍械變得燙手無比,下意識地想要丟掉手中的配槍。

近日裏關於泉的傳聞甚囂塵上,他們何嚐不知道所有的鋼鐵為了增加強度,全部被滴入了泉,就連生產武器的生產設備都是用泉為原料的。

世界上每一處地方都被泉覆蓋了,但是竟然又傳出了有關泉異化的傳聞,士兵們的心中早就有了不詳的預感。

看見畏畏縮縮的士兵,那名位高權重的委員臉色鐵青,他忍耐著怒火,對著科學家說道:“最近發生的災害,雖然一切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但是為了避免未來發生更加可怕的災難,科學家,如何處理這個問題,就交在你身上了,接下來全世界所有的資源都會向你傾斜。”

委員深吸一口氣,說道:“請你務必保護好天泉小鎮,這也是你的家鄉。”

家鄉。

這兩個字深深觸動了科學家,他眼眸閃動,緊緊地抿住嘴唇,久久不語,直到委員會成員們即將散去的時候,他才緩緩地開口:“我們必須拋棄跟泉有關的所有。”

委員停下了腳步,轉身說道:“你說什麽?”

科學家重複了一句:“我說,我們必須拋下跟泉有關的一切,建立起一個沒有泉存在的保護區。”

未等委員回答,其中的一名士兵率先開口說道:“喂,科學家,你有沒有搞錯,我們隻是要你想出消滅怪物的方法,可沒讓你搞什麽保護區。”

科學家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名士兵,平靜地說道:“我想,你們對泉還不了解,它是一個具有強烈自主意識的生命體,換句話說,它的存在比我們還要久遠,作為特殊的智慧生物,它並沒有與人類溝通的渠道,所以被你們當成了一種能源,現在泉的報複已經開始,它的身體散落在世界的每個角落,如果你們還想活命就丟下有關泉的一切。”

士兵悻悻地沒有說話。

委員並沒有怪罪那名士兵,他的發言也代表了他的意思,聽到科學家的言論之後,委員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之色,過了良久,才說道:“這樣的結論過於驚世駭俗,要我們做出拋棄泉的決定太難了,我需要跟委員會的其他成員商討。”

他們匆匆離開了科學家所在的房間,整個房間隻剩下科學家一個人。

牆上的日曆被撕下了長長的日子,科學家恢複了自由,他不斷地往返於實驗室與委員會之間,想要說服那些冥頑不化的老古董們,早日開啟保護區的計劃。

隻是每次會議之後,科學家都沉默地在他的日記上默默地寫下另一個深藏在心底的計劃。

泉異化的形式愈發嚴峻,先是發生在服用泉溶劑的病人身上,他們的皮膚上長出了綠色的膿包,沾染到任何物質,那些並不屬於人體的物質同樣會融入他們的體內。

世界上任何跟泉有關的事物開始一步步地吞噬所有具有生命的個體,終於人們普遍的認知到了泉一如那名科學家所言。

它是一個具有複雜意識的生命體,它正展開強烈的報複活動,對象則是整個世界。

科學家的保護區計劃在絕望中進行,過程艱難,但最終也帶來了效果,僅剩不多的人們駕駛著世界上最幹淨車輛,前方那個未曾被汙染過的區域。

那時的科學院儼然成為了天泉委員會的靈魂人物,他受到了民眾的愛戴與尊敬,人們將他比喻成拯救世界的啟明星。

科學家的臉上並沒有多少喜色,他每日憂心忡忡,眼角也染上了風霜,隨身攜帶的日記本上,那個計劃正在隱秘成型。

他完全失去了跟泉的聯係,在災難剛剛發生的時候,科學家還能體會到泉的意識波動。

它像是抱著一種惡劣的玩笑與報複心理,在冷漠地圍觀著這場災難的發生,灼燒、分割、腐爛的痛苦對於它而言已經不再是那種重要,欣賞人類臉上絕望痛苦的表情,才是它愉悅的源泉。

“科學家不止一次地向我求情,他說現在的他已經可以說服全世界,讓他們放棄使用泉,可以收回世界上所有的泉,讓我回到安靜的地下,繼續著以前的生活。”

在前往保護區的崎嶇道路上,科學家正在疲憊的休息,他將腦袋抵在了顛簸的軟墊上,泉的身影緩慢地顯現,伸出手臂想要讓科學家休息得更加舒服一些。

科學家猛然驚醒,眼下兩道濃濃的青痕預示著他長久以來的疲憊,困乏的雙眼逐漸變得清明。

沈之珩立即端正了坐姿,不露痕跡地挪遠了一些,泉的神色明顯的不愉快。

“你說過,進入保護區之後,你還是想辦法入侵了保護區,為什麽?”沈之珩目光犀利的質問道。

泉並沒有言語,他看向皮卡前方的景象。

科學家所設計的保護區是一處天然的密林,被他設計成了一處世外桃源,區域分工明確,除了提供給普通人食物之外,保護區內還建立起了作戰計劃部,專門用來商討如何應對泉的危機。

科學家坐在顛簸的皮卡上,駛入了保護區,人們見到他的到來,紛紛停下手中的農活,對著他報以最熱烈的歡迎與祝福。

此時此刻,科學家的臉上才顯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並不是我刻意入侵,”泉久久凝視著科學家臉上一瞬即逝的笑容,似乎想要把他藏進心底,“而是我無處不在。”

科學家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說道:“我注定是要失敗的,是嗎?”

泉點點頭,說道:“是的。”

科學家茫然地呢喃道:“就連最後的淨土,我都無法守護。”

保護區安穩的生活僅僅維持了一段時間,人們就在澆灌的農田裏發現了一株被汙染的植物,起初他們隻是認為是那顆種子逃過了篩查。

天泉委員會立即做了緊急處理,在長久與泉的抗爭中,科學家發明了一種叫做阿摩尼亞溶液的試劑,能在極小的範圍內清除泉的汙染。

科學家趕到那處農田旁,緊張地注視著阿摩尼亞溶液的第一次效果。

泉同樣出現在他的身旁。

“那**,沾染在我的身上,很痛。”

泉光潔無暇的臉頰上慢慢地出現了一處潰爛,露出皮膚之下森森的白骨。

見到阿摩尼亞溶液見效,科學家鬆了一口氣,轉頭就見到千瘡百孔的泉,他目光閃動,想要說些什麽,可是最終後退一步,繼續投入了無休無盡的試驗之中。

第二天,農田裏肆虐瘋長的植被襲擊了耕作的農夫們,他們變成了半人半植物的怪物,巡邏隊的安保人員眼含熱淚,阿摩尼亞溶液幫助他們解脫。

被阿摩尼亞溶液浸潤過的土壤不再適合耕作,被拉上了永遠不可進入的警戒線。

保護區內逐漸流行起了一道傳言,那名被人們視為救世主的科學家其實是泉在人間的代言人,他建立保護區的目的,就是要將人類集合到一個地方,再將他們趕盡殺絕。

流言就這樣逐步地蔓延,不多時就傳入了科學家的耳朵裏,他接受了天泉委員會的調查。

“我不可能是人類的叛徒。”

科學家坐在審訊椅上,昏暗狹窄的房間內,隻有他跟眼前的審訊員,不過他知道,在那麵鏡子後方,是一群冷眼旁觀的組織者。

審訊員重重地一拍桌子,從公文袋裏取出一遝資料甩在科學家的麵前,說道:“哦?科學家,這可是你之前研究的資料,你還有印象嗎?”

端坐在審訊椅上的科學家看著紛紛落下的紙張,立即辨認出那是曾經在地下實驗室中自己書寫的資料,正色道:“這是我曾經的試驗,怎麽了?”

審訊員細小的眼眸劃過一絲鄙夷,他費盡地彎腰撿起一張草稿,故意用誇張的腔調念著上麵的文字——

【x月x日,昨天的試驗,我不小心提高了器皿的溫度,想要用溫度的變化來刺激泉的反應,想不到今天它就故意縮到了一角,那樣子真的有些可憐。】

【x月x日,泉如果是一個人類,它足夠讓人頭痛,但是這有什麽辦法,隻有它能夠明白我心中的想法】

【x月x日,今天泉十分想要跟我交流,我也向他訴說了內心的想法,它對我有了回應,這真好】

審訊員每讀一句話,醜陋腫脹的臉上就刻意浮現出一股莫名令人作嘔的笑意,隔著一麵鏡子,科學家甚至能聽到那處觀察室內傳來的哄笑聲。

被緊緊禁錮住的雙手不由得握緊,科學家皺著眉頭,說道:“這是我的試驗日記,有什麽問題嗎?你該不會隻認識我所寫的文字,不認識那些公式吧?”

審訊員臉上的肥肉顫抖了一下,剛想要發怒,細小的瞳孔一轉,他瞬間轉換了憤怒的神情,陰陽怪氣地說道:“我是沒想到,居然會有人喜歡上那個怪物!”

“你說什麽?”科學家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手腕處傳來一陣生疼,他繼而茫然地坐下,說道,“你在說什麽?”

陰影之中,慢慢地顯現出了一道熟悉的人影,頭頂的銀發在昏暗逼仄的審訊室內亮得猶如月光。

在泉的回憶中,隻有沈之珩能夠看見他的存在,麵前的審訊員還在喋喋不休地念著草稿上的字眼,看著科學家的眼神如同在看待一堆臭不可聞的垃圾。

科學家的胸膛不住地起伏,他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是審訊員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眼都是他親手寫下的文字,他的腦中也慢慢地浮現了那段時間跟泉相依為命的日子。

“怎麽樣?”泉的手搭在了科學家顫抖的肩膀上,俯下身,銀灰色的眼眸斜斜地看向那個醜陋的胖子,“需要我幫你殺了他嗎?”

科學家閉上眼,說道:“不需要,他反正是會死的,不是嗎?”

泉低沉的笑聲回**在狹窄昏暗的房間之內,突然,他似乎預想到了什麽,笑聲戛然而止,說道:“真聰明,我的科學家。”

科學家睜開了雙眼,轉頭看著泉,漆黑的眼眸跟那雙非人的銀色眼眸碰撞在了一處。

帶有人類體溫的氣息與泉的氣息相融,科學家緩緩開口,說道:“接下來,我就死了,是嗎?”

泉垂下眼簾,搭在科學家肩膀上的力道一點點地加重,直到科學家痛苦的悶哼聲傳來,泉才驚覺自己的失態,慌亂的神態第一次在他的臉上顯現。

科學家似乎見到了最有趣的事情,他慢慢地湊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甚至觸碰到了泉冰涼的鼻尖,試探性地說道:“我是怎麽死的?被你殺死的嗎?”

泉猛地起身,審訊室的場景瞬息消散。

下一秒,科學家發現自己躺在了冷冰的**,周圍是身著白大褂的醫生,他們臉上帶著厚厚的防毒麵具,目光齊齊級聚焦在自己的身上。

科學家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動彈。

“確實是死了,並且也沒有汙染的痕跡,”為首的醫生做了最後的總結,“不過委員會那邊說是需要科學家的身體,我們做好防腐措施就送過去吧。”

他就這樣看著自己的身體被潦草地裝進了一個黑色塑料袋中,伴隨著推車,慢慢地消失在了關閉的手術室大門中。

“我怎麽死的?”

周圍陷入了一片黑暗,沈之珩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之中,並沒有感到害怕,他知道泉此時正在自己的身旁。

話音剛落,泉的身影悄然出現,他同樣沉默地看著科學家屍體消失的方向,怔怔地說道:“我不知道,但是我聽到你說,你會回來的。”

沈之珩詫異地看向他,說道:“你不是無處不在,為什麽不知道?”

泉猶如第一次被問到這麽難堪的問題,素日裏冷漠中略帶嘲諷的表情消失不見,深深的困惑與哀傷讓他陷入了無助的漩渦之中。

“我不知道,”泉重複地說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死亡。”

長長的銀色睫毛蓋住了灰色的眼眸,挺直的鼻峰讓泉的半邊臉都陷入了陰影之中。

沈之珩看向緊閉的大門,不知為何,心中有了隱隱的猜測,說道:“接下來呢,發生了什麽?”

泉沒有立即回答沈之珩的問題,周圍的黑暗在他揮手之間消失,兩人又回到了庇護所之內。

再次回來,沈之珩感覺恍如隔世,他抬頭看著那照片中的科學家。

他的臉龐又清晰了幾分,跟自己一模一樣,隻是之前見到略帶憂鬱的神情在經曆了記憶融合之後,那雙看著星空的雙眼似乎轉變了角度。

照片中的人好像正在看著自己,用一種神秘而狡黠的目光。

沈之珩微妙地眯起眼睛。

“那時候的我知道你死亡的消息,我更加變本加厲地汙染腳下的土地,我不僅能夠融合物質,我還可以替代人類的意識,隻要你們能夠想起我的存在,心中懷著對我的恐懼,我就能控製那個人。”

泉同樣看著牆壁上的照片,說道:“但是你發明的溶液讓我吃盡了苦頭,我無法再次入侵保護區,同時在保護區之中,人類建立了一個巨大的工廠。”

沈之珩回答道:“就是上方的玩具廠?”

“是的。”泉輕輕地從自己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個小騎士的玩偶,它不同於之前見過的嶄新模樣,顯得有些褪色,一些尖銳的角落被摩擦得光滑可鑒。

“他們利用你的死亡引誘我進入了這裏,把我永遠地困在了庇護所之內。”

泉碾碎了手中的小騎士,仍由碎屑散落在地上,抬起銀灰色的眼眸看著沈之珩,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說道:“你對我說,你會回來,我還以為那是我的幻覺。”

沈之珩聳聳肩,說道:“我從來不說謊。”

泉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失而複得的科學家之後,說道:“是嗎?”

被他這道實質般的眼神打量,沈之珩如同被戳破了心事,他略帶苦惱地說道:“好吧,我是有說謊。”

泉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不見,變回了之前冷若冰霜的危險怪物,他隱約感覺到,沈之珩的心中藏著秘密。

不過很快,沈之珩就將所掩蓋的秘密和盤托出:“是這樣的,其實我在處理器上輸入的程序時,動了一些手腳。”

此話一出,兩人頭頂的吊燈驟然爆炸,細細碎碎的玻璃殘渣毫不留情地落在了沈之珩和泉的身上。

泉的麵孔盡數沉浸在了陰影之中,一雙銀灰色的眼眸透出駭人的綠色幽光。

沈之珩好像渾然不知危險臨近,他自顧自地說出了之前埋設的伏筆:“所以程序早就在運行了,隻不過遲了那麽一會,應該,就是現在了。”

與此同時,偌大的庇護所猛烈地晃動了一下,展覽廳內所有的物品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震動東倒西歪,砸破了櫥窗山的玻璃。

一道道變幻的字符出現在庇護所的牆壁之上,這些符號並不是鐫刻在物體的表麵,更像是原本就存在於庇護所之內,因為某種契機被釋放了出來。

銀色閃耀的符文如同一道道堅固的枷鎖,將庇護所內所有的設施都帶上了一層無法掙脫的鎖鏈。

到處閃爍的銀色光輝同樣照亮了泉晦暗不明的臉龐,他的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怒火,直勾勾地盯著沈之珩,明白又一次被他算計了。

他的目光猶如利劍般戳向沈之珩,麵對眼前的怪物,沈之珩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害怕。

之前所有厭澤的精神體起碼都有個人樣,能夠溝通,但是眼前的泉並不能用尋常的思維理喻。

想起在博物館中的那些屍體,沈之珩莫名地打了個寒戰,該不會自己也會被成那種樣子吧?

他小心翼翼地後退了一步,踩到了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

昏暗中那幽綠色眼眸閃爍了一下,泉向前走了一步,冷冰俊美的麵容看不出任何情緒,見到沈之珩臉上害怕的神情,他緩緩地移動了一下眼神,看向庇護所內物體表麵的枷鎖。

“如果這是你希望的,那我也隻能接受。”泉伸手觸碰了一下銀色的鎖鏈,不出所料,他的指尖綻放出一縷縷青色的煙霧。

他機械般地轉過頭,看著更加害怕的沈之珩,嘴角勾起莫名的詭異笑容,說道:“以後這裏就我們兩個人了,再也沒有人來打擾。”

沈之珩報以一個虛弱的笑意。

泉一步一步走近,湊近了沈之珩,銀色的眼眸像是無法逃脫的深淵,低聲說道:“我知道你希望那個奇怪的力量可以解救你。”

見到身下人類的眼眸驟然緊縮,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悅,他臉上的笑意更甚,透露出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瘋狂:“不可能的,在這裏,我掌握著一切。”

沈之珩認命般地眨了眨眼睛,說道:“我知道,一開始在處理中心的時候,我就做好了準備,在這裏待一輩子。”

泉似乎第一次得到沈之珩正麵的回應,他困惑地皺起眉毛,冰冷的指尖輕輕地捏了一下沈之珩的耳朵。

“是燙的,你在說謊,”泉感受著指尖溫暖的熱意,曖昧的呢喃道,“不過沒關係,你永遠也出不去。”

沈之珩背後的冷汗早就浸潤了他薄薄的衣物,此前完全愈合的傷口此時此刻也隱隱帶著一種微妙的鈍痛,似乎在提醒著他,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是,是嗎?”

沈之珩首次磕磕絆絆地說話,聲音中帶著明顯的顫抖,但是他這樣的人從來都是既來之則安之,當他清晰地認識到未來的處境後,沈之珩很快地調整了自己的情緒。

“那你能帶我參觀一下這裏嗎?”沈之珩的眼睛四處亂瞄,“之前你曾經帶我參觀過這裏,但我所見的應該不是完全的庇護所吧?”

泉完全看透了他的心思,說道:“你是想要看看有什麽出去的渠道,庇護所是專門囚禁我的場所,而設計者就是你。”

他微微抬起下頜,眼中流轉著殘忍的綠芒,說道:“希望你能找到出去的途徑,這樣我就可以出將他們全部殺了。”

沈之珩知道他並不是做無用的威脅,他隻能無奈地捏捏眉心,說道:“既然是專門用來囚禁你的場所,我是不會有任何紕漏,我隻是想要適應一下以後的生活。”

“比如說,吃飯睡覺娛樂的地方,你知道,身為一個人類,這些還是非常重要的,這裏應該沒有網絡,有圖書館也挺好。”

泉從來都看不透眼前的人類,但是對於沈之珩小小的請求,他並沒有拒絕的理由。

庇護所建立的初衷不僅是為了囚禁泉,更確切地說是提供一個場所對泉進行研究,這也跟泉之前說過的一樣,庇護所裏曾經也有許多人類,同樣也留下了許多人類活動的痕跡。

他們在庇護所內生活了一段時間,除了泉之前帶領沈之珩去過的博物館、審訊室之外,還有實驗室、員工食堂、休息區、圖書館等等。

跟地上的童之趣玩具廠有異曲同工之妙。

可惜所有的設施都像是被時光遺忘在了原地,透露出冰冷的死氣。

“怎麽樣,滿意嗎?”泉帶著沈之珩參觀完了最後的盥洗室之後,轉身對著一臉失望的沈之珩說道。

他臉上朦朧的笑意顯示著此刻的心情十分愉悅。

沈之珩不欲理會他言語中的其他意思,說道:“還好,以後起碼可以數一數這裏的水龍頭來打發時間。”

泉略微一掃許久無人問津的盥洗室,帶著一絲捉弄的笑意,說道:“這裏一共有24個水龍頭,你可以不用數了。”

沈之珩後退一步,走出了這間盥洗室,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說道:“好吧,那麽今天晚上,我在哪裏休息?”

泉跟在他的身後,腳步略微一頓,說道:“你自己的房間。”

沈之珩轉過頭,說道:“我的房間?在建立庇護所之處,我不是已經死了嗎?”

泉的臉上閃過一絲嘲弄之色,說道:“是的,世人都認為你是畏罪自殺,當他們發現你設計的庇護所圖紙時,也隻是認為那是你的又一個陰謀詭計,但是隨著時間的轉移,我的勢力越來越強大,人類漸漸無法抗衡,他們不得不重新審視你留下來的草稿,終於明白了建立庇護所和玩具廠的原理。”

兩人的腳步在一處房間停下,泉看著那扇永遠不曾開啟的門,說道:“為了表達對你的紀念,他們在庇護所中專門設置了一個屬於你的房間。”

沈之珩看著上方刻有自己名字的門牌,玩笑般地道:“裏麵該不會隻有一口棺材吧?”

泉冷冰冰的麵孔有了一絲裂縫,他輕輕地抬起手,門鎖響起一聲哢嚓,緊閉的房間慢慢地移開了一道縫隙。

“你可以自己進去看看。”

沈之珩屏住呼吸,打開了房間的大門,並沒有想象中的灰塵與黴氣,反而像是打開了一間尋常不過的房間。

靠牆的床鋪疊得十分整齊,書桌上還放著幾遝草稿紙,就連鋼筆還插在未幹涸的墨水之中,一切看上去就好像房間的主人剛剛離開。

唯一不同的是,書桌上放著一枚類似紀念章的物品,上麵寫著紀念偉大的科學家之類的文字。

沈之珩拿起那枚紀念章的時候,書桌上的錄音機像是觸發了奇怪的機關,伴隨著磁帶轉動的沙沙聲,高昂的電子女音突兀地響起:“現在您來到的是建立庇護所的偉大先驅,著名科學家沈之珩的房間,他一生為了——”

他忍無可忍地按下了錄音機的播放鍵,轉身見到泉臉上揶揄的笑意,終於明白了他帶自己來到這個房間的用意。

“看來這個房間之前經常被人參觀,”沈之珩坐在了床鋪之上,撫摸了一下尚且能稱為柔軟的被褥,“好了,經過了驚心動魄的一天,我想應該休息了。”

泉站在門口,見到一臉困頓的沈之珩,似乎想到了什麽,眼眸中綠色的光芒變得如同月光般渺茫,他輕輕地說了一句:“晚安,明天見。”

門緩緩地合上,房間內頓時陷入了黑暗。

隻有從門縫間透出的銀色燈光給沈之珩帶來了幾分能夠視物的光亮。

他立即站了起來,熟練地打開了房間的白熾燈,立即翻開了床頭櫃,開始找尋著線索。

沈之珩絲毫不擔心自己的行為會被泉發現,他是無處不在,自己有任何的小動作都瞞不過他的眼睛,更何況憑泉對自己的了解,他一定不會坐以待斃。

這個房間是為了專門紀念科學家所仿製的房間,隻是為了展覽的用途,房間內任何的抽屜裏都沒有沈之珩所需要的線索。

他走到了書桌前,坐在了座椅之上。

一股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沈之珩撫摸著書桌上殘留的化學汙漬以及一些細微的劃痕,明白這台書桌應當就是科學家曾經使用過的書桌。

隨手拿起書桌上的草稿,上麵記錄著晦澀的文字與符號,但是沈之珩能夠肯定,上麵的文字正是自己的字跡。

“這應該是係統給予我最後的考驗。”

沈之珩歪著腦袋研究上方的文字,無論泉如何對他闡述係統的消失,但沈之珩有一個堅定的信念,他並沒有被係統拋棄。

這也是副本最後對他的考驗,考驗他是否會被泉的話語迷惑,如果他一味地沉溺於泉塑造的世界中,那麽他就會永永遠遠地被困在這個世界之中。

他堅定信念的來源,就是科學家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還會回來的。”

這句話並不是對泉說的,而是對現在的沈之珩所言,也隻有對泉說這句話,他才能將這個重要的信息傳遞給現在的沈之珩。

從前的科學家跟現在的沈之珩,是一個人,科學家也是兔子主管。

他必須要相信自己。

“回來的意思是,你使用了入場券,那麽你要告訴我什麽呢?”

沈之珩皺著眉頭,翻看起厚厚的草稿,突然,他的手指一頓,停在了一張略帶潦草的紙張上方。

這是一副描繪被泉融合異化後人類的草稿,沈之珩並不陌生,他曾經在庇護所的博物館之中見到類似的標本,是人類和植物融合之後的異化人類。

“顧景明?”

沈之珩的太陽穴一跳,莫名聯想到了在博物館中出現的顧景明,事到如今他的出現一直困惑著沈之珩。

他費盡心思出現在副本中,哄騙自己來到了庇護所之後,最後卻玩笑般地死在了庇護所之中。

但是此時此刻,跟顧景明一模一樣的異化怪物出現在了“科學家”殘留的手稿上。

這一切肯定不是巧合!

沈之珩的心砰砰跳動,他收起桌麵上所有重要的東西,悄聲走到了緊閉的大門旁,偷偷地打開了一道縫,明晃晃的走廊上空無一人。

泉也不見了蹤影。

沈之珩絲毫不感到意外,泉對庇護所有著足夠的自信,沒有了係統傍身的沈之珩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類。

抵在門沿上的掌心不住地冒汗,沈之珩前所未有地緊張,他慢慢地走出了房門,憑借著自己的記憶來到了展覽廳。

展覽廳還是一如既往的死寂,沈之珩能夠感受到真實的注視感,正在默默地看著自己,就好像貓在戲弄牢籠中的老鼠一般,看著他要掀起什麽可笑的風浪。

沈之珩走到光滑的牆壁前,緩緩地將手掌抵在了通往博物館的觸控屏。

“叮!001號管理員。”

大門緩緩地打開,露出那個稍顯陳舊的電梯間。

電梯還是像之前那樣,發出吱呀吱呀的可怕晃動聲,電梯井中慘白的燈光變成一點點光斑映照在沈之珩蒼白到透明的臉龐上。

他閉著雙眼,盡量忽視身後傳來的注視感。

他知道,泉無處不在,但是自己也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或許隻是夜間心血**,想來看看這間可怕的博物館。

“叮!”

電梯門打開,博物館的燈光隨之亮起,一列列冰冷的展覽櫃陳列在沈之珩麵前,裏麵的內容物無論是何時去觀看,都足夠讓一個普通人類怵目驚心。

沈之珩深吸一口氣,感覺到了空氣中彌漫的化學氣味,他走過一排排玻璃櫃,終於停在了一處空白的玻璃陳列櫃前。

那是顧景明消失的地方。

泉用處決過期標本的理由,將顧景明形成的標本變成了一片片垃圾。

沈之珩靠近了透明的玻璃櫃,往玻璃櫃的底部看去,沉在底部的仍舊是被削成薄片的標本殘留,隻是在白白綠綠的標本碎片之中,有什麽東西閃過一道不起眼的亮光。

那是顧景明留下的一盒磁帶!表麵裹著一層特殊的透明材料。

手中出現了一根鋼筆,鋒利的筆尖泛起凜冽的寒芒,沈之珩聚起全身的力氣,用力地向玻璃壁戳去。

“嘭!”

玻璃體瞬間破裂,一股刺鼻的氣味彌漫了整個房間,透明的溶液自缺口淙淙湧出,落在地麵上的時候,澄淨的**表麵頓時冒起一縷縷青色的煙霧。

幾點零星的溶液不可避免地濺射到了沈之珩的手背上,引起一陣灼燒般的炙痛。

沈之珩麵不改色,正要伸手去破裂的玻璃殘渣中尋找著什麽的時候,不遠處的空氣中出現了一道人影。

泉出現在了博物館之中,正如他所言,庇護所內發生的一切,他全部都知曉。

但是他並不能抵擋阿摩尼亞溶液的威力,那是科學家尋找出的,唯一能夠牽製他的軟肋。

同樣的,在建立博物館的時候,為了要抑製標本的異化,所用的也是阿摩尼亞溶液。

泉一接觸到空氣中彌漫的氣味,就明白了沈之珩的用意,他冰冷俊美的麵容上是前所未有的憤怒,就連整個庇護所的燈光都在閃爍,那些為了限製泉而注入的神秘銀色字符也無法抵抗泉的怒火,在岌岌可危的顫抖著。

“你妄圖用這樣的方式來消滅我?”

泉麵無表情地靠近沈之珩,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猶如烏雲般遮擋住了沈之珩。

他的腳踩在阿摩尼亞溶液上方,不可避免地泛起一縷縷青煙,但是泉如同感受不到疼痛般。

沈之珩不由自主地後退,最後退無可退,脊背抵住了堅硬的牆壁,仍由自己沉浸在泉投下的陰影中。

“對不起,”沈之珩眼睛亮得驚人,同樣被溶液浸濕的雙手正抱著一個東西,“或許這對你而言,是有些殘忍,但是我必須要回去。”

他按下了錄音的播放鍵,那被特殊保存好的磁帶發出了一道略帶沙啞的男音,隻有極為簡短的兩個字——

“去死。”

作者有話說:

副本結束啦~接下來就是收尾了,更新頻率會改一下,不一定日更,但應該會在五月中旬完結的~謝謝大家一路以來的支持哦~愛你們!感謝在2023-04-29 12:10:46~2023-04-30 13:06:5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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