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慶元覺得自己就像個精神乞丐,行走在綮雲大街上。苦苦地想著,走著,轉眼就來到了市政府門口。

由於今天的俞慶元有些魂不守舍,在看門的武警眼裏,不像個吃公家飯的人,於是就把他叫住,要查他的證件。俞慶元在褲袋裏掏了掏,拿出一個本子,道:“我是市國土局的副局長,你怎麽搞的,連我也不認識?”

那武警也不與他理會,隻是做了個手勢,讓他進去。

來到俞青田辦公室,俞慶元有些慚愧地堆起了笑臉。俞青田當然看出了他的心事,不解地問道:“怎麽?師浦江不是出來了麽?你還不滿意?為了你這事,我可沒少磨嘴皮,上上下下的工作我都得去做,好不容易才把大家的意見給統一起來。”

“是啊,謝謝老姐,你真是費心了。”俞慶元不自在地道:“我今天除了來謝謝你之外,還有點小事情想求求你。”

“你能不能少來這一套?”俞青田不高興地道:“盡管你是我弟弟,我還得批評你。別整天琢磨著幫人打官司呀,拉工程呀,找工作呀什麽的,這樣不好,你得想一想自己的身份,你不再是以前在社會上不務正業的小青年了,你現在是副處級領導幹部,是市國土局的副局長,做了副局長就應該拿出副局長的樣子來。該一身正氣的時候就得一身正氣,別老讓人覺得你在搞歪門邪道,這樣對你自己的發展很不利,知道不?”

“我今天來就是準備來挨批的。”俞慶元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道:“都怪魏樂清,我說咱們以後別再麻煩老姐了,可她就是不聽。前幾天我們在市農業局局長賀鬆陽那兒結賬,賀局長也常來我們酒店吃飯,也給我們很大的支持。所以我們也一直很感謝賀局長。可是結賬的時候吧,他反過來求我們一件事,說是他外甥的工作還得讓我們給跑跑。”

“賀鬆陽外甥的工作,還需要你們跑?”

“就是啊,這我可沒騙你,他是當著樂清和我的麵說的,他確實覺得外甥的工作需要我們出麵跑比較好一些,現在人民群眾的眼睛對領導幹部盯得緊,像他外甥換工作的事,由我們這些人出麵跑不太容易引起人家注意,所以,我們家那口子又來勁了,滿口答應了下來,你想,這魏樂清也是的,就為了讓酒店生意好一點,什麽事都敢答應幫人家辦,回來我就和她吵了一通。”

“你們兩口子也會吵架?”俞青田笑道:“你們可是一向和睦的啊,我都讓人家向你們學習呢。”

“就是,我們一向很和睦,可就是為了她老愛替人家‘擺平’的事,我不想老是來麻煩老姐,我也知道,你現在是堂堂的常務副市長了,不再是商業局局長了,不再是食品公司經理了,哪能老是想著你老弟的事呢,你得想著全綮雲百姓的事,心係百姓,服務群眾嘛。”

“哈,你來勁了啊,口才又也見長哈。”俞青田笑了笑,順手摟過桌子上那個小動物,一邊摸一邊道:“要是你的心思不是老用在酒店業務上,不是用在‘擺平’烏七八糟的事上,而是全部用在國家土地資源管理工作上,我看你的官位還得往上長,否則還真委屈你哩。”

“嘿嘿,我知道老姐疼我,想讓我的位置再往上挪挪。”俞慶元順著梯子往上爬,道:“我在副局長的崗位上也幹了三四年了,憑我的資曆和能力,幹個局長順當得很。”

“你還當真啦?”俞青田批道:“我是和你開個玩笑的。你倒說說看,那個農業局長賀鬆陽的外甥,想怎麽換工作呀?”

“他外甥在大學裏學的是中文,寫得一手好文章,可現在工作難找,賀局長跑了一陣,才安排到街道辦當了個秘書。”

“街道辦也不差呀,別以為街道辦聽上去很基層,其實也是政府機關,能幹上公務員已經很不錯了,他外甥還不滿足?”

“就是,現在考公務員多難呀,幾十個考一個呀。他也不知通過什麽關係,就讓外甥做了公務員,可能基層的空子多一點,硬往裏塞了進去。”

“現在,他又想怎麽換呀?”

“他覺得街道辦級別太低,基層條件差,發展空間小,想找個大機關上班,最好是市政府機關。”

“那你幫他安排到你們國土局去唄,國土局就是市政府機關,而且待遇好,保證他滿意。”

“哪有可能呀,我們國土局都超編啦,現在局長正在想辦法減員,想把幹部往別的地方轉呢,為了編製的事,省裏麵沒少批。”

“那怎麽辦?”

“我聽說啊,編製最空的就是市裏的兩辦,兩辦秘書常有空缺,賀局長想讓我跟你說說,看你能不能把他外甥安排到兩辦來做個秘書。”俞慶元賣力地笑道。

“到兩辦?”俞青田愛撫著那小動物的手指突然停了停,道:“兩辦是有空缺,消息很靈啊。前幾天市裏剛定下來,市府辦的一個副主任要派下去當縣長,這兩天就要下文了。副主任一走,科長就頂上副主任,副科長就頂上科長,普通的秘書就頂上副科長,是啊,肯定會有一個秘書的崗位空出來。”

“你看這事能行不?”俞慶元道:“就算不看我的麵子,也得看看賀鬆陽的麵子呀。”

“好吧,你讓他把外甥的材料拿來看看,最好是在外麵發表過的文章,還有寫過的什麽工作報告等等,我再讓市府辦主任把他列為考察對象,派人去考察一下。”

“好好好。”俞慶元道:“這事我抓緊去辦。”

臨走,俞慶元站起來看了看老姐手裏的那小玩意,道:“姐,這東西很貴重吧?看著真是又調皮,又可愛。”

“那還用說。”俞青田把它往上一舉,道:“它可是價值連城啊。”

魏樂清得知這一消息後,馬上與俞慶元召開緊急碰頭會。兩人一邊喝烏龍茶,一邊定下烏龍計,決心拿這件事好好製住賀鬆陽,可不能讓他白占便宜了。

俞慶元借著讓賀鬆陽準備好外甥的有關材料之機,一邊報喜,一邊要他在工程項目上幫助說話。

為防外甥的事有詐,賀鬆陽當即拿起電話向俞青田匯報了三兩句的農業工作,然後對外甥工作的事表示感謝,請他繼續關照。電話那頭的俞青田表示,隻要材料準備得好,特別是外甥的文字有較好的基礎,她一定會促成這件事的。

有了這個電話打底,賀鬆陽的話語客氣了許多。他對俞慶元的辦事能力開始刮目相看,當即也向俞慶元表態,道:“隻要你推薦的建築公司入圍,我一定盡量幫忙。”不過,他也提醒道:“現在招投標的事很難說,我也到招標辦問過了,說前段時間有個局長想把工程給市裏某公司做,可是開標時分數一排,這家公司的分數竟然落在最後,連前三名都進不了。沒辦法,這個局長隻好忍痛割愛,把工程交給了他根本就沒打過招呼的外地一家公司。可見,現在招投標有時還要碰運氣,我們不能馬虎大意,至少你俞慶元推薦的這家公司,千萬別出現這個問題。”

“賀局長你放心,在這件事上我們也作了充分的醞釀,現在,我們想推薦的是師浦江的綮江房產公司,他們實力雄厚,資質高,首先在資質分和優質工程獎勵分上,就明顯會超過其他公司。”俞慶元信心百倍地道:“此外,我們還將與其他一同參加投標的公司打打招呼,讓他們不要出現惡性競爭,如果真是出現那種情況,我也想到了一招。”

“還有什麽高招?”

“如果我們推薦的公司落選,我們就讓招標辦的同誌幫助找出前三名公司編標過程中的某個小問題,然後決定暫停招標,整個招投標工作往後拖延,我們事不辦成,絕不罷休。”

“嗬,沒想到啊。”賀鬆陽道:“你還是招投標工作的專家哩,究竟是國土局副局長,你是不是經常研究我市的工程招標工作呀?”

“哪裏哪裏。”俞慶元道:“我隻是對這項工作興趣比較大而已,平時也多關注一點。另外,找我幫忙的公司也很多,有時我們就得一起討論,也學到了不少知識呀。”

俞慶元說的這些,其實還隻是表麵手法。事實上,走出農業局辦公樓後,俞慶元馬上跑到綮江房地產公司老總師浦江那裏,告訴他農業局局長賀鬆陽已經同意把工程讓給他做,關鍵是要在投標時進入前三名。

師浦江說:“進入前三名問題不大,隻要我們公司好好編標,進前三的可能性比較大,不過,最近這段時間編標工作也常出現一些偏差,即便本公司不出偏差,招標辦組織人馬編的標底,也會出現偏差,那樣的話,就很難說了。也就是說,進前三可能性雖大,但並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俞慶元說:“我們需要的不是可能性,而是務必進前三,最好是拿第一。我這個人辦事有個脾氣,要麽不辦,要辦就得辦成功,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這可就難了,最近我們公司把工作重心都放在房產開發上,對於建築這塊投入的精力確實不多,也沒有想出什麽絕招,俞局長,你倒說說看,如何出奇製勝呢?”

“其實也不難。”俞慶元道:“市裏這些編標專家包括招標辦的同誌,我都很熟。我告訴你一招,很管用的。你趕快去找個五六家建築公司來,陪你一起去投標。至於他們編標的費用,由你一起出好了。讓他們編的標底,都盡量往你這邊靠,以便在招標辦最後在以平均數校正總標底時,分數都朝你這邊靠。這樣,不是你請來陪標的公司,標底偏差得就會多一些。而你和你請來的公司,就會準一些。隻要你和你請來的公司進入前幾名,那就等於是你的公司中標了。”

“萬一我請了其他人來陪,而其他公司排在我前麵怎麽辦?”

“這你還不懂?讓他們在評標階段自動暴露出小差錯,直至被迫放棄,讓排在他們後麵的你成為第一名。實在不行的話,即便他們中了標,你也可以事先和他們說好,在中標以後,立即轉包給你們做,因為這次本來就是你找他們來陪標的。大家互相幫助,大不了下次你幫人家去陪一回嘛。”

“類似的陪標,我們以前也確實做過。”師浦江道:“不過,最近一段時間上麵抓得嚴,而我們工作重心也不在這兒,所以做得就少了。既然俞局長要我們這麽做,我們就再做一次,至於其他方麵的工作,比如農業局那邊,還得你幫我們去‘擺平’。”

“那當然,農業局那頭已經沒問題了,你盡管放心。”俞慶元道。他認真看了看師浦江,發現他對這個工程似乎沒有太大的興趣,可是,又像是舍不得放手的意思。

俞慶元回來向魏樂清傳遞了自己的感覺。魏樂清覺得,有必要再向師浦江強調一下招投標工作的重要性,關鍵是在中標以後利潤的分成問題。

第二天,魏樂清又給師浦江打了電話,繼續請他來喝烏龍茶。

還是在那個包間裏,師浦江開始坐下來和魏樂清推研烏龍陣。烏龍茶的香味的確很濃,簡直能夠滲透到人的脾髒裏去。師浦江覺得這個茶真的很有意思,但他對付它很有一套。不是麽?上次在這個地方,他並沒有上當,而是努力討回多給的一百萬,並且借著這一百萬,還拿下一個大工程。

他已經盤算過了,隻要工程拿下,他一定好好運作,和農業局局長賀鬆陽多多周旋,爭取從九百萬的總造價中,拿下兩三百萬的利潤。另外,再加上附屬工程,包括裝潢等等,拿下個四五百萬應該不成問題。至於魏樂清這邊,等他拿到利潤之後,再分點給她,不過,這個數目不能太多。也就是說,他不但要從這個工程中拿回在魏樂清身上失去的兩百萬,而且還要變本加厲,贏得更多,這才是一個大商人的深謀遠慮。

“我們算過了,這個工程拿下來,至少可以賺兩百萬。”魏樂清道:“其實,我們上次也談過的,這兩百萬我們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你一百萬,我一百萬。”

“沒問題,隻要能夠拿到這個數,我一定給。”師浦江痛快地道:“不過我上回也說過,最後還是要等到我拿到造價清單才能知道這利潤究竟有多少。你也知道,現在建築市場並不景氣,建設單把造價一壓再壓,利潤已經壓得沒多少了。要不然,我為什麽轉做房地產,不太熱心於搞建築了?說到底,賣房比造房的利潤高,現在造房子隻能掙點力氣錢。所以,現在我們對一些小工程,根本就不高興去做。”

“這我也知道。”魏樂清道:“利潤的大小並不完全在於工程的大小,有些工程是私營企業的,造價再高,利潤也低;有些工程是機關事業單位的,是政府投資的,造價再低,利潤率也挺高。你想,我們拉的這個工程是農業局的,又不是農業局長個人掏錢,他又何必搞得這麽精巴呢?有些方麵的工作,我們會幫助做的,總之,這九百萬造價的工程,拿個兩百萬利潤是至少的,弄得好,還可以達到三百萬。”

“但願吧。”師浦江聞了聞烏龍茶的熱香氣,笑道。

“你別以為我們不懂,其實,關於建築業方麵事,我也有很多朋友,都是這方麵的專家。”魏樂清道:“到時候拿到造價清單和預算表後,我們會和這方麵的專家一起商量的。我想告訴你的是,超過一百萬以上的利潤,你都得上交給我。”

“全部上交給你?”師浦江睜大眼睛道。

“是啊,我們不是已經說好的麽?”

“那你也太狠了吧?”師浦江道:“既然工程拿下來了,我們總想多賺幾個,比如說今後的附屬工程什麽的。如果都上交給你們,我們幹這活還有啥意思呀?毫無積極性了嘛。”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在烏龍茶的濃濃香氣中,沒有爭出一個結果。

“你最後說一句,做還是不做?”魏樂清漂亮的嘴唇邊,露出幾道凶狠的細紋。

“唉呀呀。”師浦江知道,如果不做,那一百萬不知道要到牛年馬月才能拿到,甚至還可能根本拿不到。再說,拿下這個工程不僅可以穩獲一百萬,搞得好還可以翻它一兩番上去。所以,無論如何得先拿下工程再說。於是道:“當然做,為什麽不做?我看這樣吧,現在還是好好地準備招投標的事,先拿下工程,我們再來討論利潤分成的事,總之,我是不會讓你吃虧的。”

“這不是吃不吃虧的問題。”魏樂清道:“你知道不?為了這個工程,我們可是付出重大代價的。”

“好好好。”師浦江害怕與她糾纏,幹脆站了起來,道:“我知道你們付出很多,不會多占你們便宜的,你放心,現在我們好好合作,先把工程拿到手再說。”

副主任下派的文件下來後,市府辦主任董海鹽就來向常務副市長俞青田匯報辦公室秘書的人選問題。這段時間,也有好多人向他推薦候選人,畢竟,市府辦的秘書是領導身邊的心腹人物,想到這兒來的年輕人太多了。為這事,董海鹽還得罪了不少人,因為前來推薦的領導太多,他不知道該答應誰,該拒絕誰。

可是,當他把這事向俞青田一說,發現問題並沒有他想象的那嚴重,他的擔心似乎有些多餘。因為,俞青田放下手中的玩物,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材料來,交給董海鹽道:“董主任,你拿去看看吧,這個小夥子文字功底不錯,你去考察考察,如果沒有什麽大問題的話,就讓他盡快頂上吧。”

董海鹽帶著兩個同誌例行公事地去街道辦考察了一下,發現賀鬆陽的這個外甥文字水平雖不能說很差,也算不上很好,大約就是一般般吧。可他清楚,這事是俞青田交辦的,基調已定,他不能往差的方向去考察,因此,找些人談了談,吃了餐飯後,他便讓人搞了個材料上交給俞青田,說這人還不錯,是個可造之才。

就這樣,賀鬆陽的外甥進了市府辦。另一頭呢,農業局新辦公大樓工程招標的事也進展得很順利。不過有一條,現在市紀委監察局對工程招標工作監督得很緊,他們派人坐鎮,與招標辦的同誌一起,嚴格防止串標陪標、泄露標底事件的發生。對紀委的人,還不能大意。

好在俞慶元、師浦江,還有賀鬆陽等人工作早已做在前麵,安排得極為周全妥貼,監督人員根本無法看出其中的破綻。總共報名的公司有八家,除了兩家橫插一杠的公司外,其他五家都是師浦江找來的陪標公司。開標之後,各項分數統計出來,那兩家公司排在了第五和第七,師浦江找來的一家公司排第一,他自己的綮江公司排在第二。

接下來進入評標詢標階段,經過工作人員的詢問和投標單位的回答,很快發現排在第一名的公司存在同時承建多頂工程、施工技術人員一時無法進場的問題。這樣,包括市農業局局長賀鬆陽在內的專家組隻得宣布第一名不符合承建資格,由排在第二名的綮江房地產公司頂上,並最終中標。

從整個程序上看,綮江房地產公司並沒有絲毫的破綻,市紀委監察局執法監察室的同誌即便有再嚴謹的工作態度,再務實的工作作風,也難以從中發現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