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有四個孩子,老大江文輝,參軍後就留在了西北的部隊上,年節的時候才會回來。老二江文銳,海南開發那會兒就辭了工作下海了,聽說開了一家酒店,混得還算不錯。
老三就是一直守著姥姥住的江文俊,老丫頭就是我母親江芸。
姥爺死得早,是姥姥一個婦道人家把這四個孩子拉扯大的,這大概也是那個時候中國家庭的典型形態。
父母結婚那會兒,大舅、二舅就已經一個奔了西北,一個去了海南,所以就跟姥姥住在了一起。
小院子裏的三間平房,中間的大屋是姥姥住,靠東頭是三舅一家,我父母就住在西頭。
姥姥聽我這麽說,難免又感傷一番,可還是把鑰匙遞給了我。
“藏藏,你父母去世以後,那個屋子就是你表哥大了以後住過幾年,屋裏的陳設我都沒動過!我呀,還指望著聞聞我丫頭的味道呢!”
他這麽一說,我眼睛也紅了,連忙說自己不該現在提出這個要求的,大家本來高高興興的。
“嗨,傻小子,父母恩情大如天,這沒什麽該不該的!去吧。”三舅說完還推了我一把。
正如姥姥所說,西屋的設置二十年都沒動過,還是老式的家具,大衣櫃、小衣櫃、立櫃和鋼管床,大衣櫃頂上還有兩個紅彤彤的皮箱。
雖然經過歲月的侵蝕,已經布滿了灰塵,顏色也淡了許多,可我依舊能想到當時的場景。
我二叔家裏也有兩個紅彤彤的皮箱,大概茶幾麵大小,用人造革包了,上麵還有龍鳳和大紅的喜字,這似乎是那個年代人們結婚的標配。
我在**坐了好久,心裏胡思亂想卻沒有頭緒。
其實我對自己的父母沒什麽印象,那時我才三歲,還差點兒得腦炎死掉。再以後的記憶就被爺爺和我現在的父母占滿了。
想想我活得也夠失敗的,從去年六月份畢業開始到現在,不到十個月的光景,我遭遇的事件似乎比我頭二十年加起來還要多。
以前被一隻狐鬼就能嚇個半死,到現在即便對麵站了個惡鬼,我也能等閑視之。
說什麽我也算靈異界的老人了吧?
可我為什麽從來都沒有夢到過自己的父母,我可是他們至親至信的人啊!是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骨血啊!你們怎麽就不托個夢給我呢?
道長說過,做人得靠機緣,做鬼也是,不是所有人死了都能變成鬼!如果沒有機緣,即便是你怨念再深重也不行!
床前的寫字台上蓋著一塊厚玻璃,四個邊都被細細打磨過,下麵壓著許多照片……
家裏沒有父母的照片,一張都沒有,我想爺爺早就把父母的形象死死記在心裏了!
這裏有不少看起來很老舊的照片,照片的色彩淡漠了許多,邊緣還有些泛黃,應該是被陽光照射日久才形成的。
最中間有一張巴掌大小二人合照,是一張簡版的婚紗照,女人穿著中式的旗袍,男人西裝筆挺坐在凳子上。兩個人隻是微微有些重合,並沒有倚靠在一起。
男人的鼻子很挺,英氣逼人,女人雖然個子不算高,可模樣俊俏,處處洋溢著青春的氣息。
我想這應該就是我的父母,因為我和那個男人確實很像,這也是姥姥為什麽一眼就能把我認出來。
三舅見我進來半天都沒什麽動靜,就隔著窗戶往裏瞧,見我正在看照片就敲敲門進來。
“藏藏,姥姥說了,你父母的東西都在那兩隻大皮箱裏。”
我在三舅的幫助下把皮箱取了下來,擦幹淨上麵的灰塵,然後打開……
兩個箱子一個是母親的,一個是父親的,裏麵盛放著他們生前的東西。
我打開第一個,發現裏麵有一些舊衣服,還散發著樟腦球的味道,另外還有一些照片、十幾封信和兩個存折,應該是母親的箱子。
父親的箱子裏就簡單得多,一件舊呢子大衣,還有一個公文包,裏麵裝著一些文件和黨證、畢業證、結婚證之類的東西。
我說了想把這些東西帶回去,姥姥又哭了,“藏藏,我是你姥姥,你親媽的親媽,別把你媽帶走了就再也不來了!”
“不會的,姥姥,我身上流著江家的血,這份親情是永遠都割舍不斷的!”
父母的遺物中並沒有什麽有價值的線索,隻發現了一串鑰匙,是在父親那個公文包的夾層裏找到的。
父親身前是一名刑警,而且還是明日之星,他既然珍藏著這把鑰匙,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除了留下這把鑰匙和幾張照片外,又把皮箱送了回去。我想父母這些遺物最大的作用,就是讓姥姥還有個念想,等她老人家百年之後,我再取回來。
小西這些天正忙著畢業論文,可協會的活卻一點兒沒落下,隻是苦了沈劍,一見麵就不住地倒苦水。
“渺啊,你趕緊娶了她吧!我實在是受不了了。”
我一瞪眼,“想都別想,被愛情滋潤後的曾小西是什麽樣,你敢想象嗎?”
沈劍一陣走神,似乎是想到了之後的惡果,渾身還抖了幾下,“當我沒說!”
小西的事是該說說了,我前兩天接到了她母親打來的電話,說想跟我聊聊,我說了句沒空就壓了。我壓根就沒準備娶曾小西,所以也就不用給她這個便宜丈母娘麵子。
小西的強大遺忘功能再次發揮效用,每天都樂滋滋的,讓我看著越發心疼!
得跟她好好談談,但起碼也得等她畢業之後。
父母的合葬墓在西山,是一個很小的陵園,我是問了三舅之後才知道的。
今天沒什麽事,我就開車來了,買了一束**,還有一束百合。我不太懂這些,但我想**能代表我的哀思,百合就算我祝福他們在天堂也能相愛如初吧!
陵園的規模不大,但植被茂密,到處是蒼鬆翠柏,遮天蔽日。所以即便是大白天,這裏依舊有陰森之感。
進門要登記,門房是一位神情陰鷙的老頭,眼珠渾黃不堪,看人的時候都是從下往上翻著瞧,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父母的墓前有很多灰塵雜草,於是我在角落裏找到一把笤帚,大概掃了下,才把拿來的果品吃食放在了祭台上。
墓碑照片上的兩個人很年輕,這張合照就是他們結婚證上的那張,正是二十多歲、風華正茂的時候。
我手裏擺弄著那串鑰匙,在墓碑前坐了良久,本來想著自己應該有許多話要對他們說,可話到嘴邊卻又沒了。
於是我伸手拍了拍墓碑,輕聲說道:“爸、媽,我還是先查查你們到底是怎麽死的吧,要不然實在沒臉開口跟你們說別的!”
父親是因公殉職,這已經白紙黑字寫在了檔案上,可我總覺得事情有些蹊蹺。
試想一個檔案管理員都能因為醫大的卷宗而死,而我父親作為一個一直對醫大案件心存疑惑的刑警,怎麽會不引起那幫人的注意?
一份檔案都能讓一個人送命,那麽緊追不舍的一位刑警應該是怎樣的一個結局?
所以我父親的死絕對有蹊蹺,如果有機會,我想再次翻閱一下卷宗,具體了解一下。
從門房出來的時候,那個神情陰鷙的門房老頭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我早已過了憑人相貌而去鑒定一個人好壞的年紀,心裏也想著,這麽大的一個墓園,要沒這麽一個凶神惡煞一般的人鎮著,怕也容易出事,於是隻是笑笑並沒有理會。
沒想到剛走幾步,那個老頭竟然開口說話了……
也許是太久沒有說話,老頭的嗓音低沉、嘶啞,像一台即將要報廢的機器一般,顫顫巍巍的發出了聲音!
“有……跟著你!”
我扭頭疑惑地望了他一眼,老頭又坐回了自己的椅子,然後輕輕合上了眼睛,似乎剛才並未張口說話,這一切隻是我的臆想而已!
墓園,陰沉的天氣、遮天蔽日的鬆柏,還有一個神情陰鷙的老頭,這一個個具象都像極了我曾經見過的那些場景!
於是我甩甩頭,把那些不好的想法甩掉,然後又看了老頭幾眼,才從陵園裏出來。
而此時,本來晴空萬裏的天氣也忽然變了顏色,一朵碩大無朋的灰色雲彩遮住了太陽,周圍暗沉了下來……
今天是工作日,所以墓園裏就隻有我一個人過來祭奠,空****的停車場裏也隻有一輛車。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扭回身,身後什麽都沒有,這裏是個山穀,也許隻是微風輕拂那些草木發出的聲音!
我心裏跟自己解釋,卻忽然又想起出門的時候那個老頭說過的話:有……跟著你!
是有什麽人或者什麽東西跟著我嗎?
難道老頭看出了什麽?
我再次狐疑地朝四周打量,沒有發現什麽異常,隻有頭頂的天色卻越來越暗了,那片灰色的厚厚的雲層已經完全遮蓋了太陽,這是很少見的天氣!
不太對勁,我頭皮有些發炸,所以趕緊開門上車,想盡快離開這裏。
可汽車卻好像偏偏和我作對似得,半天都打不著火,好容易才把汽車打著了,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然後抬起頭,下意識朝後視鏡撇了一眼,卻驀然發現有一個黑影正朝我撲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