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邊上並沒有人,可繩扣就當著我們幾個人的麵被憑空解開了……
這可把離得最近的醫生和護士嚇得不輕,倆人期期艾艾連話都講不清了,本來想開門出去,可手腳卻不聽使喚。
至於那位輔導員,早就緊緊閉上了眼睛,渾身哆嗦著死死抵在了牆上。
範明浩這小子倒是有些膽氣,見我沒說什麽,也就鎮定了下來。
按說我們幾個活人的陽氣就夠重了,這玩意兒還能如此猖狂,就說明它本身的力量很大。
電光火石之間,三根綁帶已經被依次解開,這四根綁帶要是都解開的話,發起瘋來的王哲我們可對付不了。
於是我低喝一聲,“不能讓他起來,要不然咱們收拾不住!”
說著我就帶頭衝了過去,那位醫生到底是見過世麵,經過了先前的慌亂,也急忙過來幫忙。
我們三個先後撲向了王哲的病床,卻依次被彈了出來,那是一種密度很大的介質,就圍繞在病床周圍,有形有質卻近乎透明。
我想,這是那玩意營造出來意圖阻止我們的。
雖然進入啟明二手車行之後就鬼事不斷,而我也屢次憑借自身不知何時具有的特質化險為夷,可這畢竟和我所認識的世界大相徑庭,所以直到現在我對這個世界都算不上了解。
隻不過,清虛道長找楊老板小坐的時候,我會在一邊陪著,也會偶爾會談到類似的事情。
道長很博學,他甚至可以引經據典,用近現代科學來解釋一部分靈異現象。我在一邊陪著,自然也受益良多。
他說我觸動機緣,導致有了鬼眼,就要善加利用,不負天道。並且還教了我幾套咒語和指訣、步法,隻不過這些隻算是粗淺的入門功夫,遇著小鬼能臨時保命就好,這是他的原話。
因為更加高深的咒語和功法,都得需要相應的能力才能駕馭,而且還得有師承起源,要不然除了起不到應有的作用,還可能引火上身。
驅不了鬼可不見得非死不可,要是請來了神卻送不走,那可就生機渺茫了。
還有,他知道我收了陳二狗那張鎮鬼符後,就拿來看了看,隨手就裝進了兜裏。
臨了還贈送我一句話,符是好符,隻是我用不了!
我這才突然意識到,也許從一開始我就是錯的。
因為從昨晚遇事開始,我都一直習慣性的去運用現實世界的思維和手段去處理這件事。事實證明,這是行不通的,單單眼前這道似有若無,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突破的氣牆就無法解釋。
於是我擺手揮退了醫生和範明浩,一念沉靜,掐了一個指訣,嘴裏默念起驅鬼咒來。
“我是天目,與天相逐。睛如雷電,光耀八極。徹見表裏,無物不伏。急急如律令!”
清虛道長說我有靈根道基,我也似乎對這些咒語頌詞格外喜歡,所以每次他隻是教我一遍,我就能隨口頌出。
他說,天地萬物各有歸屬,靈屬一類修行不易,能不傷及自然最好。
所謂的驅鬼咒,其實隻是一通說辭,類似於外交口令,能驅離最好,萬般無奈之下方可滅殺。別看這些靈屬常人是看不見的,可卻真實存在,所以隨手殺害在常人會損福澤折陽壽,在修行者而言也會損傷修為。
王哲身上的綁帶隻剩胸口的最後一道了,他的下身已經可以自由活動,自然也就拚命掙紮起來。
可我這裏咒語一起,王哲就怔怔地僵在了那裏,整個身體以一種奇怪的姿勢靜止不動。
見慣了陣仗的醫生,一伸手就把那個已經快癱軟在地的護士給推了出去,“趕緊叫人!”
而一直緊貼在牆上的那位輔導員也似乎恢複了一些,怯生生朝我們這邊靠了過來。
王哲僵直不動隻有幾乎不到一分鍾的時間,隨著我第一遍咒語念完,他整個臉瞬間充血,然後逐漸變得烏青,似乎被人薅住了脖子,不能呼吸一般。
可他嘴裏卻吱吱嗚嗚的一直不斷重複著“走開!走開!”
雖然含糊不清,可我心裏清楚,這是那玩意兒讓我離開呢!
於是我們像兩個醉漢一般僵持了起來,彼此都誠心誠意地勸對方離開,可誰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直到走廊裏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王哲本來木訥的臉上才有了些許生動的神情。
他猛然間把頭朝向了醫生的一側,盯視片刻之後又再次扭向了我,眼神冷厲,夾雜著憤怒、不甘等諸多情緒。
然後猛然間張口朝我噴來一口血箭,大概這小子咬了舌頭,又激發了全身勁力才噴射而出,所以噴出的這一口既快且直,確實可以用血箭來形容。
“你娘嘞!”在我身邊的耗子一直全神貫注,猛見這小子發難,想都沒想,一斜身就擋在我身前。
而經他這麽一擋,我三遍咒語已然念完,咒言浩**,餘音嫋嫋。
整個病房的每處角落都傳來了咒語的回聲,而且聲音經過來回的折射非但沒有變弱,竟然還有加強的趨勢。
那咒語的餘音一層層疊加起來,像是有多人在頌唱吟念,漸而生成一股浩大磅礴的堂堂之氣。
而這股堂堂之氣如海潮般洶湧而來,似乎無窮無盡,永無止歇。
這不止是我自己的幻覺,因為我看到在場的醫生、輔導員和範明浩都朝我投來了驚詫的目光,顯然,他們也聽到了同樣的聲音,所以才覺得不可思議。
而此時,王哲胸口上綁著的最後一根綁帶在他的拚命掙紮下,徹底崩斷了……
此時的王哲已如厲鬼一般,讓人不忍直視,七竅已經開始淌血,滴滴答答染紅了雪白的床鋪,兩廂映襯之下顯得更加淒厲恐怖。
而本來神情木訥的王哲,隨著七竅裏血液的流出,眼神中竟然有了一絲靈動。
然後他艱難地張開嘴,聲淚俱下地喊了一句,“陸哥,救我!”
他眼窩裏本來有血,現在又有淚滲出,清淚稀釋了濃血,變成了兩道淺紅蜿蜒而下。
恰在此時,剛才跑出去的護士已經帶著一幫人推門而進。
可那團介質並沒有完全消散,隻是變薄了。
我們幾乎可以走到王哲身前,可這幾十公分的介質阻隔,讓我們最終還是沒能實質性地接觸到他。
然後,王哲在眾人驚詫的眼神中,被一雙無形的大手舉了起來。
是的,是托舉,王哲整個人就像木乃伊一般不能稍動,然後被隔空托了起來,身上還蓋著醫院的被子。
這時的病房已經人滿為患,可外麵還有更多人想擠進來,於是這間小小的病房變成了一座微縮版的圍成。
外麵不明事理的人想進來,看到眼前這樣詭異場景的人又想轉頭出去,連我和耗子都被人擠到了一邊。
於是整個病房瞬間熱鬧了起來,人聲吵雜、混亂,驚詫聲、尖叫聲此起彼伏、不一而足。
而身處半空的王哲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或者說不是王哲,而是正在操作王哲的那個東西。
我的驅鬼咒應該是有效的,起碼王哲醒了過來,那就說明這玩意兒已經從王哲的身體脫蛻了出來。
於是我排除幹擾,躲在角落裏準備繼續默念驅鬼咒。
可就在此時,情況突變。
那位醫生大喊一句,剛剛穩定了場間躁動的人群,王哲的整個身體卻在半空中忽然來了個九十度的轉彎,然後以近乎衝刺的速度朝窗戶一頭紮了下去。
不好,這是要置王哲於死地啊!
我剛才本來離病床不遠,可進來的人太多,還都爭先恐後往前湊,所以我就被擠到了窗戶邊上。這時候見王哲朝這邊衝了過來,想都沒有就伸出了手。
這他娘的可是十一層,這要是栽下去,那還有的活?
可是那團介質好像已經附著在了王哲身體上,我的手並沒有接觸到他就被阻隔了。
和我一樣伸出手的還有耗子和那位輔導老師,可結果都一樣。
隻不過,因為我們這麽一插手,王哲的速度略微一頓,於是有更多手伸了過來。
這裏可是醫院,醫院是最講究科學嚴謹的地方,要是在大家眼跟前就出了這樣的靈異事件,還致死人命,你讓這些醫務工作者以後還怎麽在醫學界裏混?
效果不算好,可最起碼王哲僵在了半空之中。
雖然不進不退,但是可以看得出,這些伸出的手多多少少遲滯了他的速度,導致那玩意兒要耗費更多精力來應付。
看到如此情景,我才退後一步,安心念起驅鬼咒來。
按說人多陽氣足,這些鬼魅魍魎都該退避三舍才對啊!
怎麽這玩意兒非得不死不休呢,這樣的本事可已經超過了一般的孤魂野鬼了。
王哲現在已經說不出話了,隻能望著我和耗子拚命搖頭,眼裏流出的淚水已經衝淡了原來的血痕,讓人心生憐憫。
這些咒語對我來說恰如探囊取物,念頭一起,隨口而出!
片刻時光,三遍驅鬼咒已經誦讀完畢,然後我一掐指訣,朝半空中的王哲遙遙一指。
立時就有一聲慘厲的叫聲傳來,聲音淒慘絕倫,絕對不是人間的聲音。
在場眾人都被嚇了一跳,抓在介質中間的手也都有些鬆動,此消彼長之下,王哲在空中再次朝窗戶運動,這時離窗戶隻有半米了。
我立刻大喊一聲,“別鬆手!”然後也把手伸了過去。
此時的病房已經有十幾個人,我們的手都在這團看似透明的介質裏浸著。
天空已經漸漸變淺,從黑色到青色,然後是藍、淺藍,到了最後,終於有一絲金線在天邊跳躍起來。
天,就要亮了。
日光煌煌,辟一切妖魔鬼魅!
可就在此時,淒厲的慘叫聲再次響起,不光如此,那條許久都沒有出現的白裙子再次憑空出現。
一瞬間的光景,白裙子中間似乎有了活物,因為本來還算平整的裙子竟然被忽然充塞了起來,然後就變成了一個女人。
背對著所有人的女人!
從背後望過去,隻能看到一瀑漆黑如墨的頭發,頭發很長,已經到了腰臀的位置。
場間眾人不由得一陣驚呼,有些膽小的大叫一聲轉頭就跑,可還是有大部分人都留了下來。
到了這時候,要是還有哪個人,想跳出來用科學知識解釋一下現在發生的事情,我想他會被在場眾人先扔下去的。
娘嘞,就在眼跟前啊!
這玩意兒膽子也太大了吧?
可這還沒完,那個身影開始慢悠悠轉回了身……
這是一顆美好的頭顱,如果沒有那些外翻的皮肉、蠕動的蛆蟲、風幹的骨茬,還有慘烈異常的詭笑的話。
於是大家幾乎是同時鬆手,包括我。
眼前的情景開始在我眼中慢慢虛化,以慢鏡頭的方式一幀一幀地播放著,我看到所有人都因為突如其來的恐懼而鬆了手。
不能鬆手啊,鬆手王哲就是死路一條,我心裏一直有個聲音在喊!
於是我又再次把手伸了出去!
可我一個人的力量終歸渺小不堪,王哲還是按著既定的路線朝窗戶猛烈地衝了過去,眼看著就是窗毀人亡的慘劇。
我熱愛生命,最喜歡的書也是傑克倫敦寫就的熱愛生命,所以我唾棄一切慢待生命的人和事。
也就在此刻,我的胸臆間忽然間就充滿了磅礴的勁力,以至於我間不容發,隨心而至地發出了一聲怒吼,“你他娘的到底有完沒完!”
那玩意兒被我這一聲吼叫震得朝後倒去,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聲戾叫。
可即便如此,王哲並沒有停下來,隻是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毅然決然地撞向了窗戶……
窗戶應聲而碎,王哲陡然跌落,然後慘叫聲傳來,“啊!救我!啊!……”
晨曦的第一縷陽光終於照射進來,白裙子和它的主人站在窗台上,沒有回頭,然後也跳了下去……
我就守著窗口,所以我能看見它在跳出窗口的瞬間就變成了一陣青煙,就像撲火的飛蛾,幾乎是一瞬就被太陽燙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