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這都這個點了,跑線的車早沒了,你讓孩子咋進城?”

山腳下遇見的另外一個大叔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出來,皺著眉頭看著我爸。

見我爸麵露難色,大叔接著說,

“這樣,今兒讓孩子上我那住去,明天再去城裏。”

我爸又往院裏看了看。

“你還瞅啥啊,就這麽定了。”

說完就拍拍我後背,示意我跟著他走,我爸在兜裏掏出了一盒煙,塞進大叔的上衣兜,

“老韓大哥,那就麻煩你了。”

“你看你這是幹啥,宋叔以前沒少幫過我,孩子就住一晚上你跟我外道啥。”

說著就想把煙拿出來還給我爸,被我爸按住了手。

“宋津,這是你韓大爺,你先跟著他回去住,明天……明天爸去送你。”

我看著我爸略帶愧意的眼神,把頭扭了過去。

韓大爺很健談路上跟我說他家裏隻有他和他兒子。說到他兒子的時候,他有點不自然。

“我兒子……他……也不總那樣,你別害怕,他不傷人。”

等我到了韓大爺家裏,我才明白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韓大爺的兒子叫韓特,我們進屋的時候他整坐在炕上咧嘴樂。

我愣住了,兩魂八魄。

正常人,都是三魂七魄,

三魂說的是:天魂、地魂、人魂。

七魄指的則是:屍狗、伏矢、雀陰、蠶賊,非毒、除穢、臭肺。

可眼前的韓特,人魂不在,卻多了一魄伏矢。

見到我的時候,韓特先是眯眼對我笑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好像在說些什麽,我走向前想要聽清楚一些的時候。隻片刻間,他眼中就生出了懼意,然後迅速爬到炕裏麵鎖在角落裏不住的發抖。任憑韓大爺怎麽叫他,他都沒有抬頭。

“這孩子,精神不大好,有的時候會摔東西,發脾氣。但還是第一次這樣,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嚴重了。”

韓大爺憂心的看著韓特,正要脫鞋上炕給韓特安撫下來。

“大爺,韓特不是從小就這樣吧?”

“哪能從小就這樣,小時候別提多機靈了,五歲吧,突然一下就這樣了,進城領他看過好幾回,還去過京州,可是就是看不好。”

能看好就怪了,再厲害的醫生也查不出你缺魂多魄的。

“他這樣之前,家裏是不是有人過世發喪?”

韓大爺在炕稍處停了下來,有些不可置信的回頭看我,

“有,他娘,出車禍沒了,結果沒幾天這孩子就不太正常,起初我還當著他太想他娘了,誰知道……”

“大侄子,韓特是有啥外說道不?不瞞你說,我也帶他看過大仙,但是也都沒啥用,人家說這是實病。”

韓大爺又瞧了眼縮在角落中的韓特,轉回頭時眼裏滿是無奈,

“韓大爺,韓大娘的墳塋地在哪?我不確保韓特能不能好,但我能把他的魂找回來。他——丟魂了。”

我手指直直的指向韓特,韓大爺的眼神裏充滿疑惑,繼而欣喜道,

“宋津你說啥,你說韓特能好,這是真的?”

“大爺,我不能保證完全好,但是肯定比現在強。”

韓大爺直接從炕上蹦了下來,

“走,走,我這就帶你去。隻要韓特能比現在強,比現在強就行啊。”

臨出門前我告訴韓大爺帶著點鐵鍬,韓大爺看著我半晌沒有說話,手裏的拳頭鬆了又攥緊,到底還是去倉房裏拿了把鐵鍬。

墳地離得有點遠,我和韓大爺走了快一個小時。

“挖吧。”

“啥?”

我看著韓大爺,點了點頭,“挖。”

“宋津,這可不帶鬧著玩的,這哪能隨隨便便挖墳,要出大事的!”

“韓大爺,你家不已經出大事了麽?而且你出門我讓你帶鐵鍬的時候,你不就已經想到了我要幹什麽。”

韓大爺眉頭緊皺,

“那……那韓特能好嗎?”

我搖了搖頭,

“大爺我不能保證韓特痊愈,但是肯定比現在強,如果我猜的沒錯,這墳裏應該有韓特一隻鞋。”

韓大爺倏然瞪大眼睛,

“那咋可能,當時下葬的時候我親自放下的骨灰盒,又親自填的土。”

“可不可能,挖了看。”

看著我這般肯定,韓大爺心中掙紮了下,揮起鐵鍬開始挖墳。

一般來說,孩子驚嚇,生病,陽氣弱多種原因都有可能丟魂,但是叫魂或者是隔段時間,魂都能尋回來。

像韓特這種的,魂十多年都沒在身上,隻能有一種原因,他的魂被扣下了。

韓大爺動作很快,一陣陰風起,骨灰盒露出了一個角。

“宋津,這……”

我順著韓大爺的目光看過去,一隻藍色的小鞋尖整貼著骨灰盒的一角露了出來。

韓大爺扔掉手中鐵鍬,拿手扒了扒土,把那雙鞋拽了出來拿到我麵前。

“宋津,這……這是韓特的鞋。”

風更大了,透著刺骨的寒,地上的塵土都被吹揚起來,

“你想韓特一輩子都這麽痛苦的活著麽!”

我對著不遠處打著旋風的地方大嗬道。

“我知道你心中的苦楚,但是死了就是死了,你不該留在這,也不該扣下韓特的魂。人鬼殊途,我送你一程,你若答應就好好去投胎,如果有緣,三世之中還會再見。”

說到這,我頓了一下。繼而狠厲道,

“你若不答應,我今日也能在這把你打散。”

旋風刮的更急了,

我手中開始結印,嘴裏也沒停下,

“陣-吾-感-一女,魂起,歸”

隨著歸字在我口中鏗鏘有力的喊了出來,手中的印正好結完。

風漸漸停了。

我讓韓大爺拿著韓特的鞋子,三步喊一聲韓特的名字,晚上把鞋子枕在韓特枕下。

我們回到韓大爺家的時候,韓特已經縮在角落裏睡著了。韓大爺給他放平躺好,將鞋子板板正正的壓在枕頭底下,反複和我確認了三遍。

第二天雞打鳴的時候,隔壁傳來了韓大爺的粗糲的笑聲,

“韓特,韓特,我是誰,你再說一遍,我是誰!”

“爸……爸爸……爸你咋了?”

等我過去的時候,韓大爺正抱著韓特在抹眼淚,見我進屋連忙起身,

“宋津,好了,韓特好了。”